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眠》一锅端掉

2、我的 不是，你这

　　到了礼堂，两人便归到各班的指定区域。

　　校长在台上讲了通情真意切的话，台下同学却只是有气无力地鼓了鼓掌。直到校长念道：“下面有请高二三班模范学生代表——顾北眠同学上台讲话。”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顾北眠缓步走上台时，校长望着台下激动的学生，转头对政教处主任感慨：“老李啊，咱俩当年的风采，可比不上现在的孩子咯。”

　　台下的小迷妹早已炸开了锅：“天呐，顾北眠是腿先入镜的吧！”
　　“这逆天大长腿，直接戳我心上了！”
　　“学习好、身材好、颜值还顶，这男生遇见了直接嫁啊！”
　　不少新生也成了他的粉丝：“慕名来的！辛苦三年就为考一中，值了！”江城一中的报考人数向来远超周边学校，说到底，还是有这张“门面牌”撑着，四季常青。
　　“这种神仙学长，看看就好，想都不敢想。”
　　“以后三年，他就是我男神！”
　　“要是他是我老公，就算他犯错，我看着这张脸都得先扇自己！”

　　有小学妹拉着高年级学姐打听：“学姐，听说每年校草评选有两位，怎么大家只围着这位啊？”
　　学姐们相视一笑，语气无奈：“另一位啊……”
　　“那一位可不敢瞻仰。”
　　“脾气忒差了，指不定以后还家暴呢！”
　　“学妹还是太年轻，学姐都是过来人。”

　　这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江枫耳朵里，他脸瞬间沉了下来。

　　下一秒，他径直拨开人群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满脸茫然。
　　林宇偷偷溜到三班区域，用胳膊肘撞了撞徐志峰：“信不信江哥等会语出惊人？”俩人都心知肚明，江枫向来嘴笨，一开口准出状况。
　　徐志峰淡淡瞥了他一眼：“基操罢了。”

　　江枫伸手从顾北眠手里夺过话筒，单手撑在锃亮的木质讲台上，白皙的手与深棕的木纹竟格外相衬。窗外校长亲手种的丁香花，不知何时攀上窗沿，淡紫的花瓣伴着檀木香漫进礼堂，沁人心脾。他余光瞥见顾北眠错愕的眼神，心底竟悄悄生出几分得意，随后脱口而出一句没经过脑子的话：
　　“年级第一，迟早是我的。”

　　台下瞬间死寂，几秒的怔愣后，口哨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欢呼，喊得最响的就是那句：“江哥牛逼！”
　　这大概是他们高中生涯里少有的热闹，只是江枫想的，和台下同学理解的，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台下的秦鹏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扯过徐志峰，让他转告江枫，典礼结束后去办公室一趟。

　　江枫利落地走下台，全程一言不发。
　　台下的小学妹们突然恍然大悟，对着学姐连连点头：“学姐果然睿智！”
　　“等等，年级第一不是顾神吗？难道他俩……”

　　开学典礼的流程走完，各班组织回教室，林宇偷偷混进三班的队伍，凑到江枫身边小声问：“江哥，你刚才那话是认真的？”
　　江枫本就是被气上头才说的，压根没想过要负责，随口道：“还没想好。”
　　林宇啧啧两声：“不愧是校论坛风云人物，这魄力，我服了。”

　　徐志峰走上来搭住江枫的肩，瞥了眼林宇：“又来黏我江哥？”
　　林宇反瞪回去：“咋了，你管得着？”
　　徐志峰挑眉：“你得清楚，江哥爱的是我，你这纯属白费功夫，强扭的瓜不甜。”
　　“你能不能滚？”
　　“你先滚。”
　　江枫被俩人的拌嘴逗笑，抬手推开他们：“俩傻子，能不能一起滚？”

　　回到教室，江枫径直走到后排贴着顾北眠名字的木质书柜前，见柜门没锁，低笑一声：“没锁，就不怕遭贼？”书柜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多半是女生递的情书。江枫摸出张草稿纸，随手塞进去，混在一沓粉红的信纸里，糙糙的草稿纸显得格外扎眼。

　　午休过后，顾北眠打开书柜，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格格不入的草稿纸。他捡起来，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烈得晃眼，透过光能看见草稿纸粗糙的纹路，边缘是江枫漫不经心撕下的不规则形状，可上面的字却笔锋顿挫，竟透着几分秀丽。可惜了一手好字，遇上个不着调的主人。
　　这是，向他宣战？
　　顾北眠看着纸上的字，低声吐出一句：“纸如其人。”空荡荡的书柜里，只剩这一张薄薄的草稿纸，像藏了一缕没处安放的阳光。

