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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岭山三人行 毛茸茸的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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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倦青田踩着半尺深的积雪往前走,靴底碾碎冰壳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喘气声又急又轻,像只受伤的小兽。
盛江村离客栈不算很远,来回也就一个时辰,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些。有两次脚步声突然远了,倦青田不动声色地放慢步子。第三次回头时,看见那孩子正把冻红的手往嘴里塞,呵出的白气蒙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
孩子抬头看他,黑眼珠映着雪光,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戌时五刻,客栈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倦青田推门的瞬间,热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柜台后的伙计正打瞌睡,被门轴声惊醒时差点摔了算盘。
“欢迎客官,住店还是……”小顺本能地说出招待语,等视线清晰的时候发现来人是倦青田,“原来是您啊,要点吃食吗?”
“给我那间房加一床被褥,浴盆添些热水。“他顿了顿,瞥了眼身后,“再要两碗热汤。”
“好嘞。”他说完朝后厨喊了一声,“金姐上两碗热汤!”倦青田随便找了个桌子坐下,那个孩子也老老实实跟在他屁股后面,坐在了他的旁边。
“我叫江栖川!”小孩突然很激动地说,声音嘶哑,像刚哭过一样。
倦青田挑眉,问:“年龄?”
“九岁。”
“怎么逃出来的?”
“槐树不要我。”
“哦。”
真稀罕,槐树成恶了之后什么也不会挑,只要是活物就难逃被吸食的命运,怎么会不要这个灵气旺盛的祭品呢。
气氛陷入沉默,金掌柜就在这时插了进来。
“二位的当归生姜羊肉汤,本店限时特供,住店附赠。”她笑嘻嘻地将两碗汤分给二人之后,坐在了倦青田身侧的长椅上。
倦青田转头对上她的视线,而江栖川拿起汤匙就开始吃难得的热食,小脸被热汤熏得发红。
金掌柜手肘着桌子,眼底带着探究,没等倦青田开口,她就抢先问了自己一直疑惑的事,她问:“客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倦青田单手覆着碗壁,另一只手拿起汤……匙,思索了一下,答她:“没有。”
“那客官您真是面善,”她说,“虽素未谋面,却叫人恍若故人重逢啊。”
倦青田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掌柜的认错人了。”
“许是吧。”金掌柜也不多说了,她转头看着狼吞虎咽的江栖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小公子慢些吃,不够后厨还有。”
吃完饭一大一小就上楼了。
江栖川亦步亦趋地跟在倦青田身后,直到进了房间,倦青田坐在榻前的圆凳子上,而江栖川站在他身前。
小孩穿的是很经典的难民装。上衣灰褐色粗麻短打,估计许久未换洗。领口磨得起毛,右肩有一道被什么勾破的裂口。下身穿着靛蓝布裤,裤脚短了一截,像是长得太快没及时换,膝盖处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不太合脚的草鞋有几个破洞,露出冻红的脚趾。腰间用草绳系着一个瘪瘪的粗布包袱。几缕碎发被雪水黏在脸上。这身跟光洁的倦青田一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手攥那么紧干什么?”倦青田手撑着下颌,莫名来了兴致,“你都跟我来了,我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江栖川看着他,也不说话,就干杵着。
