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自观》灯也不灭

18、一反常态

　　席莫没有和她开玩笑，那天在楼道里进行了不愉快的告别，确确实实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滕郁后来在学校听人说，他去了瑞士继续学业，离开的很突然。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她还意外的听见一个消息。
　　席莫没有在瑞士继续学习数学，从此之后的一段时间不是没有国际青少年比赛，但都没有听见过他的名字。
　　那天之后滕郁还有些气，一直记得他说的那些不给她留面子的话，念了一段时间之后，何况要忙的事情太多，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一种近似于被“背叛”的心情。
　　这其中一定有很多渊源，就像她一样，剪不断理不清，那就索性让他们留在过去。

　　一直到高三，十月，依旧是秋天。
　　滕郁已经被挖到了二班，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下来，没人能再质疑她的水平，席莫不在，她是名正言顺的第一名。
　　其实偶尔还是会想念，说是想念更多是希望有这样一个人能存在在她身边，如果他能坚持自己的理想主义，这无疑是对她的人生道路提供了一些新思路。
　　滕郁其实摸清了自己想要什么。

　　时隔一年，她已经能回答自己去年设下的问题了。

　　周一早上，全体师生在操场上集会，天空高远。
　　张主任面色不善的站在主席台正中央，就他一个人，威风凛凛看着就不好惹，话筒发出几声噪音，紧接着，张主任扶了扶眼镜。
　　学生们个个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昏昏沉沉。
　　滕郁在队末，算着距离保送生考试还有多少时间。

　　“我接下来要说一件非常严肃，且性质极其恶劣的事情，所有学生，全部打起精神！”
　　张主任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意，这下子犯困的也精神了，思想抛锚的也被拉了回来。
　　“我校高中部和国际部一直以来都在市里面，乃至全国都是非常有名且受人追捧的学校，人人看来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规矩，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的。”
　　张主任拿着话筒的手莫名一抖。
　　“但是在上周周五的最后一天，我们接到外校学生的实名举报，我校有同学勾结校外社会人员，对其他学校的学生实施霸凌，性质极其恶劣，道德败坏！”
　　尾音激扬，学生们俱是一震，台下立刻沸沸扬扬，讨论热络。

　　现在学生们早就不时兴以前把人堵在巷子里打一顿的行为，容易背抓住把柄不说，还容易留下污点，大家现在更喜欢拉帮结派搞小团体，明里暗里的孤立嘲讽打压，精神控制别人。这样既没有直接证据又可以让对方不爽，两全其美。
　　滕郁原本兴致缺缺，闻言却倏然抬眼。

　　张主任继续说下去：“至于实施校园霸凌的学生是谁，学生发展中心已经查清楚了，暂时不予以公布，希望涉事的同学自觉主动的交检讨，向当事人赔礼道歉。”
　　一片唏嘘。
　　附中惯是喜欢这样和稀泥式的处理事情方式，这样不足以给学校留下污点和骂名，尤其是涉事学生如果和校方有些渊源的话更不好处理，哪头都会得罪人，那就只能当无能的和事佬，所以在无形中纵容了校园霸凌的发生。
　　滕郁忽然想起刚进学校的时候，席莫跟她说国际部的水很浑，让她不要搅进去。
　　其实本部也差不了多少了。

　　早会结束，大家都兴致昂扬的讨论这件竟然被拎到了台面上说的恶劣事件，滕郁在座位上埋头写卷子，听旁边昆妍叽叽喳喳。
　　“所以到底是谁啊，胆子这么大。”
　　“都校园霸凌了胆子能不大么？”昆妍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是举报人，实名举报诶，不怕被报复吗？”
　　前桌女生身子前倾，神神秘秘的说：“我猜啊，这个被打的人绝对是哪家的少爷小姐，不然哪有这个胆子玩实名举报。”
　　“那我怎么知道。”昆妍转了个方向，看见书堆里埋的滕郁没有一点参与话题的意思，拍了下她背：“滕郁同学发表一下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很恶劣。”滕郁头也不抬。
　　简短的三个字。

　　“嘶，说到校园霸凌，上一次闹得最大的是谁啊。”前桌男生也转过来参与话题。
　　课代表把随堂测的试卷发下来，两张试卷飘到桌上，昆妍找出自己那张，另外一张放滕郁堆起来的书上：“八班的文嘉格，这个我知道。”
　　“袁晶晶那伙人呗，你懂的，什么德行呢。”前桌女孩翻了个白眼，满脸看不起：“在学校里整天盯着人家好看的姑娘造谣，造谣还不够，还得搞校园霸凌。”
　　滕郁的笔停下来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点，于是很突然的插话：“既然学校这么看重校风校纪，那事发之后，袁晶晶为什么没有被处置？”

　　问题抛出，四个人都静下来。
　　正巧预备铃打了，当堂课的课代表站上讲台，开始课前三分钟领读。
　　前面的同桌俩转回去，聊的意犹未尽。

　　上了半节课到自由讨论时间，老师让同桌讨论，昆妍按捺不住的拉了下她胳膊。
　　“你是不是想知道，袁晶晶为什么没有被处置？”
　　“嗯。”
　　“那放学之后你和我走，我能找到原因。”

　　滕郁半信半疑的点头：“你别走歪门邪道。”
　　昆妍捧起书，假意阅读：“这种事不走歪门邪道难道直接去问她吗？这也太蠢了。”

　　因为这件事，滕郁一整天都有点浮躁。
　　总觉得很多事情都能串成一条线，但是又不好说，因为事实和证据不足，也没办法支撑她天马行空的设想。
　　放学铃打响，两个人前后脚出教室。

