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自观》灯也不灭

22、支离破碎

　　滕郁他们家现状很复杂，复杂程度堪比豪门混战。
　　事情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滕亚希和柏明宣算是青梅竹马在美国长大，从都是襁褓婴儿的时候就有婚约，滕柏两家世交，生意上牵扯很深，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早定下儿女婚姻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提早就把打击都绑到一条船上作为利益共体。
　　后来滕亚希去法国学艺术，这段时间滕家内部出了点不好的事情，弄得滕亚希在那边一边忙学习一边忙家里的事情，每天分身乏术，和柏明宣就渐渐淡了。
　　高中时候，两个人谈过一段时间恋爱，但最后以滕亚希移情别恋告终，说是“移情”，其实也不准确，谈恋爱期间她有个追求者，金发碧眼，笑起来很好看。
　　滕亚希没表现出明确的拒绝，虽然周围人尽皆知她有男朋友，但那个男孩相当有毅力，从学校追到家里，周周往家里送花。
　　在柏明宣第三次看到她家里客厅的花瓶里插着那个男生送的花之后，和她大闹一场，他觉得滕亚希不专一，滕亚希觉得他斤斤计较，又没真做出格的事情，又把他以前那堆前女友拎出来挨个说了一遍。
　　两个人你呛一句我呛一句，谁都不放过谁，青梅竹马长大的坏处就是知道对方几乎所有的过往，说起来如数家珍，用在吵架上更是得心应手。
　　那次吵架之后，两个人就分手了，冷战过很久，但还是得每天一块上下学做个样子给长辈看。

　　高中毕业那晚上都喝了点酒，联谊会上气氛火热，身边的朋友同学有些暧昧关系的直接抱一块亲，要么就是坐一块拼酒，到最后有个泳池party，朋友们一个个脱上衣跳水里。
　　有人要把滕亚希拉到水里面去，她那天心情不怎么好，不想去，那人硬要拉，差点掉水里的时候被柏明宣一把捞回去。
　　把人拉回来之后还要暗讽两句，后面这一年多他都对当时的分手原因念念不忘，整天琢磨着怎么损她两下子报仇雪恨。

　　滕亚希一偏头就是吵，两个人从泳池边吵到花园，再从花园吵到客厅，最后吵到卧室。
　　联谊会彻夜狂欢，房子很大也很空，空房子不少。
　　因为都喝了酒，两个人吵到床上，柏明宣拆她马尾辫，她解柏明宣皮带。
　　都是第一次，生疏青涩又满含感情，柏明宣恨不得弄死滕亚希，一点没收着劲。
　　等到快结束，他额头抵着她的，眼眶红着说他有多难过有多委屈，又说有多喜欢她，说想和她结婚，说到最后发现还是喜欢她。

　　滕亚希偏头看着窗外浓黑夜色点头。
　　等到法定年龄就回国结婚。
　　不玩了，就这么安定了。

　　后来滕亚希去法国读大学，柏明宣留在美国，两个人谈异国恋。
　　也是这个感情最容易出问题的阶段，滕爸被滕妈发现在外面有一个和滕亚希差不多大的儿子，滕妈一点委屈都不受，偏偏她这个人容易把情绪发泄到别的地方，在美国讨伐滕爸，又专程飞法国天天和滕亚希哭。
　　从这个时候开始，滕亚希性格就有点变了，学业压力担在肩上，又有家里面的破事，偏偏她爸还处理不好，那个私生子长大了就有家产意识了，整天骚扰她。

　　忙的她没空经营和柏明宣的感情。
　　这种关头，美国那边又传来消息，柏明宣有了新欢。
　　那女孩被他保护的很好，即便是被媒体爆出来恋情，但是一张正脸照都没有，没有一点个人隐私信息传到大众面前，滕亚希在这个时候应接不暇。
　　当时忙着处理这个私生子，还不能太沉溺悲伤，只能一心多用，一点都分不出来给柏明宣了，又听闻他有了女朋友，很难过的主动提了分手，之后拉黑删除。
　　那天之后，柏明宣也没找过她了。

　　法国结束学业，她回到美国，最先落脚曼哈顿散心，好好休息放松。
　　订婚提上议程。
　　她彼时知道柏明宣和他的上一个女朋友分手了，人在西雅图呆了几天又回华盛顿，没过多久又回到京海管理分公司，似乎待了有一段时间。
　　现在订婚，时机太尴尬，他俩的关系都沉降到冰点了。
　　也是这个时候，国内导演给她发了片约邀请。
　　国内新人导演的电影处女座，文艺片。
　　叫《南迦巴瓦》，现在常说的公路类型，但在那个年代却是横空出世，从来没有上过荧幕的新题材展示到大众面前，票房大麦，从演员到幕后都一路长虹。
　　凭借那部电影，滕亚希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电影新星，很多片子都找上来。