倦青田打趣道:“刚刚不是还敢和我搭话,怎的现在成小哑巴了?嗯,时间差不多了,那个屏风后面有个浴盆,水温了,去洗洗。”他指着另一半房间,把江栖川打发了去。
孩子很省心,乖乖一个人去洗浴。而倦青田趁着空隙坐在榻上盘腿运气,将周身寒气都挤了出去。今年动身时间早,也不必紧赶慢赶地往北去。他想着,随手一挥,一套孩童穿的衣裳就出现在他身侧,他垂眸伸手捻了捻布料,触手生温,柔若春云,“穿了应该就不会很冷了。”
倦青田站起身顺手拿过衣物,走到了屏风前,屏风另一侧安静得针落可闻。
他将衣物搭在屏风上,说:“换上这身,别穿旧衣了。”江栖川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倦青田在房间里随意拿了本话本看,他挺喜欢这些小人书的,算是为数不多的爱好。
这话本很奇,讲的是只鸟修成精,在人间行侠仗义历劫飞升的故事。往往这类题材都是以人为基本,也算是新突破了。
另一边水声渐歇,屏风上的衣物被扯了下去。过一会,江栖川穿着新衣连带着湿哒哒的头发出现在他的身侧。
倦青田从话本里抬眼,发现小孩也伸着脖子津津有味看着话本上的人物。
见倦青田转头,江栖川指着那个飞升化形的鸟雀说:“这只青雀好像你。”倦青田也不恼,只是将他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裤腿还是短了半寸。趁江栖川的注意力都在话本上,他将手藏在长袖里,指尖轻轻一弹,裤管自动延长至脚踝,至于衣领的歪斜盘扣,随他去吧。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他放下话本,站起身,让江栖川坐了下去。
江栖川泡过热水,此时浑身都透着暖气,热乎乎的。他将手覆上江栖川的头顶,缓缓往后脑勺滑,后者的头发就一寸一寸变干了。
江栖川此时浑身舒适,老话道,人一舒服,瞌睡就跟着来了。他渐渐有些睁不开眼。
倦青田拍了他的肩膀,说:“去榻上睡。”那床榻够大,容四个人都没问题,榻上两床褥子,江栖川很乖地睡在了内侧,在睡前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倦青田:“你是神仙吗?”片刻等待后没有听到回声,然后撑不住睡欲,还是阖上了眼睛,房间里响起浅浅的呼吸声。
等到江栖川醒来,已然日上三竿。他茫然地坐在榻上回想昨日发生的事。他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在启程前遇见了一个人,然后自己鬼使神差跟着那个人走了,然后那个人没有让自己离开,给了自己食物衣服和被褥。所以他现在是有什么了呢?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关系也没有,了无所依,这个人算什么呢。
想着想着,他束好发,再穿上新衣,衣物面料很软适,活动两下就暖和起来。他慢慢走下楼,在楼梯中间段向下环视一圈,那个人没有在楼下,下面只有些陌生人和昨天摸了自己头的掌柜。
走了吗,他心想。
“哎哟,怎么没见过小公子?”金掌柜放下手中盘的核桃,走到了江栖川的跟前,“你是昨天跟着倦客官的那个小孩?洗洗一番真是洗出了脱胎换骨的功效,长得真俊呐。”说着她就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小脸蛋儿。
江栖川有点愣。金掌柜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点从不藏着掖着,她问睁着水灵灵大眼睛的江栖川:“要吃点东西吗?倦客官今早又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他讷讷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金掌柜立即行动大步流星去了后厨,捣鼓了一会,端了些吃食出来。
