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过客 ...
-
天气好的时候,琴娘会搬了小板凳坐在破败的院子里,看着那条荒凉的空无一人的道路,一直看到尽头去,一看就是好久。
破败的院子里有一座破旧的摇摇欲坠的房子,上面挂着一块摇摇晃晃被风沙模糊了面目的招牌,风停的时候仔细辨认的话可以看出那上面写了四个字:喜乐客栈。
这客栈便是琴娘生活的全部。
她娘死的那一天起,她在这世上就只剩下这么一间客栈可以和她相依为命,她娘死的那一天起,她就成琴儿变成了琴娘,喜乐客栈的老板娘。
这客栈位置偏僻,又逢乱世,人人但求自保,来往的商旅也就少了,一年里倒有一大半的时间没什么生意。好在客人不多,她一个人倒也料理得过来,也就一个人过过来了。
那天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坐在院子里望天,荒凉空旷的道路上一匹马缓缓走了过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马上趴着一个人。琴娘默默地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匹马和那个人。
那马本已经姿态优雅地从喜乐客栈前面走了过去,踱出几步后,突然又退了回来,瞪大了一双极有灵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琴娘。
琴娘和它对视了半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打开了院门。
马儿眨眨眼睛走了进来,琴娘凑过去看它背上驮着的那个人,看着看着不禁皱起了眉头——那人浑身是伤,一件好端端的蓝衫子硬是被血染成了紫色。
她一巴掌狠狠地拍了上去,“好好的一副皮囊怎么就不自爱呢?真是!”随即使出她平时扛大米的力气把那人背到身上拖进了屋里。
“要不是它回来找我,我会管你的死活?”那人醒了之后,琴娘竖起眉毛甩着抹布指着在外面吃草的白马叫道。
那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琴娘看了半天。琴娘起初不想理他,但时间一长,她也被看得窘了,只好在那人眼前挥挥抹布,怒道:“有什么好看的?”
那人正色道:“你这粉涂得太重了,胭脂画得太艳了,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抹出一副半老徐娘的模样?”
琴娘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不禁怔住了,半晌,回过神来瞪他一眼啐了一口:“呸,瞎说什么呢!”
“哈哈,你这姑娘还真有趣!”那人大笑了起来,笑得琴娘越发地窘了,只好瞪大了一双杏眼狠狠剜他。要不是看在他伤太重的份上,她早把他丢出去了!
“都是玩笑话,姑娘你别介意,我这人就是一张嘴欠……”他摆摆手收了笑,解释道。
“不是姑娘,是琴娘。”琴娘和缓了脸色纠正。
“那是琴儿了?我叫凌青风,你可以叫我凌大哥。”
“不是琴儿,是琴娘。”琴娘有点执拗地强调了一遍。她娘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叫她琴儿了。
凌青风盯着眼前姑娘坚定的表情看了一会儿,旋即笑道:“好,琴娘,琴娘。凌青风在此谢过琴娘的救命之恩了。”
“你不用谢我,谢你的那匹马。不是它,我才不会管你。”琴娘偏过头去再次强调。
“好,好,不谢你。”凌青风似笑非笑神情古怪地看了琴娘一眼,琴娘刚要发作,他却阖了眼睡过去了。
琴娘不禁一哂,轻手轻脚地拿了他沾满血迹的衣服走出了房间。
那天难得的没有风沙,天气晴好,蓝色的衫子在微风中轻轻飘着,莫名其妙地让破败不堪的喜乐客栈有了一丝鲜活的味道。
“为什么是喜乐客栈?” 凌青风笑盈盈地搬了板凳坐到院子里,仰头去看那块破旧的招牌。他伤得很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勉强能够下床来走动走动。
“我爹起的。说是世道这么乱,要起个有点希望的名字。”琴娘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儿,正把切好的萝卜片一片一片仔仔细细地码起来。
“你爹很有意思啊。”凌青风笑道。“他也不在了?”他听琴娘提过她娘不在了,但从未听她提过她爹。
“我没见过他。不知道还在不在。”琴娘顿了一顿,手下一滑,刚码好的一排萝卜散开了,有几片滚到了尘土中。她低下头看着那几片被尘土掩埋的萝卜,沉默了半晌,突然说道:“我爹也是我娘捡回来的。”
凌青风听了那话有点错愕地回过头去看琴娘,琴娘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登时羞红了脸,手又是一滑,又有几片萝卜掉到了地上。
凌青风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再怎么凉薄的性子,真要脸红的时候还是会脸红的。
“我娘从来不告诉我我爹是谁。她说她也不知道。”琴娘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继续慢悠悠地码萝卜。
凌青风不再笑了,这样的故事他见得多了。小店的老板娘,落难的男人,露水情缘,没有承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一段故事而已。
琴娘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抬起了头,定定地看了凌青风许久,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现在才想起来问?”凌青风挑挑眉毛扬起头有点戏谑地问道。他在这里五天,这个小姑娘对他总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什么也不问,就好像他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琴娘白了凌青风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我就是现在才想起来问,怎么了?”对于他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她其实真的不在乎,只是话说到这里,就随口问一下而已。
“我是坏人。”凌青风一本正经地答道。
琴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还是打家劫舍了还是诱拐小姑娘了?”