　　没有路过八班，也没有在学校停留一秒钟，昆妍直接领她去了学校后街。
　　油炸香气四溢，昆妍咽口水。
　　找了个炸串摊坐下，昆妍大手一挥叫老板拿菜单。

　　滕郁也跟着坐她对面，这时候摊子上的人不少，老板在油炸大锅前面忙的脚不沾地，而昆妍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老板百忙中还冲她示意了一下。
　　“想吃什么，我请你。”昆妍把菜单撂滕郁面前。

　　滕郁眼睛还盯着巷子入口那个方向，留意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生怕错过重要人物。
　　“刺啦”一声塑料凳子摩擦地面的声儿，昆妍起身进店，再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拿两瓶汽水。
　　橙子味，气很足。
　　滕郁也点好串，坐在原味不动，看着昆妍把其中一瓶放她面前，往里插上吸管，吸管跟着气泡向上涌。
　　“咱们为什么坐这儿？”滕郁吸了一口。
　　“你不饿吗？”昆妍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
　　“不是要查袁晶晶的事，坐这怎么查？”滕郁表情难耐。

　　昆妍伸手去摸书包的拉链，取出来素描纸，平摊在冒着油光的桌面上：“就是要查，那也不用耽误吃饭，别那么死脑筋嘛。”
　　昆妍是艺术生，美术世家，爸爸是京海美术学院的教授，一家人文人艺术气息。滕郁见过她爸妈，做事很熨帖的一对夫妻，妈妈很爱笑，性格平和，爸爸更不用说，谦逊又低调。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生出昆妍的样子。

　　昆妍性格完全不受家人里影响，跳脱活泼，乖张却不狂妄，三观特别正，这也是滕郁爱和她玩的一个重要原因。
　　她不会因为和谁关系好就去帮着说别人的坏话，不会因为私人恩怨在重要的事上犯蠢，更不会造谣生事排挤孤立别人。更多时候，她都很愿意帮助他人。
　　像今天这样专门请掉一个晚自习的假来蹲人，还是头一次。
　　昆妍也不喜欢袁晶晶。

　　她在纸上画画，滕郁一边吃一边盯着不远处的街巷入口。
　　“别看了，快点吃吧。”昆妍咬一口炸土豆片。
　　“再过十分钟，袁晶晶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和好友手挽手经过这里，而那个时候咱们俩早就吃完了，所以不用太紧张。”
　　“为什么是十分钟？”
　　“早上集会才警告了一次，要是我猜得没错的话，她会找自己那个靠山密谋接下来怎么办，这个事怎么平息，而最佳时间点就是放学的时候，毕竟她不上晚自习，有的是时间。”
　　“怎么笃定一定是她？”
　　“校园霸凌这种行为，有一有二就有再三，根本戒不掉，霸凌者会记住施暴时那种刺激的快感，提高了自己的快乐阈值，所以之后还会反复寻找霸凌对象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咱们一定能蹲到。”
　　昆妍说的头头是道，眼睛里闪着光。

　　滕郁觉得很有道理。
　　晚上七点一刻，两人从摊子上起身。
　　老板过来收摊，人还是不少，藏匿起来很容易。
　　滕郁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往里站了些，被柜台给挡着，不轻易找看根本看不见她人。
　　昆妍靠着放酒水的货架和老板扯闲天，非常不在意的样子，但是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往路上瞥。

　　七点二十分，街巷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高挑的女孩，其中一个走的要靠前一些，抱臂抬手，很倨傲的神情，另外一个低眉顺眼的跟在身后，她臂弯里还挂着前面女孩的校服外套。
　　滕郁感觉自己的脚被人不轻不重的踩了一下，她没反应，手上拿着没喝完的汽水，有一下没一下的吸。
　　她当然看到了，目光完全没有离开过两个人。
　　和昆妍想的一样，确实是两个人结伴。

　　只是这两个人，是明显的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的关系。一向嚣张跋扈的袁晶晶陪着笑脸跟在那个高瘦女孩身后，用力跟紧她的步伐，嘴上还在喋喋不休。
　　而前面那个女孩步子迈的大，完全没有要搭理后面人的意思。

　　两个人很快就路过了炸串店，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来。
　　下一刻，滕郁的手被昆妍拉住，她飞速的拉着滕郁跑出去，鬼鬼祟祟跟在她俩身后。
　　一直跟到出了巷子,看到蓝底白字的“沣西南路”。
　　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打着双闪。

　　在距离车还有十米距离的时候，女孩一下子停住脚步，转过身，裙摆在空中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滕郁和昆妍紧急缩头，但各冒出眼睛。
　　“这个女孩你一定认识，国际部的优秀学生，叫慕宿春。”
　　昆妍给她介绍。

　　“嚯！”看到某一幅画面，两个人同时感叹一声。
　　慕宿春变脸比翻书还快，露出标准化的微笑，拉住了袁晶晶的手，笑得很甜。
　　这个角度，看不到袁晶晶的表情，但滕郁感觉她应该是笑了。
　　只是下一刻，慕宿春嘴唇一动，说了几句话，转身从容的上车。

　　黑色车门自动闭合，隐私窗户看不到里面的人，袁晶晶的身影越发孤寂。
　　“我又猜对了，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恶人自有恶人磨。”昆妍啧啧嘴。
　　“你又猜对什么了？”
　　“袁晶晶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往喽。”
　　昆妍摆摆手。

　　“行了，我的猜想已经证实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就行了，走吧回家。”
　　昆妍扯着滕郁的手臂走，只是这巷子空了些，走的人心里发毛。
　　路灯亮起，巫云漫天。
　　“走快些吧，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