江栖川小口喝着粥,金掌柜突然推来一碟蜜渍梅子:“试试我做的梅子。” 梅子亮晶晶的,瞧着比粥还诱人。
“掌柜为何待我这么好?”小孩盯着梅子不敢动。
金掌柜哈哈大笑,袖口蹭掉他嘴角的饭粒:“我娘家小弟幼时也这般瘦,见不得孩子挨饿。” 又压低声音逗他,“再说了,那冷脸客官光房费就交了好几银,多出来的全当吃食,也够你吃许久肉粥。”
江栖川老老实实喝粥,不再说话。
冬日里的太阳暖暖地撒在厚冰面上,倦青田站在结冰的湖中央,朔风从岸上猛烈吹来,他单膝跪地,冰湖中央的冰层映着天光,倦青田俯身拂开昨夜新积的雪,露出底下泛青的老冰。去年凿开的取酒孔早已被厚霜覆盖,但冰层深处隐约透出一抹暗红——那是系坛麻绳浸透的桑葚酒色,经年不褪。
他并指按向冰面,寒气顺筋脉倒流,掌心三寸内的冰层无声消融成雾。湖水翻涌的刹那,一条系着酒坛的草绳浮出,绳头还缠着去岁的枯苇。拽坛上岸时,冰孔迅速封冻如新,只剩坛底滴水在雪地砸出小坑。
他屈指将枯苇捻下,身后林间不合时宜地发出几声鸟叫。他转身望去,几只山雀振翅欲飞,方向向着岭山。头鸟刚跃上天空,就被一阵气劲抓得晕了头,拉扯感太强,停下的时候感觉还眼冒金星。它嘶哑的鸣叫貌似在抗议倦青田的不温柔。
“不准去报信。”倦青田温温柔柔,和和气气地跟浮在空气中的鸟对话。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那鸟败下阵来,不甘地呜咽两下,才被倦青田放走。
离湖十里之外有个集市,因为开在极寒之地,所以这个集市基本上是一月开一次,但好的是一次持续三天。正巧赶上,去瞧瞧也无妨。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集市方向去了。
集市的规模很大,比得上一个小村庄。市口挂着牌匾,叫“栖寒墟”。两侧摆放着神兽像,石制的,像脚被雪水浸湿了,模模糊糊一条线将整体平衡打破。
集市铺着厚厚的雪毯,摊贩的棚顶压着沉甸甸的冰溜子。卖炭翁的吆喝混着炙肉香气飘过来,几个裹成球的小孩追着雪橇犬跑过,踩碎的雪渣溅到倦青田衣摆上。
他停在一个卖暖炉的摊前,指尖拨弄铜炉上挂的小铃铛。摊主是位裹着狼皮的老者,眯眼打量他:“客官,这炉子用的是北山赤铜,烧起来不带烟。”
“嗯。”倦青田应了声,却看向摊角一摞粗陶罐,“装酒的?”
老者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客官好眼力!这是咱们特制的‘雪埋红’,埋冰下三年起坛,最配——”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被劈开的浪,自动让出条道。几个穿裘衣的汉子扛着木箱走来,箱缝滴着暗红液体,在雪地上烙出蜿蜒的痕。
倦青田皱眉,刺鼻的腥味从他们身边传开。不少人好奇地围了过来,摩肩接踵。
那木箱拖行的暗红痕迹在雪地上格外刺目,腥气混着铁锈味弥散开来。人群嗡嗡低语,有胆大的孩子想凑近看,被自家大人一把拽回。
裘衣汉子们将木箱重重搁在集市中央的空地上,为首的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霜花混着血丝在胡茬上结了冰碴。他哑着嗓子喊道:“寒岭猎户队归来!今儿个有稀罕物——”
箱盖猛地掀开。
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蜷在箱中,前爪被铁链绞得血肉模糊,喉间插着半截断箭。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竟如人般含泪,瞳孔里映出倦青田的身影。
“……”被盯着的人现在脸色并不好看,他瞧见了故人,却是最狼狈的重逢。
那几个糙汉子此刻正洋洋得意诉说着捕猎这头大家伙的经过,说他们是如何神勇,如何智慧,以及这头奄奄一息的白狼,“价高者得!”
