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六月》多肽

1、仲夏六月

　　黎初一直明白，他们开始就是错。
　　她认识他的第一个年头，大一暑假，黎初记得很清楚，8月17日，梁穆生向她表白了。
　　在此之前，他们只是朋友。
　　一如所有人都以为的关系，包括黎初。
　　而梁穆生突如其来的坦露，黎初只感到意外和局促。
　　两人同班，交集熟络，平时更是以朋友相处，毫无破绽，以至于每每聊起，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黎初从未想过梁穆生会喜欢他。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梁穆生。
　　日常里打闹欢笑的场景，在那段时间常常被循环播放。
　　那天晚上，梁穆生突然发信息给黎初，她记得很清楚。
　　是文字，一串英文，还附上了一段直白的询问。
　　“I make a wish to the evening, don't let me down”
　　“黎初，我喜欢你。”
　　“能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黎初看到时，距离信息发出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面对梁穆生，黎初犹豫了。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两人之前的相处，让黎初不敢前行，而目前的情况，却又想冲破，在不知不觉中，抱有期待。
　　犹如炽火尖端的猎物，无措又无奈。
　　黎初后来找了林佟。
　　林佟表示，她可以试试，即使一开始并没有想法。
　　黎初承认，她曾动摇，曾松懈。
　　林佟的一番话，让黎初松了弦。
　　她在仲夏时节应下了梁穆生的表白。
　　_
　　梁穆生算是黎初的初恋，是黎初第一次接触的领域。不得不承认，一开始她对梁穆生，并没有感情，有也仅仅停留在好朋友的层面。
　　她有想过，如果打破这层关系后，他们是否还能做朋友。有那么一瞬间，黎初后悔了。
　　但仍然有贪恋。
　　林佟和黎初是高中同学，关系不错，但不在同一个学校。
　　黎初和梁穆生在一起后，除了林佟，另一个知情者，是黎初的室友，白未汐。
　　跟黎初想的一样，白未汐当场就愣住了，电话那头久久不回声，难得寂静。
　　梁穆生和白未汐高中就认识，现在又在一个班，是所有人都以为的纯友谊，就像他们以为黎初和梁穆生一样，她并不意外白未汐的反应，但也难免尴尬。
　　那一夜，两个姑娘彻夜长谈，是初次接触的激动，初芽萌发的心动。
　　和梁穆生在一起后的每一天，黎初都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习惯，她习惯了梁穆生每早八点永不会迟到的早安，习惯了梁穆生从叫她黎初到唤她阿黎，以及属于他给她的温柔。
　　但也仅仅如此。
　　……
　　暑假结束，黎初很早就回了学校，连带着白未汐一起。
　　这是她和梁穆生在一起后，第一次见面。
　　“啧，看不出来啊，真没想到他会给你表白，你竟然还会答应。”
　　一旁的姑娘一脸前排吃瓜模样，陌生人眼里的高冷范瞬间崩塌。一个劲儿的咂嘴。
　　“我一开始没想答应，是林佟劝我试试，就答应了。”
　　黎初柔声细语，认识这么久了，这姑娘什么样白未汐心里清楚，一时间倒也无言，便没在说下去。
　　正巧那人迎面走开，撞进黎初明晃晃的眸子里。
　　到底是变了，在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似烈日灼烧下的嫩苗，肆意生长。
　　梁穆生很高，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黎初也刚好到他肩膀处。梁穆生并不是女生会疯狂喜欢的长相，反而稀疏平常。
　　在黎初的印象中，他好像一直都是圆寸，未曾见过一丝碎发，干净利落。
　　黎初曾觉得，她不会喜欢这一款，谁知世事难料，却又无人问津，无人回应。
　　白未汐很识相，在看到梁穆生时，就没了人影。
　　黎初远远望着梁穆生向她大步走来，却仍然一副少年模样，黎初有一瞬间可惜，可惜自己没能走过他的年少，参与他的轻狂。
　　两人在一起的事，没有正式公开，知道的人极少。
　　黎初性子慢热，不喜张扬，这一点，梁穆生是知道的，便应下了。
　　日子渐渐入秋，一路上都是泛着淡淡黄绿软硬相间的落叶，气氛稍显冰冷，倒不尴尬，更多的反而沉默。
　　没有过多的语言和肢体接触，更没有牵手，仅仅同路。
　　黎初底着脑袋，好似心不在焉，直愣愣盯着片片脆叶，挨个踩过，黎初皱眉，不响。
　　就像他们一样。
　　……
　　那之后的日子里，两人一如既往，保持着会不让人多疑的距离相处，稀少的亲昵仅存在于网络。
　　至少他会用文字唤她阿黎。
　　黎初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总少了什么，又或者多了什么。
　　她早已习惯的他的存在。
　　_
　　周末，黎初和白未汐约了去逛街。
　　很巧，他们碰到了不该在一起的人。
　　白未汐：“切，你看看，是个人就往上扑，她眼珠子都快长老梁身上了。”
　　说话的是白未汐，她一向直言不讳。
　　闻言，黎初抬眸，冲白未汐看的方向望去。
　　是梁穆生。
　　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他们同班的同学，赵婉。