　　之后滕亚希就安定在国内了，没和柏明宣在美国碰面，哪怕家里催了好多次。

　　事业稳定下来，人也神清气爽。
　　再次见到他竟然是圣诞节，她回美国过节，在家里碰上他。
　　十八年的共同成长，缘分就和红线一样死死缠在手上，不管有多大的矛盾，有多远的距离，都能被近乎于“亲情”的爱情给化解。
　　柏明宣状态有点低迷，她还没见过这种状态的他，也不问，就想当陌生人，没想到他一喝点酒就拉着她说到半夜。
　　她才知道那个在法国异地恋时期冒出来的“女朋友”是假的，他想逼滕亚希给他发消息和他联系，结果等来了分手消息，难过的不行，在家里面喝了好几天的酒，又偷偷飞到法国去看她，远远看她一两眼就满足。

　　放不下啊放不下，怎么放得下。
　　十八年的感情。

　　都是二十多岁的人，成熟稳重很多，滕亚希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边界，柏明宣也不会用放假消息这种方式来刺激最爱的人。
　　最好的时机。
　　他们结婚了。

　　后来两个人回国发展，柏明宣继续打理公司，滕亚希事业上一路高歌，无数人追捧。
　　同期有一个对家小花，叫宗可熙。
　　这个人非但是资本强势，人也很上进，升咖速度飞快。
　　关键是她手段不干净，滕亚希身上多数黑稿都是她发的，后来金像奖她买水睡导演，最后拿走奖项顺带赠送滕亚希黑稿大礼包。
　　滕亚希气炸了。

　　和她对打多年，滕亚希发现了柏明宣藏了很好的秘密，宗可熙身上的资源是他给的，甚至她在娱乐圈的起步都是他捧得。

　　为了这件事，滕亚希和柏明宣大吵一架，晾了他好一阵子。
　　恰巧当时有活动在国外，滕亚希飞过去之后就开始冷战，她觉得这是个无法接受的问题。
　　宗可熙本身家庭一般，当年就是靠着柏明宣给的资源和人脉攀升到一个台阶上，现在如果没有柏明宣的默许，她又怎么敢多年来都仰仗着他的名字在圈里吞资源，搭上她奋斗了七八年才能见上面的导演。
　　她不反对女孩抓住一切资源向上攀，这不是值得抵触的事情，她在意的是柏明宣的行为和态度，为什么在结婚之后还能默许前女友继续用着他的名头行事。
　　国外活动结束，柏明宣飞过来找她，滕亚希正在气头上，什么解释都不想听，玩躲猫猫一样的你追我逃，插翅就飞。

　　直到在法国巴黎，柏明宣截住她。
　　还是给钱给资源，但滕亚希特别难哄，怎么都哄不好的样子。
　　在法国的时候不清不楚了几个月，滕亚希正好度假休息，烦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又准备收拾收拾工作。
　　恰巧，经纪人给了新消息。
　　出过现象级作品的电影导演汪良洲重出江湖，携手金牌编剧葛欢筹备电影《梵音》，原著是本公路文，背景在西藏，一个很庄严神秘的故事，立意很高。
　　谁都知道滕亚希算是公路题材电影的开山鼻祖，她演有保障，所以导演给她发了面试邀请。

　　各方面都协调好之后准备开机，临签合同的时候被通知换角。
　　换的是宗可熙。
　　滕亚希在国内听见这消息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她很喜欢这个题材，一直在努力的协调适配，连头发都剪好了被通知替换，对着剧组轮番轰炸之后一点用都没有。
　　最后才想到柏明宣。
　　柏明宣也精得很，说可以帮她把这件事摆平，前提是得原谅她。

　　滕亚希答应了，而柏明宣手段的确很硬，把这件事处理的很好，导演都亲自来和她道歉，说是决策失误。
　　滕郁如愿演完了电影，她这么看重这部电影还有一个原因，在娱乐圈已经享受过功成名就的快感，财富如流水，高定抢着往家里送，她的名字就是一个镇圈之宝的感觉。
　　体验过之后，她觉得空虚。
　　在电影上映后，好评如潮，最负盛名的时候，滕亚希退圈。
　　以一段旅途的故事为开始，又以旅途为终点结束。