倦青田抿唇,周围已经有人声开始竞价。集市嘈杂声中,价格已叫到一百两。倦青田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木箱前。
“二百两。”
人群瞬间噤声猎户头子眼睛一亮:“客官爽快!”他又用贪婪的眼神环视一圈,“没有人加价了吗?稀有雪狼错过这次没下次。”
倦青田不动声色睨了他一眼,稍等片刻直到真的没有人再出声。他看着猎户谄媚的笑,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数出十张递过去:“现结。”
有个皮货商还想加价,却被同伴拉住。同伴使劲使眼色让他瞧那个大户手里的银票,那银票上“通宝钱庄”的印鉴,在北方商路就是硬通货。
交易完成。大伙觉得没了兴致,又散开了。搬箱子的人窃笑着,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出手真阔绰。”
“谁知道呢。能跟通宝钱庄打上关系都不是什么弱角色,别得罪就行。”另一个人回他。
猎户领头仔细验完银票,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低声下气地问倦青田:“客官这个狼您是要怎么处理呢。也不知道您现在是不是住在这小集市里,我们兄弟把它给您搬到您的住处啊。”说着他转头就开始招呼自家兄弟“老三,去找吴老借个板车来——”
“不必。”倦青田打断他,解下雪白的大氅往雪狼身上一盖,“劳烦搭把手抬到那处。”他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巷口。
猎户莫名其妙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手上,心里犯闲:真是双漂亮的手啊,看起来就是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又回过神来指挥着几人。
三个猎户合力将木箱抬到巷口。待围观人群散去,倦青田掀开大氅一角查看——雪狼前爪伤口已覆上层薄冰,发着幽蓝的光,看着不那么渗人了。脖颈的箭矢变成了碎渣,连带着它的呼吸也平稳许多。
“躺着。”他屈指轻叩箱板,冰层悄无声息蔓延至箱底。转头对探头探脑的货郎道:“劳驾,雇辆车去隙金客栈。”
马车不算颠簸,车轮滚在细雪上慢慢行进。车厢很大,足以容纳下他和那个箱子。
跟金掌柜打了招呼,马车就绕行了客栈后院的门口,付了银两,木箱被搬了下来,等到车夫走后,倦青田用手指轻轻一挑,箱子就整个飞了起来,漂浮在空中。金掌柜行了方便,后门早已打开,他操控着箱子,将箱子挪到了后院。箱子轻轻落地,还没打开,里面就传来了虚弱的咳嗽声。
金掌柜没说什么,识趣地回了客栈内。倦青田伸手掀开箱盖,雪狼已化作一位二十几岁的清瘦青年,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嘴角还挂着血丝。他有点强颜欢笑道:“好久不见啊小鸟……咳咳咳……”
倦青田扯扯嘴唇,白了他一眼。不消片刻,他认出了青年的伤,那是无柏的伤灵利器,说是特产也不为过,无论是人是神,去了都可能受到伤害,白狼的伤看起来还很重。
“去了无柏?”他问。
估计是心虚,青年突然唯唯诺诺起来,“额,就是……就是……”
倦青田挑眉,看对方不打算老实招供,他便直接打断了,伸手就检查伤势,下手看起来怪疼的……
就着青年的左胳膊,他说:“骨头断了,得重新接。”
青年的骨头被他捏得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说笑:“你今年来的好早哈哈哈……是要跟我多些时间叙叙旧吗?”转移话题的方法非常之生硬。
“闭嘴。”倦青田手上用力,“咔”的一声将错位的骨头复位。
青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角青筋暴起,却还扯着嘴角笑:“下手还是这么狠……”
倦青田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低垂着眼,看着坐在箱中衣衫褴褛的青年正色道:“北岫,你还在找北灵吗?
“……”北岫沉默着,像是默认了这个答案。他晃晃被倦青田掰正过来的胳膊,又企图将手伸向左腿把自己掰回原来的样子。
然后倦青田毫不客气地打掉了他的手。他猛地缩回手,眼里绪满了不存在的泪花,他委屈道:“怎么一回来就老打狼,狼不要尊严的吗?你这个鸟,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吞了你。”
“哦。”倦青田的衣摆沾了些血迹,他满不在乎地糊了一下,血已经干了,自然也没什么用。白净的手冻得有些发紫,眼前的傻白狼还在莫名乐呵,他顿感无力……朋友太蠢了怎么办?