　　黎初不甚明了，白未汐不喜欢她。
　　赵婉平时成绩不错，虽然黎初不讨厌她，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面前一男一女，动作亲密，黎初原本无谓的态度瞬间变得酸涩，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在看着梁穆生的同时，那人也看到了她，也仅仅是看到了，直到赵婉意识到不对，渐渐停下动作，转身，冲着黎初和白未汐投来不怎么受欢迎的微笑。
　　白未汐只觉得头皮发麻，差点没忍住翻起白眼。
　　黎初没有去看赵婉，反而沉默，淡淡的盯着梁穆生，四目在空中交汇，那人格外平淡，坦然的不行，倒显得黎初不懂事。
　　一时间黎初很后悔，没有告诉身边的朋友，梁穆生是她的男朋友。
　　一时间委屈涌上心头，明目朦胧，黎初望着梁穆生，依然没有动作，她自嘲一笑，看都没看赵婉，拉着白未汐扭头就走了。
　　直到转身，眼泪还一直在眼眶里打旋，她强忍着憋回去。
　　那一刻，黎初才意识到，她对他的感情，还是改变了。
　　白未汐知道，她不需要多说什么，黎初心里明白。
　　当天晚上，梁穆生给黎初发了信息。
　　内容很简单，仅仅短短几个字。
　　梁穆生：“在干什么？”
　　黎初：“复习。”
　　梁穆生：“哦。”
　　黎初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看了许久，毫无动静，不免失望。
　　她闭了闭眼，似是想到什么，拿起手机，输入，发送。
　　她说：“我下午看到你了。”
　　她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黎初不想装傻，她想清楚的知道。
　　晚21时42分，消息发送。
　　直到晚23时56分，黎初才得到回复。
　　梁穆生：“嗯，我也看到你了。”
　　黎初眸色渐深，心里一阵自嘲。
　　黎初：“你和赵婉…”
　　他回道：“只是朋友，你知道的。”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别多想，晚安。”
　　手机屏幕亮度很低，却格外刺眼。看到这几个字，黎初的神色渐冷，接着回复。
　　“好。”
　　梁穆生就是这样，黎初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有不懂的时候。
　　这一次，黎初选择相信。
　　刚在一起时间里，一切都还算顺畅，反而回学校后，除了网络，他们好像都在刻意回避。
　　他们在一起的第二个月里，几乎只有争吵，因为各种原因。
　　黎初回想起从前的日子，于是用自己擅长的，写了一段文字，很长很长，好像用完了毕生所学，希望能用此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梁穆生，近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只适合网恋。选择不公开，又到底对不对。我们之间又到底是少了，还是多了什么。我知道你看得出来，我不喜欢赵婉，不喜欢杨微儿，可偏偏我每次都能看到你们在一起亲密的画面，后来说起，你只是告诉我，你们是朋友，我信了一个月，麻木了一个月，几次争吵的原因是什么，你应该清楚。你只会用你的固有思想讨伐我，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又或者，我真的无所谓。”
　　憋了许久话，终于说出，黎初心里舒服了许多。
　　她是掐着时间给梁穆生发的信息，可对面毫无一丝动静。三个多小时后，对面回了。
　　“知道了。”
　　短短三个字，黎初本认为，他会告诉她，他在想什么，可他没有。并仿若馈赠般的，告诉她知道了。
　　委屈，她很委屈。
　　黎初一时间无语，只觉得鼻头一酸，浊泪打湿了眼眶，转而又硬生生憋了下去。
　　自那之后，黎初从未主动找过梁穆生，有也是公事公办，两边的态度，都冷得不行。
　　平日见了面，多一句话都让黎初觉得多余，也不知是在赌气，还是心理安慰。
　　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几乎没有交集，还免去了争吵。
　　后来有一天，何致远约了黎初还有白未汐，几人在学校附近的大排档，梁穆生并未到场。
　　原本还好好的，直到何致远告诉黎初，梁穆生和赵婉在一起时，黎初想要分手。
　　白未汐清楚，黎初有这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梁穆生的各种疑惑操作确实令人不解。
　　第一个月，梁穆生给了黎初想要的爱，黎初给了他想要的感情。
　　第二个月，他给了黎初无限的猜忌和争吵，而黎初好像给不了他什么。
　　第三个月，他给了她清醒和理智。
　　黎初想了想，拿出手机，拨打了梁穆生的号码。
　　“……”
　　很久，才接起。
　　接电话的，不是他，黎初听出来了，是赵婉。
　　对面的声音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一点点解剖着她。
　　“黎初啊，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他喝醉了，这会接不了电话唉。”
　　手机开了免提，三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顷刻间，众人脸色都不太好。
