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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四章 楼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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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初春时节,仍有三分寒意三分萧瑟。关外方圆百里,无数白色的毡包如朵朵蘑菇,遍地扎根在塞外广袤冰冷生硬的冻土上。不大的日头下,刀刃闪着寒光,偶有战马嘶鸣,打破僵冷的沉默。冷风中,那显赫的赭黄大旗绣着白底金边的耶律猎猎生威,俨然昭示此地驻扎着契丹十万精兵。
中军大帐,挑帘而入,正中高悬大魏山河地理图。几案边,耶律启平拧眉沉思已久,终于决意了然,唤来一个传信军士,吩咐几句。那军士连连点头,得令退出。
“呵呵!太子殿下如此尽心尽力,忠于职守,让白某好生佩服。”一只竹骨留青扇撩开帘子,一张白皙俊美的脸探进来,薄唇轻启,冒出这句酸酸的戏谑的话语。
耶律启平冷冷微笑:“怎么,一笑堂呆不下去了?白兄不是一向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搞不定那些女人就跑我这?当我这是避难所?”
白清浅打着哈哈,胡乱搪塞:“长夜漫漫,料想耶律兄孤枕难眠,白某便带一壶上好的酒酿,你我兄弟二人把酒言欢,岂不妙哉?”
耶律启平也不理睬,探手取来铁架上的狐裘斗篷,冷冷道:“我没工夫陪你,这酒酿还是留给你自个儿品尝吧。”
白清浅扬起眉,扯开一抹戏谑更浓的笑:“又去偷偷看望你那小娘子了?你不怕我多嘴说出去?还不给点封口费。”
“你有胆就去,封口费免谈。”仍旧是冰冷的语调,寒意无边。
白清浅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哼哼几声:“去吧去吧,懒得管你,惦念兄弟之情,劝你好自为之。别怪兄弟没提醒你,那骆楚青也不是傻子,早已在军中安插探子。哈哈哈,没准就是我,哈哈。”说罢,佯装醉意浓浓,踉跄几步,端起酒壶咕噜咕噜猛灌几口,“好酒……春花秋月何时了,美酒佳人怎能少?”
耶律启平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在听到骆楚青三字时,眉间拧成川字,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出中军。
日夜兼程,奔波两日之后,两边峰回路转,终于望见掩映在郁郁葱葱青松绿柳中的山庄,马上的男子无声的笑了,连日的舟车劳顿刹那间都抛却脑后。
高大宅门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轻倚红漆门柱,慵懒的数着空中飘舞的柳絮,银月长衫,大红斗篷,映着小脸分外妖娆。
翻身下马,他迎了上去,彻如三九寒冰的眼眸里溢出柔情:“小楼。”
女子闻声,欣喜转身,绝美的面庞绽开刹那芳华:“启平哥哥,你回来啦。”
皇城已是春意盎然。解佩山庄处处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一步一景,摇人心旌。
小楼调皮的俏影在园中跳动,不时停住脚步,指着一株花草告诉他这是金玉满堂这是锦绣这是樱草,最后,委屈着小脸,撅着嘴埋怨道:“启平哥哥,多派几个人来陪陪我吧,偌大个院子就朱蕉和瑞香陪我,有的时候还是很寂寞。”
耶律启平宠溺的笑笑:“好吧,下次多找几个陪你。不能把我们的小楼闷坏了。”说罢,手指轻轻弹着她光洁的额头。
得到允承,小楼开心的摇着他的胳膊:“我就知道,启平哥哥最好了!”
行至凉亭,二人在石桌边坐下,小楼兴致盎然,讲述这阵时日以来的趣事。
一个黄衫女婢端着托盘过来,道:“小姐,该吃药了。”
听闻此语,小楼方才笑意浓浓神采飞扬的脸耷拉成苦瓜,嘴巴撅的能吊起油壶,开口便是老大的不情愿:“启平哥哥,我可不可以不喝药啊,好苦。”
挥手示意那女婢下去,他轻声劝慰:“不可以。小楼不是想去大漠骑马吗?把药喝了,病就好的快,病好了我就带你去。”
小楼似乎很是欢喜,端起药碗,犹豫一下,便闭着眼睛,灌了下去。喝的太猛,又苦的难咽,放下药碗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耶律启平连忙将茶水递过去,大手轻轻拍拂她的后背,眸中满是疼惜。
夜凉如水,静寂无边。哄得小楼睡下,耶律启平替她掖好被子,起身走出房外。
他喜欢这里的雅致和宁静,在这里,他可以暂时抛却忙碌的军务和波谲的权斗,寻一方心灵的静憩。况且,这里已然有了一个他牵挂在心的人。
身后,黄衫女婢走向前:“瑞香参见少主。”
“小姐最近如何?”