此时两人身后响起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他回头望去,一只小孩扭扭捏捏地端着什么东西来了后院。
江栖川举着木盘,把东西端给倦青田。说:“金掌柜说你回来了……她说这些东西你能用上……”
有些意外,但是总归是好的。
倦青田接过东西,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撸了一把江栖川的头,有些扎手。
“谢谢。”他说。
江栖川送完东西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当空气人,某个受伤人士也开始模仿起他来。
倦青田:“?”
倦青田手痒了,倦青田忍住了,倦青田忍不住了。剑柄在掌心转了个圈,终究没出鞘。
北岫很敏锐得感觉到了杀气,瞬间怂了。他招呼着站在远处的江栖川,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看这小子就很好。
“叫什么名字?在这客栈当小二吗。还招童工呢,真是北方地界远官府都管不到这来啊哈哈……”北岫打量着这个安静的小鬼头,江栖川毫不避开回盯着他的眼睛。
“行了。”他打断深情对视的二人,“进屋吧。我先给你疗伤。”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开了后门进里屋去了。
“我扶你……”江栖川将北岫的胳膊抗在自己肩上,试着让他借力站起来。
北岫的腿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就是看起来有些别扭而已,他揉揉鼻子,将手拿了回来,并示意江栖川看着。
他手撑在箱壁上,一使力,整个人就单腿从箱子里蹦了出来,本来还想耍个帅,但被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石头绊倒了,差点含泪失去双腿控制权。
北岫:“……”真是一只好鸟。
江栖川看着眼前蹦哒的男人,愣愣地拍起掌。
“哈哈,小事小事。”然后北岫逃也似地蹦进了里屋。门帘在他身后晃荡,隔绝了屋外的寒气。
院中只剩下江栖川一人,雪还在簌簌地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望向那个此刻静静躺在雪地上的空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粗糙的内壁,几片雪花正悠悠地飘进去,很快融成深色的水渍。他抿了抿唇,弯腰想把箱子拖到廊下避雪。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板的一瞬。
“砰!” 二楼猛地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北岫变了调的痛呼:“嗷——!倦青田!你轻点!这是腿!不是柴火!”
江栖川的动作僵住了。他默默收回手,站直身体,只是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
“闭嘴。” 倦青田的声音冷得像冰,隔着几尺都透着一股寒气,“再嚎就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
“嘶……别别别!大哥!亲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北岫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讨好,但其中的痛楚倒不似作伪,他似乎想找个合适的理由,但被一阵更用力的按压打断了哀嚎,“——嗷!我不该在雪地里光膀子傻乐让你在那么冷的地方等我那么久的!”
楼下的空气人江栖川:“……”
里屋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伴随着倦青田毫无波澜的解说:“裤子破了,沾了脏雪,碍事。”
“我最后一条裤子!” 北岫的惨叫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肉疼。
“命要紧还是裤子要紧?” 倦青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江栖川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必然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用剑柄在戳北岫的腿。
“……命要紧。” 北岫的声音蔫了下去,带着认命的悲凉,“哥,那你下手……能温柔点吗?我……我害怕。”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以及随之而来的、北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江栖川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这“疗伤”听起来像是一场小型酷刑。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走到后门边,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风雪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孤单守着门。不知是在等北岫被“修理”完毕,还是在等倦青田终于消了那口憋在胸口的闷气。
小孩子怎么考虑那么多呢,真笨。
其实最后也没把北岫怎么样,只是单纯地,把他治好了而已。至于是怎么治的,别问。
进食时间,本来倦青田和北岫两个人都不需要进食的,但是他们还带了个小孩,所以基本上他们每顿都没缺席。
饭后。
“什么!!?这孩子是你的?”北岫震惊破声道。
“砰——”北岫的头被按进墙里了,墙面若隐若现一个人脸凹坑。
江栖川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九岁正好是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倦青田拍拍手,拍掉了不存在的灰。客栈隔音挺好的,只要人不刻意去听,基本上没什么声音。
倦青田说:“明天启程去岭山。”他们在客栈逗留很久了,他第一天来这捡了个孩子,第二天捡了只白狼,他不想再多待,不然又捡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回来,他又不是收破烂的。
倦青田说一句话,江栖川就点一次头,北岫看地直犯迷糊,他是不是在打瞌睡啊?
