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抚弦误-
青舟画舫间,谁人误抚弦。
惹得周郎顾,花柳尽黯颜。
烟雾缭绕的熙风湖畔,灯红柳绿,莺歌燕舞,一年一度的华灯祭,愈到夜里愈是热闹。江南第一花坊——沐染阁,自是门前车马流连,往来如织,好一番歌舞升平的繁华气象。
然而,与街上的喧哗嘈杂不同,沐染阁的顶楼里却是一片清寂,屋内华衫的风流公子满座,却只听见悠然的琴声和着彩衣女子的低唱。
试问低唱者谁。皓齿明眸,蜂腰柳肩,红唇微启,一曲小调婉转绮丽,却是余音绕梁,令闻者三日不食肉味——沐染阁花魁,不二由美子是也。
试问抚弦者谁。屏风背后,看不清眉眼,只道是修长的指尖滑过琴弦,便有了行云流水一般,令伯牙慨叹、嵇康长嗟的华章曲乐——沐染阁琴师,花魁的同胞弟弟,不二周助是也。
且看这满座五陵少年各个目光迷离,却不知是被曲调蒙了心智,还是被舞娘赢去了情思。曲终之际,七弦同拨,一声里清脆沉混契合的天衣无缝。由美子巧笑倩兮,低身有礼,便走到了屏风背后。而那些富家公子们痴了半晌,方才回过神,叫嚷着再来一曲。
沐染阁的账目忍足侑士,天生一副好皮囊,墨蓝的长发,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却又不怒自威。见那群纨绔子弟吵的凶,便踱了四方步,走到席前,一个作揖,“各位爷,沐染阁的老规矩,花魁一曲千金……”话音未落,那些方才还嚣张的嘴脸立即灰溜溜掸了掸华衫,随口说上个什么理由,便不见了人影。
待外面没有了声响,屏风后这才走出了一个少年,“还是侑士厉害,几句话就打发了~这下子,一口气唱了四五曲,不知骗得了多少银两~”
“哎呦,周助少爷,您又是不知~”丹凤眼流转在那少年身上,忍足低低的笑了两声,兀自的解释。
“侑士,你少在那花言巧语~”彩女女子卸下发髻上繁杂的饰物,却又别一番清秀的韵味,“就这些银子,都不够景吾挥一挥衣袖,且不知他心血来潮开个沐染楼作甚,又是劳心,又是伤财。”
“这且不说,往日打发那些蠢材的是桃城和海棠那对冤家,什么风把侑士大人吹过来了?”少年接过了姐姐的话。
彩衣女子借了丫鬟的手,呷了口淡茶,继续调笑道,“谁不知忍足少爷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下又有什么麻烦找上来了?”
“罢了,罢了,没人能说过二位,”纵有天才之称的忍足此时也是连连挥手,“小景有事拜托周助,也不过是抚琴一曲而已~”
“就说么~”少年笑嘻嘻的抱了琴,“怎么,只听我的?”
“有位客人的请求,并没有提到由美姐。”
“那客人却是个呆子~”少年辞过了姐姐,跟在忍足身后,穿过了曲折萦回的长廊,来到了沐染阁真正的主人,迹部景吾的房间。
推开门,银发的男子慵懒的侧卧在席上,衣衫奢华冗繁,却也压不过他浑然天成的傲人气质。点了点颊上的泪痣,迹部招呼少年坐过来。
“哦呀~小景,好久未见了呢~怎么这一般雅兴?”