凌青风皱皱眉头,这小姑娘就这么不把他当回事?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杀人放火打劫骗人这些事情我都做过。”
“你还挺得意?”琴娘斜了眼觑他,更多的是嘲讽,倒没有惊讶的意思。
“咳……”这下凌青风可真是被她的话呛到了。“你不介意?”
“跟我又没什么关系。况且世道这样,谁没干过点儿伤天害理的事儿?”琴娘说的坦然。她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但是在这世间一隅见过的纠葛无奈也足以让她淡定自若了。“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什么都干过?”
“……这个……”凌青风面露难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向琴娘解释。
“啊……你不会是什么江湖人送外号啥啥啥的……大侠……吧?”琴娘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脱口而出。
凌青风来了之后一直苍白无色厚比城墙的脸突然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
“还真被你说中了。”大侠凌青风在成为大侠之后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在向别人介绍自己身份的时候羞于承认自己是个大侠了。
凌青风在喜乐客栈住了小半个月,日子过得比每天喝的水还要平淡,水里还有点风沙带来的浑浊,这里的日子只是日复一日的单调无聊。
他每天起来唯一的乐趣就是观察琴娘的一举一动。想想都觉得好笑,过惯了腥风血雨打打杀杀生活的大侠凌青风居然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破地方的小破客栈无所事事地观察一个小姑娘的生活起居——好在这个小姑娘还蛮有趣,要不然被别人知道他这么无聊透顶,他的一世英名可就彻底毁了。
客栈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琴娘一个人料理。洗衣服做饭,擦桌子抹灰,买东西算账……各种各样让他这个大侠头疼的琐事,她都弄得井井有条。
小姑娘嘴巴刻薄性子凉薄,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盛满了促狭意,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总喜欢捏个抹布拿个扫帚站在门口叹气,边叹气边说,这乱世人人个求自保,谁管得了那么多呢?
说归说,有穷苦的人来店里歇脚的时候她却总是只收一半的银子,有天有个饿坏了的小鬼溜进厨房偷吃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看见,吃饭的时候总是留下点底儿,分给那些可怜巴巴的流浪猫流浪狗,而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她虽然恶语相向,却从没亏待过他一分。
只是有天,难得一次吃排骨的时候,她啪地一拍桌子一筷子敲到了凌青风的碗上,一双杏眼圆睁怒视着兴高采烈啃排骨的凌青风,吼道:“你别把骨头啃那么干净行不?你吃那么干净小花大白吃啥!”