岭山算是倦青田的故乡,也是北岫的。他们在那里长大,了解那里的一草一木。那里还有个老头等他们回家探望。只不过北岫已经很久很久没回去过了,一直都只有倦青田遵守着约定每年都去一次。他和倦青田也不常打照面,一年运气好的话能见一次,运气不好就只能来年再相逢了。
“我要是空手回去,你说他会打死我吗?”北岫认真地问。
倦青田:“?”
也不是非带他回去不可…呵呵。
就连带着江栖川也跟着有模有样得学:“会吗会吗?”
“……”
“不会,他没那么小心眼。”他拍拍江栖川的脑袋,接着又转向北岫,“至于你,求神仙显灵吧。”
北岫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心口,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射中:“完了完了,要不我还是别回去了吧,那老头下手没轻没重的。”他原地转了两圈,目光扫过简陋的客栈院落,最终定格在倦青田腰间挂着的酒葫芦上。“青田,好青田,你看你这葫芦……”他腆着脸凑过去。
倦青田面无表情地侧身避开,手指精准地抵住北岫凑过来的脑门,将他推远:“想都别想。这是我给他带的。”
“啧,小气。”北岫悻悻地撇嘴,眼珠子又滴溜溜转向一旁安静得像棵小树苗的江栖川,“小江啊……”
江栖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
“……算了,”北岫看他那副“我很穷别打我主意”的模样,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走吧走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三位来退房?”金掌柜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盘弄她的那把算盘,木珠相撞的声音格外悦耳,这难道就是钱进账的声音吗……
“对。”倦青田将他的房门锁还给了金掌柜,金掌柜也利索地退了押金。
她调笑道:“此去山高水长,我这客栈分布大江南北,要住宿一定选隙金客栈啊。”
江栖川跟在北岫身后出去了,倦青田闻言,回头向她颔首致谢,应了一声,又踏进了风雪里。
两天的路途不算遥远,三人并肩而行。倦青田不爱开口,江栖川像条小狗似得走哪跟哪,就是嘴巴跟被粘起来一样一个字不吐,要不是倦青田再三强调江栖川不是他儿子,他都……哎,可真是苦了口若悬河的北岫。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渗入骨髓。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单调地重复着,像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咒语。
北岫走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沉默如山的倦青田,右边是安静如影的江栖川。他看看左边,倦青田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仿佛风雪雕成的塑像;他看看右边,江栖川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穿的衣服是玄青鸟羽制成的,铁定保暖。小孩子一步一步踩进厚雪里,在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除了风声,再无其它。
这简直是要憋死他。
“咳!”北岫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那个……小江啊,你看这雪,多白啊!”他指着路边一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枯树,语气夸张得像在吟诗。
江栖川闻声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雪很白。接着,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踩着脚印。
北岫:“……” 从小就这么沉默以后说不定就长成新的倦青田了!