　　柏明宣陪她踏上了全球旅行，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从国内到国外，见识不一样的风景。
　　最后回到巴黎。
　　柏明宣用一颗拍卖会上价值七千万的蓝钻和她求婚。
　　巴黎定情，用了二十多年修成正果。

　　之后回美国，一年后滕亚希怀孕，柏一斯先出生。
　　隔了两年生了滕郁。
　　那时候滕郁还叫柏郁，两个人都随爸爸姓。
　　直到滕亚希发现柏明宣出轨，他在他们定情的巴黎有套不为人知的房子，这房子是给情人住的，他每个月都会飞过去一次待两三天。
　　照片被媒体拍下来发到了滕亚希的邮箱里，没有公开。
　　滕亚希高价买下来，一直不声张。
　　她查了一段时间，查出来那栋别墅里住的是宗可熙，在她生完孩子的第十年，两个人旧情复燃。
　　滕亚希已经不会有少女时期的崩溃了，她平静的把事情掩埋下来，由于退圈后一直在家里闲着，没有经商的天分所以不管公司，还是柏穗在管，过了一段时间后柏穗奔赴西北搞建筑，公司大权收回到她手里。
　　滕亚希在公司忙前忙后，养起了自己的心腹。

　　效益比不上柏明宣的商业帝国，但是毕竟是她扶持起来的，养两个孩子足够。
　　最大的问题是，柏明宣是最大股东，在多年里他的索亚资本一直在对子公司输送资金，养起这个礼物。
　　说柏明宣不爱吗？也不完全对。
　　他当然爱滕亚希，但只是当做一个附属品一般的喜爱，时兴的一种说法是一个男人真正的爱是给他的女人钱，资源，托举她向上走。

　　但一切都得建立在这个男人自身的社会地位和能力上，或许对于一个条件优质的男人来说给他心爱的人这些就是最好，可柏明宣岂止是“优质。”
　　送一个小公司对他来说就和送一束花没有分别，当然没办法相提并论。
　　最好的礼物，是忠诚和良心，这是没有参照物的爱。
　　滕亚希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想通了这一点。

　　他本性就是这样，劣根性改不掉。
　　一切准备好，花了五年。
　　孩子们都已经长大，而她也就看着他和宗可熙睡了五年。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是没有办法。
　　迫切的想离开这里，滕亚希找到老爷子，阐明一切，装满了照片的纸箱子堆在老爷子面前。
　　他很平静的说自己知道。
　　滕亚希当晚就送滕郁带着证件手续匆忙回国。

　　她无法再忍了。
　　柏一斯在英国读书，她送不回去，在隔天就大闹一场，要和柏明宣离婚。
　　柏明宣不同意。
　　就这么扯皮扯到了现在，滕郁依旧在国内读书，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柏明宣和滕亚希离婚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涉及分割财产数额庞大，一时半会理不清楚。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滕郁独自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柏明宣和滕亚希赌气不管她的死活，柏一斯在英国甚至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后来放假回国才得了消息，也是从他知道之后滕郁的经济状况才有所好转，但滕郁知道柏明宣给柏一斯也进行了相当程度的经济控制。
　　这是一种变相的施压。

　　这一年滕郁过的不好，很多事情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嗯。”滕郁不说话了，抬手背抹眼泪。
　　这段时间，很多对她而言重要的人都不在身边，刚才在警局要找家属的时候，她就已经绷不住想掉眼泪，在被反咬一口的时候那种委屈的情绪尤甚。

　　柏一斯长久的看着她，垂下眼睫，一只手臂搭在方向盘上。
　　“你晚上到我那住吧，明早送你上学。”
　　车子重新发动，这时候，和引擎声一道响起的还有他的手机铃声。

　　手机在中控台放着，他开车不方便接，滕郁伸手够过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
　　就一个字，陆。
　　她瞬间联想到自己前几天在外网上刷到的一篇八卦新闻。

　　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便自己挂断了，紧接着弹出来几条微信消息。
　　“抱歉，忘记你在开车所以不方便接电话。”
　　“我试着做了莲子羹，还在汤煲里温着，等你回来后温度就差不多了。”
　　滕郁一下子收住了难过的情绪，瞄了柏一斯一眼，手机弹出第三条消息。
　　“太晚了，我让阿姨去休息了，给你在门厅里留了灯。”
　　“路上注意安全。”

　　柏一斯问她来电人是谁，滕郁说不认识，手指上滑到输密码区，输了自己以前知道的那个密码，显示错误。
　　她又试了别的，还是错误。

　　柏一斯换密码了，男大不中留。
　　滕郁抿唇笑，手机滑回中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