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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田日 ...

  •   我不开心。

      刚刚媒人来了,王员外家的庶子相上了我,说的头头是道,若我嫁了,会有锦衣玉食,闲日雅玩,说的好像这子是个良人,学有所成,不逛青楼一般。

      况且,爹爹敢怒不敢言,那媒婆狗仗人势,肥头大耳,步步紧逼,竟是定了明日叫人来取我的生辰八字。这不是最糟的,宁掬送我回家,恰好也在场,他竟一言不发。满堂只有我一人冲那媒婆叫嚣。这可是我的婚事!嫁了就是一辈子,而后我喊了句“宁死不嫁”就夺门而出。

      霞里红日深,我也不确定宁掬会不会跟上来。

      宁掬与我一样,都生活在这皇朝下层。我尚且有个亲人,有方庭院得住,宁掬是孤儿,住的茅草屋随风而摇。我俩从小一起混迹市井,见惯这人情百态。

      我直晓得宁掬喜欢我,他在外做店小时,有富人打骂他从不反抗,只是抱着盘子低头道歉,有偏好南风的郎君游戏他,也只是尽力躲避,无甚怨言。可一见着油腻腻的男子上来跟我讲话,他就红着眼,抄起刀来跟人拼命。

      他会在我迷路时找到我,过生辰时抱来只毛茸茸的兔子,用一个月的工钱给我买落日楼新出的糕点,他总是将我的一切都默不作声的提前打点好,把自己的喜好放在最后。

      天凉好个秋。我们这小镇依山傍水,风景甚美,落日渐沉,下学的孩童早就收了风筝回家了,谁又能拒绝沿着夕阳跑回家,大叫一声阿爹阿娘就有热腾腾的饭菜端来的幸福呢?

      总归人算不如天算,生之命如何,婚嫁如何,谁知道呢。

      我原是立在河边石上的,谁知头顶飞鸟掠过惊我,加之石上藓滑,我掉进了河里。

      这河不深,只是深秋已到,冷水刺骨,明日一定要得风寒了,爹爹一定会把家中少的可怜的钱拿去买最好的药的,宁掬又该趴在我床边守着我睡觉了,啊,倒不如就此死了算了,我也不要如何厚葬,只求能与娘亲睡在一起……

      有人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我们慢慢上升,浮出水面。他把我抱上岸,把自己的衣服拧干,擦擦我的脸。“就这么想不开吗?啊!你才十七岁!你还有阿爹!他对你那么好!你死了他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我睁开眼睛,从未见宁掬如此生气。

      还以为他又偷偷自卑了,刚刚堂上一句话都不讲,还以为他放弃我了。原来他这么喜欢我的嘛……

      我也不答话,也不敢看他,歇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前走。

      远远就看见了我家的院子。那媒婆应该走了,院子安安静静的,几个富实的红色大木头箱子端放地上,周围是我爹爹种的黄瓜小菜。爹爹一个人,点了盏灯坐在饭桌旁,盯着那饭菜,用手抹了下脸。

      我在院子围栏下坐了,宁掬在不远处跟着,他应该是察觉了刚刚对我吼得有些厉害。

      我冲他招手,示意他来我身边坐下。

      就这几只箱子,可以买我的命,可以换爹爹、宁掬往后富富有余的生活,只是需要我的一张轻飘飘的生辰贴来换。

      似乎是值得的,为了这两个我爱的人,为了这两个爱我的人。

      “我要嫁给王员外的儿子嘛?”宁掬不说话,不知从哪里拿来件干衣服给我围上。

      我心里酸酸的,感觉有人把我的心扔到了汤池里,若大的汤池大雾弥漫,里面只有我的心,已经泡到发胀了,一捏能流出好多水来。宁掬这样好,我不会再遇见比他更好的人了。

      王员外是我们这儿的鸿商富贾,他那庶子名叫王玉舒。为富不仁是常象,嫁与不嫁,他都已经相上我了。

      去年年底就听到过,有个富家子弟非要藕花坊的艾儿姑娘,又嫌赎金忒贵,不肯拿钱换人。那艾儿姑娘本也就是个歌妓,只卖艺,是个自爱的好姑娘。生计所迫方入此行,原是想着日后能寻个老实本分,对自己好的人嫁了,故而贞烈不从。那些天事情闹得大,一个风月女子竟瞧不上乡绅名姓,一传十,十传百,可是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有天那哥儿上街吃茶,听见旁人嘲弄他,气急败坏,当场就掀了那人饭桌。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艾儿姑娘不见了。傍晚时分,有人在护城河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女尸。健健康康的一个人,就那样没了。谁晓得她临死前经历了什么。

      撇下我这张脸,那高门大院中的公子哥儿又怎么晓得我?又会有多少的幸福呢?

      我转头看着他,在黑暗中找到他的眼睛。我看到一个飞蛾扑火的人会被辜负。

      我想着,嫁了那王玉舒吧,就当是给爹爹和宁掬换个富贵生活。
      ……

      初冬时已完婚。是公公快不行了,王玉舒的小娘王李氏,想让王玉舒多分些家产才匆匆低娶了我为正头娘子。院儿里人自然是一个都看不上我的。过年时阿爹来看过我,虽然也没分到什么好脸色,但我瞧他穿的是棉帛,心下安了许多。

      年才过了一半儿,公公就去了,王玉舒分到了两成的家产。

      成亲半年,王玉舒头一次打我。是酒后耍疯,只有我的丫鬟孟冬来帮我,却也被打昏在一旁。六月盛夏,已记不清是第几次挨打,我的膝盖儿疼的厉害,缩成一堆任他打,谁知他见我不反抗来了兴致,将我通身扒光了扔出院外。

      那是我八个月以来第一次见着宁掬,他从人群中冲出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件衣服把我围上。他的表情我忘不掉,感觉就要自尽了。可是我宁愿他不出现。

      之后王玉舒又把我接回家里,我看见了宁掬。他穿着小厮的衣裳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走进屋。

      宁掬给我拿来个小药瓶,说是治愈不眠,我没收,遣了下人给送回去,我晓得要是我收了,我会好好保存它一辈子,怕是我死之前都得攥在手心环在怀里,但这又算什么呢?他又算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点根蜡烛,给爹爹写信,叫他给宁掬相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我发现我写不成,怕是这辈子的泪都留在那信纸上了,手抖的像三天没吃饭。叫来孟冬帮我写,第二天还是给了爹爹。

      我上辈子一定是世上最大的恶人,老天爷才罚我这辈子这样度过。

      愿来岁,强如今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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