他又转向倦青田:“倦青田,你……” 他想用话说一半来勾起倦青田的怒火。
可倦青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听到了,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北岫抓狂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蛐蛐,外面的人看得见,就是听不见他的聒噪。他开始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积雪,雪团噗噗地飞溅起来。他一会儿模仿倦青田走路时沉稳的样子,背着手,板着脸,可惜没走两步就破了功;一会儿又学着江栖川,亦步亦趋地跟在倦青田身后,结果差点踩到倦青田的脚后跟,被对方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来,立刻讪讪地拉开了点距离。
他试图哼小曲,荒腔走板的调子刚起了个头,就被倦青田一句“闭嘴,省点力气爬山”给无情扼杀了。
于是,剩下的路,北岫只能进行丰富的内心活动。他看着倦青田的背影腹诽:“闷葫芦!锯嘴葫芦!多说一个字能掉块肉?”他瞟一眼江栖川,又在心里哀叹:“多好一孩子,怎么就跟这闷葫芦学成了个小哑巴?造孽啊!”他甚至开始研究起倦青田肩头落雪的厚度和江栖川帽子上雪花的形状,试图找出点不同来打发时间。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要说点什么,就是,很憋,很想表达。
就在北岫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沉默和内心独白逼疯时,走在前面的倦青田脚步忽然顿住了。
北岫一个没留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江栖川也立刻停了下来,警惕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倦青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山路前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岔路口。那路口旁边斜插着一块被风霜侵蚀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怎么了?有埋伏?”北岫立刻来了精神,凑上前,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空空如也,他的家伙事儿都在行李里。
倦青田没理会他的咋呼,眉头微蹙,似乎在辨认着什么。片刻,他抬手指了指那条岔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路错了。这边。”
他说的“这边”,是指那条看起来更不起眼、积雪更厚、似乎鲜少有人走的分岔路。
“啊?”北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条小路蜿蜒向上,隐没在更加陡峭和密集的枯木林里,怎么看都比现在这条明显的主路要难走得多。“不会吧?我记得是这条大路直走啊?这石碑……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他努力回忆着,但记忆像蒙了一层雾。也是,他许久没有回来了,记错也是有可能的。
倦青田没解释,只是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条岔路,积雪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走得很稳,仿佛笃信无疑。
江栖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脚跟了上去,小小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厚厚的雪幕里,只留下一串新的、更深的小脚印。
“喂!等等我啊!”北岫看着两人迅速被风雪模糊的背影,又看看那条孤寂阴森的小路,再看看相对“坦荡”的主路,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他总觉得那石碑模糊的刻痕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跺了跺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进了岔路,嘴里忍不住又开始了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碎碎念:“闷葫芦带错路怎么办?小哑巴也不知道劝劝……这鬼地方看着就不吉利……老头啊老头,为了回去看你,我可是连鬼路都要闯了……”
风雪呼啸,很快将三人的身影和北岫的嘀咕彻底吞没。那条被放弃的主路,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蜿蜒向未知的远方,而石碑上模糊的刻痕,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一个沉默的嘲讽。
“要歇吗?”倦青田微微侧头,垂眸看着江栖川通红的脸蛋儿,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
江栖川再怎么讲也只是个小孩子,不眠不休跟着走一天了……
“没问……”江栖川顿了一下,就仰头倒了下去。幸而倦青田眼疾手快没真让他栽雪里。
“怎么晕倒了?”北岫从他手中接过了摇摇欲坠的江栖川,倦青田双指闭拢摸着江栖川的颈动脉。
“没问题。太累了,睡着了。”他说。
北岫这才想起来,他和倦青田都是妖兽化形,就没想那么多。而江栖川只是个普通人,再加上还是个孩子,体力之类的自然是不一样的。
“哦。”他说,“那怎么办?把他扛上吗。”
“你化形,驮他。”倦青田冷漠地说。
“……”北岫敢怒不敢言,他化为原形也有好处,就是毛厚,耐低温,当个移动暖炉正合适。但这不代表他乐意当坐骑啊!尤其还是给一个睡死过去的小鬼头当坐骑!
他瞪着倦青田那张理所当然的冷脸,又看看怀里江栖川那张红润的、睡得无比安详的小脸,心里天人交战:反抗?估计会被倦青田直接拍进雪地里当垫子。认命?……好憋屈!