“本大爷向来知音,近来事事繁忙,今天是友人相托,才抽出了空闲看你。”
少年顺着迹部的视线,这才发现正襟危坐于侧席的男子。江湖人的打扮,茶色的长发规整的系于脑后,一双丹凤眼与忍足相像,却是目光清冷,薄唇紧闭,虽不言不语,周身的气势竟也不亚于当屋侧卧的景少。
“这位是?”少年忽而好奇起那陌生来客。其实,迹部并非很少带客人过来,而不二更少对外人起兴趣。
“哦?”显然是因为不二的疑问几丝意外,迹部抬眉,“少侠名为手冢国光。本大爷接货时,有不要命的来截,多亏了少侠出手相助。从今往后,手冢少侠就是本大爷的兄弟,他日遇见了,不可无礼。”
“迹部少爷……”被称为手冢的男子似乎想要辞谢,冷峻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手冢少侠不必多礼。”
“少爷严重,在下只愿闻得不二周助的琴声,其他的,断不敢当。”
这回,倒是换得不二满脸迷惑了。心底揣度着“手冢国光”这个名字,却也想不起是哪位故人。耸了耸肩,也许是慕名而来吧。不愿多耽误,将琴放好,调了调弦,便一双青眸看向迹部,好似在说,请速速开始吧。
迹部会意,“不知手冢少侠喜欢哪一曲?”
“抚弦误。”
“抚弦误?”不二诧异,平日有人点曲,多是《霓裳羽衣》、《西厢一梦》、《牡丹亭外》之类,谁会喜欢这极难演绎,却颇为平淡的一曲呢。且不说大多琴师甚至未曾试过此曲,就是向来风轻云淡并不追求不知音者追捧的不二周助,也只是习琴时拿来磨练技艺,出师后,也只有前几日闲来无聊弹过一次。
难不成是来看笑话的?少年冷笑,手指犹若各个皆自有魂魄一般,竟让观者看不清行动的迹象。
迹部不由蹙眉。虽然纨绔颇好曲乐,这一支却是未听过的,更何况,虽然看着不二双手翩跹,却觉不出曲调有什么跌宕起伏。冲淡断不合大少爷的口味,他不漏声色的瞥了一眼手冢,竟发现那人自遇见以来便没有多少变化的冷峻面孔,此时激动的情绪怎么也不能为冷漠所掩。
心底的讶异化作口中未来得及吞咽的半声感叹。心绪略燥的不二闻见了,几分不满的抬眉,然后顺着迹部的视线,又一次看向了手冢。
和着曲调,那个人似乎有那么一点熟悉了。然而复杂的托、擘、抹、挑、勾、剔、打、摘,不二一时又分不开心思考虑。
一心只在琴上,一双手有若附神,不二试图诠释着作曲者的心意,而弹到某处时,回忆忽然有如决堤之水,轰轰烈烈的汹涌而来……
多少年前?五年?七年?尚被成为黄口小儿的不二周助师从其父——素有“琴仙”之称的不二明彦。当时的不二家位于云山之巅,梅妻鹤友的不二明彦除了偶尔几处点化,大多时间云游宇内。所谓习琴,事实上多是不二周助自己的体悟。
是日,不二坐于垂柳之下,摆好了琴,忽而想起父亲近日所提的《抚弦误》,不由技痒忍不住试上一番。然而曲乐对于当日的不二难度过大,到了高潮时分,一双尚且稚嫩的小手撞错了弦。心底暗叫不好,但不二是真天才,左手食指一绰,竟也把险些走音的曲子勾了回来。
曲毕,长出了一口气,不二伸了伸筋骨,正欲携琴离去,却看见一青衣少年立在身后。
“你,弹错了一个音。”
“哦?”不二抬眉,虽然几分不满,倒也为遇见了晓谱人几分欣喜。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好生英俊,一双眼睛明亮而且清冷。虽是少年的身量,却又一副严谨的神情。不二发现那人腰上配了宝剑,心底也大概知晓了几分,“那么,少侠可知音?”