　　黎初默了一会，冷声说，“好，麻烦你了。”
　　不等对方再次说话，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黎初满脑子都是她和梁穆生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和不属于她的亲密画面。
　　第二天，黎初很早就到了教室，意料之中的是梁穆生来的很晚，没关系了，她不在乎了。
　　他和袁绍杰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黎初，却依旧无动于衷，黎初望着他一脸坦然的神情，都差点以为自己误会了他。
　　这次黎初足够冷静。
　　她起身，径直走向梁穆生。
　　她冲着梁穆生一旁的袁绍杰微微一笑，才把目光，落在梁穆生身上。
　　她对他说：“梁穆生，我们分手吧。”
　　语气很冷淡。
　　梁穆生盯着她看了许久，许是想放过她一般。
　　“好。”
　　格外干脆。
　　11月11日，他们分手了。
　　……
　　白未汐觉得，她没有放下。
　　后来黎初发现，她确实没有放下。
　　分手后，还要假装做朋友。
　　那段时间，梁穆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坦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黎初觉得，自己尴尬的不行。
　　不想和他对视，不想和他独处，也不想和他说话，因为黎初会尴尬，会害怕。可梁穆生不会。
　　他会一如既往的坦然。
　　黎初一直很羡慕梁穆生，羡慕他可以对任何事情都坦然，羡慕他可以把一切看淡，包括他们。
　　更羡慕面对自己，他可以一言不发。
　　或许他们，只适合做朋友。
　　三个月的爱恋，对黎初来说，足够了。
　　日子过得很快，天气渐渐入冬，黎初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和围巾，走进一家清吧。
　　暖空气迎面袭来，她取下了围巾，径直走向了C11坐，除了梁穆生，其他人都在。
　　“唉，你们寒假回家吗？”
　　说话的是何致远，他家在本地，自然不用多跑。
　　“回啊，不回家我妈得杀了我吧。”
　　黎初望向一旁说话的姑娘，好笑不已。
　　这时袁绍杰突然开口。
　　“黎初，有想过复合嘛？”
　　那人面上戏谑，灯光暗沉，黎初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复合吗，她有想过。
　　或许是不甘心，又或许是不想承认，她想试试，再来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又或许他们之间只是误会在作祟，解开就好了。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黎初淡声道。
　　“想过。”想把没得到的，要回来。
　　“啧，你赌不赌？你要和梁穆生提复合，他绝对同意。”
　　会吗，黎初心里想着，那就赌一次。
　　黎初不想有遗憾。
　　第二天晚上，黎初给梁穆生打了电话。
　　这时，她已经回家了。
　　一秒，两秒，三秒，……通了。
　　谁都没有开口，黎初觉得世界沉寂了。
　　想了想，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开口。
　　“梁穆生。”
　　“嗯。”
　　“我们和好吧。”
　　内容只有三句话，其余的都是寂静。
　　“……”
　　对面没了声音。就在黎初觉得没有希望的时候，那人沉沉问她。
　　“什么意思。”
　　这一问，让黎初没了头绪。
　　“什么？”
　　他又问：“什么意思？”
　　黎初这回懂了，她说：“字面意思。”
　　“……”
　　那人又问。
　　“认真的？”
　　黎初说：“嗯，认真的。”
　　黎初只觉得心里揣了只小兔子，紧张的不行，只听对面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那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然后挂了电话，黎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和好了？
　　她退出当前页面，打开和白未汐的聊天框。
　　黎初：“和好了。”
　　白未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初初，你好给力。”
　　黎初轻笑摇头，又打开袁绍杰的聊天框。
　　“嗯，你赌赢了。”
　　“我艹牛逼。”
　　嗯，和好了，什么感觉，黎初轻笑，感觉得到了补偿。
　　1月11日，他们和好了。
　　似梦，似雾，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次，黎初说不出，她从始至终都做着最坏的打算。
　　……
　　——分手后，还有可能和好吗？
　　有吧。
　　黎初正在刷知乎，偶然看到这个问题。
　　和好，想过，会不会和好，黎初觉得不会，因为那时他很干脆。
　　她看不懂梁穆生，一直都看不懂。
　　或许黎初说对了，他们只适合网恋。
　　重新在一起后，黎初觉得变了，明明分开的时间不长，却不如之前熟悉了。
　　这一次，黎初没有那么懂事，也没有那么低调。
　　黎初选择公开。
　　和好后第二天，她发文官宣。
　　配文：“既然没有一起跨年，那就一起看雪。@梁.”
