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自观》灯也不灭

9、场景复现

　　【你现在可以滚过来见我了。】
　　【骷髅头】
　　【骷髅头】

　　和这人的上一次聊天还是在距离最近的节假日，她群发了祝福消息，那边发过来个红包，一句话都没回。
　　滕郁回【？】
　　紧跟着一条【我还在学校，国际部教学楼外面。】
　　滕郁看到消息后收手机，四下张望一圈，挺多学生都聚在一起聊天玩手机，台上的节目也表演的差不多，和以前的活动节目都大差不差，没什么看头，很快就消磨掉人的耐心。

　　走到班级末尾，和班主任说去卫生间，他就放了人。
　　她步子加快，朝着国际部教学楼的方向跑，路上碰见几个不太熟的女生从厕所出来，看见她之后互相打个招呼，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又振动，滕郁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准备掏手机骂人。
　　【催命呢，你活不起这几分钟吗？】

　　她已经敲好一行字，那边又弹出来一条。
　　【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她步子又加快了，国际部因为学生少所以教学楼只有一栋，红色教学楼，英伦风。

　　在玻璃门前，站着个又高又潮的男生，气质轻狂，在滕郁停下步子的时候正好回头，手机屏幕上亮着和她的聊天框，他今天演讲，穿的也不并不正经，cleanfit风格穿搭，一身奢牌，滕郁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扯出一抹笑说浮夸。

　　他染了头发，砂金灰。这种发色很挑人，长相但凡差点都撑不起来，好在这人五官是很浓的类型，眉眼深邃透着一股子邪气，远远看过去就觉得下一秒要使坏，周围自带一种强气场，有几个女生经过想上来要微信，被他一副“生人勿扰”的气势给吓退。
　　他收手机，睨着滕郁。

　　“说吧，什么事。”
　　她开门见山的问。
　　“咱俩这么久没见，你上来就问我啊。”
　　“那你还想叙叙旧？我赶时间，我说我出来上卫生间班主任才放人。”

　　赵斯易视线穿过校门，远远一瞥，笑：“那你逃掉算了。”
　　滕郁面色不动：“我是好学生，不干这种事。”
　　“行。”赵斯易也不开玩笑了，往手机上发个定位，言简意赅：“我把你们学校一个姑娘追到手了，你认识，今天晚上大家约出去吃饭。”
　　滕郁在这学校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是谁，她对赵斯易的恋情不感兴趣，就姑且当做是学校里一个漂亮女生。
　　听着赵斯易话里的意思是三人行，她感觉不合适，人家女孩也放松不下来，就准备推掉，赵斯易紧跟着又说了两个人名。

　　“阿莱和聿中也来，所以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平地起惊雷，滕郁惊的手机差点掉地上，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阿莱和沈聿中回来了？”
　　赵斯易挑眉，点头。
　　滕郁和赵斯易他们几个都是小时候在美国长大的华裔，那会住在洛杉矶，这一片的华人家庭居多，人文社科环境好。

　　赵斯易十六岁的时候和家里面闹矛盾，一气之下直接带着自己的各项资料飞回国投奔祖父祖母，顺带在京海读书，他走了之后四人组就少了一员能找乐子的大将，后来滕郁十七岁的时候滕亚希把她带回国，四个人彻底分崩离析。
　　贝莱和沈聿中还在美国读高中，赵斯易已经读大学，他比几个人年纪要大两三岁，读上了大学。

　　分开的这几年，大家各有各的前程。

　　“这么突然就回国了，招呼也不打一声。”滕郁说着就回身往操场方向过去，时间差不多了，再待久点班主任就要找人过来了，身后，赵斯易慢悠悠提醒：“晚上记得过来啊。”
　　“知道了。”滕郁摆手，低着头，点开微信置顶，敲过去一行字。
　　正发消息，又有条消息弹出来，是刚才和她打过招呼的女生。

　　【滕郁，你和那个站在国际部门口的男生熟悉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

　　滕郁感觉自己好像得了一种看到这个句式就想吐的病，忍着恶心回消息，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手机扔进学校的喷泉里。
　　她回【没什么关系。】

　　那边还在问【刚才经过的时候感觉他挺帅的，但是没看到正脸，阿郁，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拍张照】
　　接着这句话后面，那女生还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包。
　　收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往绿化带方向蹲了点，摄像头对着还没离开的赵斯易，这人是三百六十度的帅，随手一拍都上镜，“咔嚓”一声响起，快门按下。

　　不想，那边的人没注意到她，绿化带旁的一层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出现两张人脸，滕郁正蹲着拍照，完全没注意到窗户里面的情形，循声看过去被吓了一跳，站起来把手机收回校服外套兜里。
　　她定睛看过去，对方神色冷淡，眉头微蹙，眼中有不耐烦。一高一低的站位，从滕郁那只看得见这男生和匆匆转身背对她的一个长发姑娘。