凌青风顿时觉得有点汗颜,咳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把骨头放到了桌上,顺便瞪了一眼在门口跃跃欲试的那两只臭小狗。他这个大侠,在这个小姑娘这里真是——颜面无存……
没什么事的时候他们要么搬了板凳坐到院子里去发呆,要么坐在客栈里大眼瞪小眼。
这天琴娘拿了针线在补衣裳,凌青风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琴娘补好了一件,放到了桌子上,抬起头伸伸胳膊,习惯性地瞪了无所事事的凌青风一眼,又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
凌青风坐在那儿看了琴娘半天,突然说道:“小琴儿,给我唱个曲听听吧。”
琴娘蓦地一怔,差点扎到手。抬起头,扔给凌青风一个白眼:“哎哟,凌大侠你当我是什么?我怎么说也是个老板娘吧,又不是唱曲的姑娘……”琴娘嘴上挂着笑,声音却是冷冷的,凌青风心知惹到小姑娘了,连忙讪讪地赔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琴娘瞪都懒得再瞪他一眼,拿起针线盒子和衣服挪到旁边的桌子那儿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把几件衣服都弄好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刮了一天的风停了,天边有一团云霞,灿金色的霞光透过客栈破败的窗子射了进来,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花纹,让这座已经老迈不堪的客栈莫名地容光焕发起来。
琴娘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的霞光,突然心情大好。
凌青风在那之后一直没敢和琴娘搭话,这会儿撑着下巴已经睡着了。
琴娘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的那张桌子上,歪着头看了看大侠凌青风傻兮兮的睡相,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凌青风大侠的风度虽然在这小小的喜乐客栈里丢了大半,耳力可未减,听到声响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笑吟吟地看着琴娘。
琴娘没看他,视线越过他不知落向了哪里,开始悠悠地唱歌:“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
她的声音很好听,只是没有分毫小姑娘的稚气,反而莫名的有点沧桑的意味,这曲子听来又有些悲伤,凌青风听着听着便笑不出来了。
“惟是停云想亲友。此时无一盏,千种离愁。盼与君相期,约采黄花,再看白鸥。是一年也久,但惟不知,君犹记我否。”
太阳渐渐沉了下去。客栈里的光有些暗了。琴娘唱完了歌,只是安静地坐着。凌青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支曲子,是我小的时候偷偷地学来的。”在客栈似乎快要被宁静淹没了的时候琴娘开口说道。
“是路过的一个乐师教我的,他说我声音很好听,应该唱歌。”
“我很喜欢这曲子,没事的时候就哼哼,然后有一天我娘听到了,她突然很生气,狠狠地打了我一顿,跟我说,以后都不许再唱歌。”
“我那时候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个歌伎,每天唱曲给别人取乐的。唱了很多年才攒够了银子,来到这里开了这家客栈。这客栈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新的开始。她不想我像她一样,她想我能在这里过安稳的生活,所以她才不让我唱歌的。”
“这么多年没唱了,居然还记得……”琴娘扯扯嘴角笑了,眼神有些黯淡,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凌青风听她说完,沉吟了片刻,大步走到了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两只大碗两副筷子,放到了琴娘面前的桌子上。
琴娘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直到他一嗓子吼了出来,她一惊,险些从桌子上掉下去。
“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惟是停云想亲友。”一句琴娘唱的柔情百转的曲儿,从凌大侠的口里吼出来,莫名其妙地有种气薄云天的架势。“好词!”
琴娘吓了一跳,正欲瞪他,却见他手执竹筷敲了敲白瓷大碗,笑着问她:“有酒吗?”
她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
“当然有,等着!”她边说边快步走到厨房边的地窖处,利落地爬了下去,提了两坛子好酒出来。
凌青风接过来,把两只白瓷大碗倒满了,和琴娘相视一笑,二人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天黑了,琴娘点了灯,拿了两碟下酒菜出来,两人继续喝酒。
凌青风喝得酣畅淋漓之际,开始给琴娘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琴娘喝得双颊绯红,笑得恣意忘情。有些两人平日里刻意隐藏的东西在酒中渐渐显露出来。
琴娘先喝醉了,倒在桌子上,喃喃地低语:
“我……就是想好好地把这店开下去而已……这是我娘毕生的心血……但是这么小的愿望在乱世都显得那么艰难……”
凌青风提起剩下的小半坛酒笑道:“照你那样开店,再多的银子也不够吧?”
琴娘没做声,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她的头发散开了,脸上浓艳的妆也化了,露出的是一张略显稚气的小姑娘的脸。
凌青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提着酒坛子转身走出了客栈,飞身一跃,施展轻功跳上了屋顶。
屋顶风很大,天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男人喝一口酒,倒一口在屋顶的瓦片上,不知道是在和谁的幽魂对饮。
他眼里没有丝毫醉意,有的是几分怀念几分感伤与几分坚定。
第二天一大早凌青风牵着他的白马出了客栈。琴娘还在睡觉,听到马蹄声猛地坐了起来打开窗子喊道:“你去哪儿?”
