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悲伤七喜

8、08

　　半月后的抗倭之战，虽胜，却折了几千士兵。

　　圣上只是象征性地赐了件黄马褂，关于赐婚的事，只字未提。

　　坊间有流言称将军被戏子蛊惑，被噬去心魂，失了御敌的本领，才导致众多士兵的牺牲。

　　将军解释过，是因为军营里被安插了敌方的卧底，泄露了他们的行军计划，才导致人员的伤亡。

　　可是谁愿意相信呢。百姓们只愿意相信自己心中所想的，别的解释，都如同宣纸般苍白无力。

　　京城里开始有人上谏，要求绞死吟月姑娘，将她的狐媚妖术彻底斩净；原本捧她的那些男人们，也纷纷联名上奏，说自己曾遭受过她的妖蛊之术；西域来的巫婆，说要取吟月姑娘的心头血让将军喝下，方能换回当初骁勇善战的将军；还有许多因这场战争失去儿子的百姓，围堵在梨棠阁门前，说要让吟月姑娘偿命。

　　还有一直在朝中与将军作对的人，也趁机弹劾将军，说他为情所困，已经不再适合带兵打仗了。

　　圣上不得不倚重将军这员大将，虽对他未加斥责，暗地里对他身边的吟月姑娘却上了心。趁着将军巡查兵营时，圣上派人到梨棠阁，将吟月姑娘绑到了大牢，严刑审讯。

　　将军赶到时，吟月姑娘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大牢冰冷的石质地面上，浑身满是血迹。

　　将军怒极，一脚踹翻身前守卫。又一掌击在前来阻拦他之人的颈上。这一掌的力度，直接将那人打出鲜血数口，顿时没了气息。

　　抱着吟月姑娘出大牢时，迎着月光，我看见了将军脸上的数道泪痕。

　　他心里疼得很，我清楚。

　　我不解，将军与吟月姑娘情深几许，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想追求一份简单的爱情，可为何会如此之难？

　　将军与吟月姑娘的情.事，与圣上何干，与天下诸人何干，为何一个个都使劲气力地阻拦他们，不允他们在一起？

　　只因她是戏子？身份轻贱？

　　我永远无法理解。

　　***

　　将养许久，吟月姑娘的身体终于恢复。

　　四月辛巳，将军在夜里翻进她的房间。

　　“小浅儿，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很远的地方，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这座城，唯一的美好也就是他的小浅儿了。

　　除了她，剩下的便都是肮脏、龌龊、囿困。

　　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烛火颠沛飘摇，映出吟月姑娘眼底水波潋滟。

　　“将军，明日子时，我在戏场子里等您。”

　　***

　　将军回府后就开始筹备一切，安顿好府内的府丁，筹备好出逃所需的物资，于次夜子时赶到梨棠阁。

　　偌大的戏台子里只有吟月姑娘一人。

　　她身着蜀绣罗裳、丹青软底舞鞋。长发精心打理成盘云髻，髻间插着将军送给她的翡翠鎏金钗。

　　烛火映出她影影绰绰的身姿。

　　那夜，她美的倾国倾城。

　　“小浅儿，你……”

　　吟月姑娘莞尔：“将军，让浅儿再为您唱出戏吧。”

　　她先是弹奏琵琶，唱了南柯记、长生殿。而后又唱了将军最爱的醉花阴。

　　三曲结束后，吟月姑娘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小浅儿，别唱了，我们走吧。”

　　吟月姑娘用帕子拭了下嘴角，掩去那抹殷红，摇头道：“还有一曲，我还未曾唱给将军听呢。”

　　她放下琵琶，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期间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将军急忙冲上台，扶住了她。

　　将军的眼里满是心疼与担忧，哑声道：“小浅儿……”

　　吟月姑娘推开将军，深吸口气后唱起曲儿来，身上也加了动作，配合戏曲翩翩起舞。

　　水袖柔婉、纤影翩跹。

　　将军仿佛被点了穴一样呆立在原地。

　　没有丝竹伴奏，只有那细弱又带了些沙哑的嗓音在戏台间响起。

　　“欲将遗恨倩谁传。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
　　花易落，月难圆。只应花月似欢缘。秦筝算有心情在，试写离声入旧弦。”

　　吟月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唱到最后，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干般，断了声线。

　　灯火交错间，她的身影缓缓倒落在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慢动作，一个生命在戏台上缓缓凋零。

　　将军冲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中，手指颤抖地抚上她的脸，目眦欲裂，眼眶中砸落大颗的泪水。

　　“小浅儿！”

　　吟月姑娘嘴角缓缓流淌出一道红线，将军墨蓝的袖口被血染的乌黑。

　　“我没想到……有一天，这唱词倒真成了我的人生。”

　　“小浅儿，你别吓我，你不是说好了跟我走吗？你告诉我你服的是什么药，我去给你找郎中！”

　　吟月姑娘抬手覆上将军抚在她脸上的手，微笑道：“能这样依偎在您怀里，真好。浅儿本是轻贱之人，此生遇到将军，我已无憾了。”

　　将军拼命摇头，哽咽道：“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啊！”

　　“将军，您有您的身不由己，我从未怨过您。”

　　她嘴里又冒出血沫，将军抬手拭去，却将她惨白的脸弄花。

　　红与白映衬，甚是骇人。

　　“浅儿也曾幻想过和将军枕琴听雨，共剪烛心。可浅儿福薄，没法陪将军走下去了。将军请答应浅儿，好好活下去，连带着浅儿那份……一起……活下去。”

　　话音刚落，吟月姑娘就永远闭上了那双眼。

　　“啊——”

　　将军大恸，当场喷出一大口血，而后晕死在吟月姑娘身边。

　　我用了全身力气，也没将他拉着吟月姑娘的手分开。

　　他握得是那么紧，那么紧。

　　许蓝浅阖眼那年，还未过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