　　男生有点傲气的姿态，眉目间好像覆一层雪，冬日暖阳普照，但没有温度，是冷淡的气质。
　　她看几秒，将他和今天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人影重合，在她视线移到女生身上求证猜想的时候，那男生伸手，掌心朝上，语气强硬：“手机。”

　　滕郁平静的和他对视，退后一步，双手伸进衣兜。
　　“你刚才是在拍照吧。”
　　男生靠近窗户，将背过身的女孩子推到滕郁视线之外，被窗帘挡住。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在这，解释一下，我刚才是在拍他。”滕郁微笑化解气氛，朝着赵斯易的方向抬下巴。
　　那边的人显然是注意到情况，正朝着这儿来，滕郁看着赵斯易站在她跟前，用眼神询问情况，不多时，也看向窗户内。
　　而那男生在看到第四人看向窗户内的时候明显气压又低了一些，表情不耐。
　　“没事，刚才拍你被误会了，解释清楚就好。”滕郁还是微笑，眼中有点歉意。

　　男生不做声了，他这会明显是强压着情绪的，滕郁不想多生事端，主动道了歉离开，没走两步，身后男生压着火往窗帘方向深深看一眼，对着窗外说：“滕郁？”
　　她脚步停下，跟着走的赵斯易也停住，两人同时回头看。
　　“刚才是我着急了，语气不好，抱歉。”

　　滕郁和赵斯易对视，看见对方眼中的疑惑。
　　她礼貌的摇头，一句未发，加快脚步离开。
　　坐回到操场，她把拍赵斯易的那张照片给女生发过去，顺便编辑了一条信息，意思是他现在有女朋友了，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那女生也清楚了，之后回了个谢谢就不再问。

　　整个典礼结束后学生就可以回家，当天下午不上课。
　　她一个人回家，家里也空荡荡，谁都不在，姑且是一个暂且被冠以家的名义的收容所。
　　那时候滕亚希还在美国和滕郁爸爸扯皮，担心女儿被变相扣留在美国，就提前接回去，她自己又独自飞回去和那一大家子人扯皮，争抚养权的问题，那会儿滕郁一个人在国内，算得上是孤立无援，身上的事特别多，一件压着一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十七岁，是个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看不懂的年纪，她很想用力抓住点什么，到头来手心空空。
　　长在金窝银窝里，被繁华迷乱过眼；住过破旧的筒子楼，也曾被闷躁的生活给裹挟。
　　她还是长成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在本该是最理想主义的年纪里做了最淡泊空白的人。
　　滕郁自己没有特别大的追求，但是也能按部就班的生活，机会来了就抓住，没有也不强求。
　　那个时候，她在按照一早回国的计划筹备竞赛。

　　京海大学附中是大学的直系高中，对本校学生会提前挖苗子，走保送或者竞赛的路子给升到大学，这种高效的方式也仅限于年级上最拔尖的学生。
　　滕郁的成绩很好，从转过来开始年级上对她质疑声不断，但几场考试下来就让那些不服和质疑烟消云散，她坐到了年级第二的位置上。

　　这只是开始。

　　一路过关斩将，和年一，也就是当初他们这一届的中考状元次次考试不相上下的厮杀，她把自己置身于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里，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提前录取来的。
　　有天班主任告诉她，大学的建筑院已经在往下递名额了，而且这次是副院长亲自下的审批，含金量不言而喻。
　　建筑院的副院长，一个高知成熟女性，在国际建筑界的名声响亮，曾经带领团队荣获过“普利斯”奖。
　　再熟悉不过的人，戴蓝姝女士。
　　她要接近的重要人物，不在她身边待着的话查起当年的事情就是大海捞针，不知道得捞到何年何月。

　　从那天开始，滕郁铆足了劲学习，专业课一节节的上，学费如流水一般压在肩头，那会她不和滕亚希要钱，怕她放心不下自己在那边束手束脚。国内也没人能依靠，这个时候，她甚至每晚就睡三四个小时。
　　滕亚希这一趟走了很久，久到滕郁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资料递交上去，审查无误，本以为接下来一切顺利，谁都没能预测到在答辩当天意外横生。
　　她在现场被一个竞争对手指控学术行为不端，盗窃他人学术成果，应当被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重蹈覆辙。
　　满场哗然，滕郁站在台上，冷静的过分，身上一丝焦躁都没有，像个旁观者。
　　这是滕郁第一次，极其隐秘的，不为他人所知晓的发难。
　　她的视线一直在下首第一排最中央坐着的女人身上，看她的反应，盯她的表情，分析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这一幕场景里，找到一些熟悉感而有所动容。
　　滕郁不知道答案，但用了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逼她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场景复现，能不能再一次勾起她的回忆和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