凌青风没回头,坐在马上冲她摆摆手:“我晚上就回来。”说话间白马扬蹄飞奔起来,一人一马转瞬间消失在琴娘的视线里。
琴娘伏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墙根处摇曳的黄色小花出神,自己不由得笑了。他去哪里啊,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真是睡傻了。
把店门锁好,琴娘提着一只竹篮子向最近的市镇走去。她要去那里买点东西回来。
市集上熙熙攘攘都是人。琴娘提着篮子哼着小调闲闲地左看看右看看,并不着急买东西。反正她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逛。
走到街角的时候,发现那里聚了一群人,他们围着一个官员打扮的人,争先恐后地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琴娘向来不喜欢凑热闹,这天也不知哪儿来的兴致,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伸长脖子想要看个究竟。
她在官员手里的纸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不苟言笑的面孔下面写着“缉拿江洋大盗,悬赏白银千两。”
琴娘挽了挽头发,向前挤去。
“哟哟,官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这人长得真凶啊!”她像任何一个八卦多事的老板娘一样大惊小怪地叫道,临了还向那官员抛了个媚眼。
“这个混蛋领着一帮兄弟打劫了好多大人的府邸,抢了上万两的银子,杀了不少人,把京城闹得鸡飞狗跳的,厉害着呢!”
官员把通缉令贴到了墙上,瞥了琴娘一眼,笑着答道。
“呀!那我要是遇着这么个人,不得一刀把我宰了?真吓人!”琴娘缩了缩肩膀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一样叫道。
“看你长得这么漂亮,估计他也舍不得动手了,哈哈。”官员色咪咪地看着琴娘打趣道。
“看您说的,真是!”琴娘娇嗔道,轻轻瞪了那官员一眼,转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没走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看贴在墙上的通缉令,“画得比本人好看呢。”她喃喃自语,不禁笑了出来。“还真是坏人啊,哎……”她转过身来悠悠地往卖菜的地方走去,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琴娘点了一盏灯,在客栈的大堂里等凌青风回来。
有些事情,就算不在意,想忽略,总还是不得不问的。
有些人,就算想留,总还是有走的那一天的,因为他,不过是过客。
琴娘是被马嘶声吵醒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外面雨越发大了,狂风大作,天气骤然凉了下来。
她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点儿,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开门。
凌青风拴好马走了进来,被雨淋得有点狼狈。
琴娘拿了干净的衣服和几块干布向凌青风丢过去。凌青风抬手接住了,到旁边的屋子去换衣服,片刻之后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琴娘默默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这男人在她面前永远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凌青风摸摸自己的脸,讪笑道:“我刚才特意照了照镜子,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你不笑的时候倒好看点儿。”琴娘把视线向下移去,不再盯着他的脸看。刚才丢过去的正好是她捡到他的时候他穿的那件蓝衫子,那衣服质地极好,凌青风穿上之后越发显得英挺,与这破败的客栈格格不入,像是在昭示着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哦?有这么回事吗?”凌青风仍然是一副调笑的口吻。
“我今天看到通缉令了。”琴娘没回答他,坐到凳子上自顾自地说道。“你还真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啊……”
凌青风几步踱到了琴娘面前,脸上的笑容蓦地多了几分杀气。
“怎么,怕了么?”
“怕……”琴娘悠悠地说,“怕我救过来的命其实是白救。”
“……你救的本就不是我凌青风的命。凌青风的命早在官兵合围我一干兄弟的时候丢掉了,现在这条是我所有兄弟的命凑出来的。”他背过身去,一字一顿地说。
琴娘看到他的背微微地颤抖着,听到他声音里有怎么压也压不住的苦涩。
“……那么多人……为了什么呢?”