那人点头。不二不由寻思到,这一般木头一样的人物,把枪弄剑的家伙,竟敢说知音,岂不笑煞了人。
“那么,少侠倒是说说。”
“起章犹豫,有如在屋前徘徊,虽憧憬却不敢入门。中间错了一个音,巧补了过去,虽然几分突兀,但也并非牵强。而之后,仿佛跳出了屋和门的束缚,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略得原曲之意了。”
不二心下大讶,又仔细的打量了那人一番,忽而觉得来者颇为有趣,虽然一脸严肃冷漠,却也是个心思细密,情感丰富的少年。低头谢过,不二满心喜悦的回家。而后几天,都是抱了琴到柳树下,一边抚弦,一边等那少年出现。
整个夏日,两个人虽言语不多,但彼此相知,即使一个眼神便懂得对方的意思。可惜好景不长,繁华落尽,青叶泛黄之季初到,少年即向不二辞行。“家师云游至此,故能相遇。现在,师父欲向南游山访友,所以,只能有缘再见了。”
二人依依相别,但年少人岂知离别之苦,匆匆错过,醒悟时,才发现竟不知彼此姓名。愁心怅意并为随光阴淡去,而事实多变,却占去了相思的时间。
不久,不二明彦病逝,留下一双儿女无依无靠。由美子带着弟弟投奔亲戚,又受不住冷眼姑婆的虐待。正巧遇见了四处游玩的迹部景吾,公子自幼仰慕琴仙,而且性情慷慨义气,与不二姐弟颇为投缘。恰一天心血来潮,买下来熙风湖畔的酒楼,与友人忍足侑士商量一番,便开起了“沐染阁”。
回忆终归是回忆,这一边,不二已然记起眼前的手冢国光正是昔日的知音少年,满心慨叹着世事莫测,却不知那人自离开便一直打探着自己的消息。
且说那日手冢国光来到了熙风湖畔,正于酒楼上自斟自饮,忽而听见相熟的琴声,连连唤了小二打探。虽然不晓得是否就是那年那人,但着实不想放弃一点相见的希望,手冢曾在沐染阁门前徘徊数日,但头牌一曲千金的价目却非一介游侠可以支付的来的。
正叹息,手冢打算寻故友,远在南方的知府大石秀一郎求助,谁知路上遇见了迹部的商队,歪打正着,最后反而遂了心意。
手冢谢绝了一切迹部的谢礼,只求见沐染阁琴师一面,听其一曲。迹部自然答应,于是差侑士唤来不二。
从未出入过青楼的手冢几分紧张,正襟危坐在侧席上,听见有脚步声穿过嘈杂的人群,一颗心提的老高,既是期待,又是恐惧。
然而那人一推门,手冢便坦然了。栗色的长发随意的束在脑后,精致的脸上,湖蓝色的眼睛弯成了熟悉的曲线,一双白皙的手抱着琴,身量高挑了不少,但依旧是单薄的少年。
再听见熟悉的乐声,起初的徘徊犹豫,到后来的旷然自若。没有错,必是他了。那抚弦时专注的眼神,那会意时微扬的唇角,那渗出了细腻汗珠的光洁的额,那犹若仙女起舞的拨弦的指。
一向冷静的手冢国光一时难以自持,恨不得直直的冲上去抱住那纤细的身影。总算,是找到了呢。
而这边的不二周助,也是心情难以平静。呼啦啦的情愫一下子涌上来,过去刻意遗忘的,压抑的思念直冲头顶,一时间自己竟不像了自己,才知道素日的事事不在意,却是因为一件事的太在意。
那样清冷的目光,那样挺拔的身姿,那样简单却又神情的声线,梦里面好多次重演,却又在清醒的时候不肯触摸。其实,感情早已一直渗透到了骨髓吧。
曲之将尽,饱满的情绪充斥着没有太大的起伏的曲调,竟给这平日里略显无聊的一支平添了动人的韵味。方才明白为什么似乎不怎么好听的《抚弦误》曾一度惊呆了多少听曲人。原来谱子并没有流散失传,而是抚弦的人没有了作曲者的神情。
曲毕,迹部起身,拉了立在门口的忍足出去,“是故人,就叙叙旧吧,本大爷还忙,先行一步。”
回首屋内,那二人并未起身,但相识的瞳眸,满满的情意,却是要倾泻而出了一般。
青舟画舫间,谁人误抚弦。
惹得周郎顾,花柳尽黯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