　　江枫在纸上写的只有一句话：放学别跑。字里行间，全是较真又不服输的劲儿，像烈阳灼灼，是少年独有的张扬。

　　徐志峰记着秦鹏的话，一进教室就冲江枫喊：“江哥，老秦喊你去办公室！”
　　江枫淡淡应了声“哦”，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办公室走。
　　秦鹏见他进来，抬眼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今天典礼上的事，不用我多说了吧？还有，怎么不穿校服外套？”
　　“丑。”江枫向来不在乎形象，唯独校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秦鹏看着他这副样子，终究是没再多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回去吧，下次注意。”

　　开学第一天课程安排得少，一整天都格外轻松。转眼到了傍晚，顾北眠赴约来到礼堂，一进门就看见江枫直挺挺地坐在舞台边缘，月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像极了那晚巷子里的模样。
　　顾北眠双手抱臂站在台下，语气漫不经心：“找我什么事？”
　　江枫跳下舞台，几步走到他面前，火气又上来了：“你这人怎么乱咬人？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打劫了？”
　　顾北眠顿了两秒，淡淡回：“没咬你，还有，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江枫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个“……”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顾北眠说完，转身就走。
　　“你敢走？信不信你年级第一的位置不保？”江枫望着他的背影，不甘心地喊出声，本以为只会换来沉默，没想到顾北眠脚步顿住，回头丢下一句：
　　“我等你追上我。”

　　江枫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只能悻悻地跳下舞台，灰溜溜地往宿舍走。
　　“靠。”江枫骂了句，不爽地推开自己的宿舍门。他是学校出了名的问题生，为了避免他和舍友起冲突动手，学校特意给他安排了单间。高一刚来的时候他也有舍友，最后果然闹了点“小矛盾”，从那以后就独住了。这次搬去新宿舍，发现对面也是单间，他难免好奇，是谁犯了多大的事，能和自己享受一样的待遇。
　　走近了才看见门牌上的名字——顾北眠。
　　学校怕舍友打扰他学习，毕竟这是一中的“保命牌”，自然要特殊照顾。顾北眠也没想到，自己的对门，会是江枫。

　　江枫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恰在这时，顾北眠也打开了宿舍门，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转春的夜晚已经带了些燥热，窗外的蝉鸣和树叶声交织在一起，莫名让人烦躁。顾北眠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巧合的是，江枫今天穿的也是白短袖，只是他的穿得松松垮垮，看着大了几号，透着股随性；而顾北眠的却合身得很，衬得肩背挺拔。江枫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挫败感，总觉得自己输了，却又说不出输在哪。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顾北眠打破沉默，淡淡问：“你要干什么？”
　　江枫被问得手足无措，舌头都打了结：“没……没干什么，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完转身就想走，没成想一中宿舍的地板是瓷砖的，保洁刚拖过，湿滑得很。
　　江枫脚底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惊呼声还没喊全，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明明是个男生，顾北眠的手却很有力，指尖触到江枫白皙纤细的手腕，和他张扬的性格截然不同。
　　江枫被一把拽了回来，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跌进顾北眠怀里，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手还下意识抓着顾北眠的短袖袖口。顾北眠身上散着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将他整个人包裹住，江枫分不清那是窗外的丁香味，还是院角的绣球花香。顾北眠没立刻放开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江枫贴在他胸口，清晰地听见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靠……对不起。”江枫反应过来，猛地从他怀里挣开，脸颊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像被夏天的热浪烫过。他跌跌撞撞地逃回自己的宿舍，关门的前一秒，瞥见顾北眠依旧冷着脸，只是耳根似乎也泛了点淡红。

　　明明是自己找上门要算账的，结果因为一个意外的拥抱，搞得一团糟，还傻乎乎地道了歉。
　　江枫坐在床沿，大脑一片混乱，心里乱糟糟的，连指尖都带着发烫的温度，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顾北眠身上的草本香。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大半夜特意去看对门住的是谁。他打开窗户透气，想让自己清醒点，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顾北眠的样子，尤其是最后那个眼神，淡淡的，却让人琢磨不透。
　　“靠……他肯定是想找我约架。”江枫嘴硬地嘀咕着，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

　　他很久没这样心烦过了，顾北眠的身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他会怎么想自己？会不会觉得他很蠢？他现在睡得着吗？要怎么跟他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摔进他怀里的？（江枫同学，你好像还有打劫的误会没解释清楚）
　　满脑子都是顾北眠，全是他。

　　他试着强迫自己忘掉下午的事，告诉自己明天照常对他摆臭脸就好，可心里却清楚，好像做不到了。为什么？是因为手腕被抓得生疼，留下的几道红痕迟迟没消，衬得皮肤更白了？还是因为贴在他胸口时，听见的那声沉稳的心跳？
　　不过才认识两天而已，至于吗？

　　江枫低声骂了句脏话，掐灭了手里的烟，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