“……想让像你这样的姑娘能把店开下去,想让靠坑蒙拐骗才能混一口饭吃的孩子少一些,想让更多的人能有一个安居的地方,想让这个混乱的世道有所改变……”凌青风的声音渐高,眼神越发明澈,眼里突然闪过了如同少年般的固执和认真。
琴娘突然有些震动。这乱世里,人人个求自保,谁又能管得了那么多呢?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背后的那些弟兄们却为了这些许多人看上去天真幼稚的理由一路做尽恶事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值得么?”为了那样的追求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值得么?
“值得。”凌青风毫不犹豫地答道。
“……真是傻瓜,一群傻瓜……”琴娘本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最后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鼻子倒先酸了。
“那你还肯不肯帮我这个傻瓜一个忙?”凌青风笑着说道,打破了刚才有些奇怪的氛围。
“让我柳琴儿把救回来的人往火坑里送的事门儿都没有!”琴娘瞪圆了眼睛叫道。
“琴儿……”凌青风突然凑到了她面前,温柔亲昵地叫了一声,琴娘悚然一惊,甚至忘了驳一句“不是琴儿是琴娘”,只是愣愣地坐着。
“你帮我,我和我的弟兄们的死就不是白死,你不帮我,我们就真的是彻头彻尾的傻瓜了。”
“我把东西放在从这里往东十里的树林里,左边数第十五棵树下。”凌青风见琴娘没有回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不就是些钱么?你这样……”琴娘蓦地站起来,盯着凌青风的眼睛说道。
“不只是钱,那是一干铁骨铮铮的汉子的梦想。”凌青风坚决地回道。
“……一群傻瓜的梦想……”琴娘强笑着打趣,脸颊却湿了一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惊得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她娘死之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哭了呢?”大侠凌青风看到琴娘的眼泪突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到底是个小姑娘……”
“啊……”凌青风蓦地一拍脑袋,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包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子,简单素气,和琴娘很搭。
凌青风献宝一样把簪子递到琴娘面前,琴娘看了那簪子一眼,旋即哭得更凶了。
“这是怎么了啊……”凌青风愁眉苦脸地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姑娘,“来来,凌大哥给你戴簪子,不哭了啊不哭了啊。”
他哄小孩一般把簪子插进了琴娘的发髻里,琴娘没说话,在凌青风靠过来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衣服,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凌青风僵了一下,随后笑了,还轻轻拍了拍琴娘的背。“我说小姑娘啊,你跟我过不去也不用跟自己过不去吧?这衣服可是你洗的干干净净的,现在就这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上面,你不心疼啊?”
“……不心疼……”琴娘哭得差不多了,埋在他怀里呜呜地说话:“这件衣服我以后都不洗了,你要走带着我的鼻涕眼泪走。”
“……”
“你自己也不准洗!”
“……”
“……活下来……”琴娘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凌青风。
“我尽量。”凌青风收了笑容,郑重地答道。
琴娘目不转睛地看了凌青风半晌,突然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偷一张官府的通缉令好了。还能留个纪念。”
“呵呵,还是忘了得好。”凌青风笑着敲了琴娘的脑袋一下。
琴娘瞪他,心里有难过泛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过是个过客而已,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迟早会离开,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男人爱不得,可是有些事情大概永远也,逃不过,吧?
十年后。依然是乱世。喜乐客栈。
十年光阴流逝,喜乐客栈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喜乐客栈了。
那年北边胡人铁骑南下,琴娘为躲避战火一路向南逃,逃到了一座小镇安顿了下来,一个月后,这座小镇多了一家客栈,叫做喜乐客栈。
二层小楼的客栈有着簇新簇新的屋顶和精致的回廊,唯有那块招牌破得仿佛从哪片废墟中捡出来的一般,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而木板的边缘有焦黑被火烧过的痕迹。
“老板娘,招牌还不换啊!”又有客人笑着和琴娘提起。
“这辈子都不换。”琴娘笑着答,这招牌陪了她这么多年,一路跟着她来到这里,她舍不得换。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不过丝毫不影响她老板娘的风韵。她已经不画浓妆了,因为现在她不需要用那些胭脂水粉来伪造出一副沧桑,她不再是小姑娘了。
这天天气很好,琴娘搬了板凳坐到客栈门口去看来往的人流。她头上一根有些泛旧的银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她总是会想起多年前,那条空旷的道路上,有一匹白马载着一个人闯入了她的世界。那个人爱开玩笑,没什么正经,却偏偏是个义薄云天的大侠。
一个笨蛋。
他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回来的只有他的白马,马鬃上系着一块带血的布。她认得那是他走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布。
那天她骑上白马,白马带着她到了几里外的一处悬崖边上,它停在那里,喉咙里发出哀戚的呜咽声。
她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谷,突然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她带着客栈里所有的酒回来了。她跳下马坐到悬崖边上,打开一坛子酒开始往喉咙里灌。猛倒一气,把坛子里剩下的酒全部洒到悬崖下去,然后再开开一坛酒,疯了一样狠命地往嘴里倒。
“那天晚上你没喝尽兴吧。今天陪你喝个够。”她喃喃地说,一阵大风吹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话带到凌青风那里?