“回禀少主,小姐最近一切正常,每日三餐,按时喝药,其他时间养花种草。”
“可有异常行为?比如,想起什么奇怪的事,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瑞香思索一会,道:“没有。不过,小姐偶然一个人发呆,问了,只说是寂寞。有时喝药的时候会闹闹脾气,嫌苦,得哄着。”
耶律启平的心底没来由泛起一阵酸楚,不耐烦的挥挥手:“那就好好哄着!药一定得喝!下去吧!”
说罢,望着沉沉的天幕,怔住良久。
这样的日子,持续有半年了。楼心月每日三服药,表面上哄着她说是给她调理身体,其实这副药方出自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就是扰乱她的心脉,尘封住她的记忆!
也许自己真的太自私,为了一己私利,而剥夺了她回忆过往的自由。
可是,他舍不得,舍不得看到她恢复记忆之后满脸纵横的泪水和空洞无助的眼神。
其实,他害怕。害怕她想起一切后会转身离开。
其实,他太在乎。对于感情,他拿不出那种“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超然和洒脱。
他生来显赫,贵为契丹的大皇子,从小接受严格乃至苛刻的训练,早已磨灭了少年心性。年纪轻轻,便看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的一生早被他人安排,老师、朋友都是被安排好的,甚至连妻子,也是政治联姻。
心志高傲如他,怎肯长久居人之下被人摆布?少年时起,他便表现出异于常人的隐忍,付出加倍的汗水和努力,率兵出征,战功赫赫,用满身伤痕唤来朝中众臣的尊重和信服。
二十岁那年,父皇当着群臣的面,重重的拍拍他的肩,将象征着大漠游牧民族荣耀的铁木弓递给他,宣布他为新的储君。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赢得所有人心。
那一刻,他离自己的梦想更进一步,他胸怀一腔争霸天下光耀契丹的热情,沿着未来帝君的方向平稳前进。
而这条路上,无人能挡。
无人可拖累。所有障碍,杀无赦。
直到半年前的那夜,秋风无情,秋雨瓢泼。
那时,他被风雨留住脚步,便闲闲坐在客栈二楼饮酒。连天雨幕里,他瞧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梧桐树下,先是抽噎,随着风雨加大,最后变成嚎啕大哭。一把伤心泪,没入风雨里,无人能知。
他无动于衷,慢慢的喝着暖酒。豆大灯火,明明灭灭陪他一夜。
直到雨停风住,走下楼去,下意识瞥向梧桐树下,先前哭泣那人早已昏死过去。
突然心生好奇,想瞧瞧何人伤心至此乃至哭死过去,走近一看,大吃一惊,倒在树下衣衫漉漉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正是那位萍水相逢唤作阿奴的姑娘!
解佩山庄,她昏睡了一个月,就在他气馁的想要放弃的时刻,她终于悠悠醒来,却不记得任何人任何事。
大夫叹了一口气:“她是伤心过度,又经风雨,虚气上冲,堵了心脉……哎,简单来说,就是失忆了!”
此刻,大魏政局动荡,剑拔弩张。传言,苏省吾便是二十年前畏罪自杀的建文太子,而他身边的蓝衣少年便是出生在长安大火之中的皇长孙皇甫晟。建文太子二十年后回归,为的是夺回江山,报弑父杀妻之仇。
山西太原灾民不堪苛政,揭竿而起,逼近皇城。此后,青州总兵张猛和苏州总兵郭临潼双双起义,声援建文太子。天下精兵,建文已得十万,对抗建武三十万大兵。胜负之势,本已昭然。可是,建武执政二十年,横征暴敛,已失民心。
如今,长安十万禁卫军对峙太原两万起义军,各地勤王之师,按兵不动,以观形势,形成一种奇特的拉锯之势。
这一个月,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大魏形势巨变之后,他回了契丹,和父皇商议对策。而心里,还有一处,挂念着她的消息。
他的帝王路上,绝对不容许有人阻拦。可真正面对自己的心,他竟然有些迟疑。
后来,探子带来消息,她原来不是建文的亲生女儿,那一刻,他有一丝惊喜和庆幸。
面对她巴巴的询问的眼神,他微微笑,浅浅握住她的手,道:“你叫楼心月,我们都叫你小楼。”顿了顿,又说:“我叫耶律启平,是你的……启平哥哥。”
她虚弱的绽开笑容,眼睛闪过晶莹的华彩。
他的心漏掉了半拍。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发现人生还有功业之外的事情能带给他如此美妙的感觉。生平第一次有了想保护一个人的冲动。
他将她轻拥入怀,喃喃道:“小楼,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他散尽千金寻来名医,讨得一个药方,尘封住她的记忆。
因为,他只想她属于他一个人,她只是他一个人的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