　　她想看看，这样做了，结局又是否会改变。
　　然而梁穆生依旧无动于衷。
　　这次两人的话格外少，梁穆生告诉她，他不敢和她聊天了，因为害怕吵架。
　　后来黎初多次想和他聊聊赵婉事，都一一被搪塞过去，他只会告诉她，他不想再说。
　　这之后，黎初不再像从前一般信息秒回，处处在意，而是不疾不徐，心无旁骛。时不时还不会回梁穆生的信息。
　　有一次黎初问梁穆生。
　　“我当初跟你分手，你为什么答应的那么干脆。”
　　他说：“袁绍杰在旁边，不答应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黎初冷哼一声，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她信。
　　白未汐知道时笑得前仰后合，直言不讳。
　　“你两这不就是在赌气嘛，还很上头。”
　　黎初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后来有天晚上，黎初被袁绍杰约去酒吧，梁穆生也在。
　　那是第一次，黎初被梁穆生搂在怀里，似是太过显眼，梁穆生又牵住了她的手，仅仅一次，没多久便松开了。
　　如果说梁穆生喜欢黎初吗，喜欢的，他从始自终都是。
　　白未汐告诉黎初，她觉得梁穆生心里一直有她，却碍于面子。
　　他们曾经历过争吵，猜忌，冷暴力，本以为这次可以跨过这一步，却已成定局。
　　虽然少了猜忌，但争吵却不会缺席。
　　2月14日，黎初仍抱有幻想，可惜梁穆生只会一次一次打她的脸，格外响亮。
　　她变得冷漠，渐渐不屑与他争论。
　　一次次的争吵过后，梁穆生问她，“我们只能这样了吗。”
　　还想怎样呢？或许他们只适合做朋友。
　　梁穆生没有给黎初想要的平平淡淡，却给了她另类的轰轰烈烈。
　　2月17日，他们分手了。
　　这一次，是梁穆生提的分手。
　　很离谱。
　　他说：“我不想耽误你了。”
　　黎初没有难过，没有不甘，亦没有遗憾。
　　这才应该是他们的结局。
　　黎初望向窗外侃侃发芽的新叶，耳机里唱着熟悉的歌词。
　　（重蹈覆辙）
　　（听叶子被风招惹）
　　（天空招惹云朵）
　　（我们在彼此伤不起的时候路过）
　　（你就像阳光斜落）
　　（我好像缤纷泡沫）
　　（相拥着刺破）
　　现在的他们，依旧以朋友相处，轻快，自然。
　　分开后，橙然告诉黎初，她和梁穆生聊过他们之间的事，而梁穆生却说，他们之间没有感情，他们只是友情之上恋人未满。
　　或许这才是她们之间的答案，是黎初求之不得的回复。
　　黎初没有忘记梁穆生曾祝她熠熠生辉，更没有忘记梁穆生可笑的说辞，并且一直记得。
　　黎初望着白未汐淡然一笑，在本子上画下句号。
　　最终，一切归位。
　　_
　　他们始于仲夏，毕于暖冬。虽寥寥六月，却尤为深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