那天她喝到烂醉,喝到后来整个人只剩下一根弦在撑着,神志不清地倒着倒着酒就把酒坛子甩下去了,有几次差点摔下悬崖去见凌青风了,酒醒后她有点遗憾,想着真掉下去就好了,可是已经清醒了,便再找不到借口去到另一个世界陪他。
她发着呆,一直趴在地上晒太阳的大白突然发出嗡嗡的示威声。琴娘转身轻轻摸摸它的头,不知道素来懒散的大白这是怎么了。
那年她逃难的时候,这只狗一直跟着她,她看它可怜便还像在客栈时那样没事喂它点吃的,它竟一路跟着她到了小镇。从那以后,它就正式成了她的狗。
马厩里的白马不知为何也躁动起来,不停地动着脖子似乎想要挣脱缰绳。
她不解地看了看大白又看了看白马,突然想起什么,倏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看向川流不息的人群,一脸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人声嘈杂中,她听到了低沉沙哑的歌声。有人在唱“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唯是停云想亲友……”
她身子猛地一震,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转过身,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人哼着歌拄着拐慢慢地走了过来。
“凌青风!”琴娘叫道。
男人停住脚步,没有看她,看了客栈的招牌一眼。
“喜乐客栈……真是个好名字。”
琴娘眼里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下子扑过去抱紧了男人。男人身上脏得像是很久很久没有洗过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姑娘……我身上脏……”
“不是姑娘,是琴儿……”琴娘哽咽着纠正。
“……”男人微阖的双眼突然睁大了,眼里似乎闪过了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的光亮。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本来要死了,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酒浇醒了……”他终于开口,笑着说道。
“这么多年怎么不来找我……”琴娘想到他没死却让她足足伤心了十年,想也没想一口冲着他的肩头咬了下去。
“哎呀!小姑娘还是这么刁蛮……也不怕被我身上的灰呛死!”凌青风吃痛,仍不忘了调侃。
“我不应该再踏入你的生活……”
“谁说不应该了?我说应该!”琴娘猛地抬头,瞪他。
“这次打死我也不放你走了!”
“……”凌青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头上的簪子一眼,缓缓地伸出双手,慢慢地扣紧扣紧,把琴娘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走了。”
琴娘伏在他肩上,露出了笑容。
这次,他终于不再是过客。
The end.
从2009年11月24日开始,跨到了2010年,终于把这个故事写完了。
是一个很俗套很俗套的故事。那段时间伤感地觉得自己不过是某人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就想写一个伤感的小说。
结果写得太久,早已经不是原来想的那个样子,不知不觉中走了形,连最后的结局,也没狠下心来写一个BE,还是给了个圆满。
“喜乐客栈”这个名字是向韩寒致敬,《长安乱》里有个叫做喜乐的姑娘。那首曲子是向藤萍致敬,《露从今夜白》里我很喜欢的一首词,前几句是蒋捷的洞仙歌,应该是藤自己改了的。而“是琴娘,不是姑娘”这个句式则偷自《银魂》里的桂小太郎,“不是假发,是桂”~
因为我写东西太慢,所以心境总是有很大的变化。
有关生命里的过客,还是喜欢那句“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记,在那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但显然这样一个HE透露了我内心里小小的执念。有些时候其实真的不甘心做过客。不过现在也看开了,与其伤感不如天气好的时候出去晒晒太阳呢。
这篇文章,送给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