最终,对倦青田拳头的恐惧占了上风。北岫认命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江栖川放到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积雪较少的石头上,嘴里嘟嘟囔囔:“行行行,您是爷,您说了算……算你小子走运,摊上我这么个心地善良、毛茸茸的苦力……”
他走到稍远一点的空地,避开风口。只见他周身空间微微扭曲,一阵带着寒气的银白色光芒闪过,原地赫然出现一头体型矫健、毛色如新雪的巨狼!蓬松厚实的银白长毛在风雪中微微拂动,如同披着月光织就的斗篷。四肢强健,爪垫宽厚,稳稳地踩在深雪中。狼吻线条分明,一双冰蓝色的狼瞳此刻正无奈地、带着点人性化的哀怨瞥向倦青田。
倦青田见他成功化了形态,就走过去,利落地将熟睡的江栖川抱起。少年在昏睡中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倦青田将他轻轻放到北岫宽厚、毛茸茸的狼背上。
那厚实温热的皮毛仿佛有魔力,江栖川一沾上去,即使在深沉的睡梦中,身体也本能地舒展开来,像只找到暖窝的小动物,自动自发地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小脸深深埋进北岫颈后那圈最蓬松柔软的厚毛里,甚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微不可闻的叹息。冰冷的小手也无意识地揪住了几缕长毛。
北岫:“……” 他感觉背上像是驮了一块温热的、会自己找窝的年糕。被揪毛的地方有点痒痒的,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当成超大号暖水袋兼抱枕的荒谬感。他扭过硕大的狼头,冰蓝色的眸子带着控诉看向倦青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噜声。
就在这时,只见倦青田周身也泛起一层清冷内敛的玄青色光芒,光芒迅速收缩,原地已不见那冷峻青年,唯有一只体态优雅、羽毛如墨玉般深邃、仅在翅尖和尾翎边缘晕染着一抹神秘青晕的鸟雀。它体型并不算特别巨大,但神骏非凡,正是倦青田的原身——玄青鸟。
玄青鸟扑扇了一下翅膀,轻盈地飞起,在风雪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在北岫惊愕、逐渐瞪大的冰蓝色瞳孔注视下,精准地、稳稳地、如同归巢一般,落在了北岫宽阔的、毛茸茸的狼背上,就在江栖川蜷缩的身体旁边。
它甚至用爪子拨弄了几下身下厚实温暖的狼毛,仿佛在给自己筑一个临时的、舒适的鸟巢,然后优雅地收拢了翅膀,将脑袋微微缩进颈羽里,一副理所当然、准备安家的模样。
北岫:“!!?”他全身的狼毛都差点炸起来。背上驮个小鬼头已经够离谱了,现在连这只祖宗鸟也把他当免费坐骑兼移动鸟窝了?!他僵在原地,硕大的狼头猛地扭回去,冰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背上那只姿态闲适、仿佛在闭目养神的玄青鸟,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代表极度震惊和不满的“嗬嗬”声,好像在说:“我可是伤员啊喂!”
然而下一秒,倦青田就笑不出来了。
背上熟睡的江栖川,似乎感觉到了身边又多了一个温暖的小毛团。在睡梦中,他无意识地松开了揪着狼毛的手,然后手臂一揽,精准地、温柔地……将那只刚刚落下的玄青鸟圈进了自己怀里,像抱着一个暖呼呼的、羽毛顺滑的抱枕。小脸甚至还满足地在玄青鸟蓬松的背羽上蹭了蹭。
玄青鸟:“……?!” 它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身体瞬间僵直,脑袋猛地抬起,那双属于倦青田的、清冷锐利的鸟瞳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愕然和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懵”的情绪。它试图微微挣扎,但江栖川抱得很紧,在梦里还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暖暖……”。
北岫清晰地感受到了背上玄青鸟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随后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极度无语的冷气。他幸灾乐祸地低吼了一声,冰蓝色的狼眼里满是“你也有今天!”的戏谑光芒。刚才的憋屈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有点想仰天长啸——让你也上来!被当暖手炉了吧!活该!
倦青田冷冷地瞥了一眼北岫那明显在幸灾乐祸的狼头,眼神锋利如刀。它似乎想振翅飞走,但看了看少年在睡梦中冻得微红的脸颊,以及那毫无防备的依恋姿态,最终只是极其忍耐地、认命般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是周身那股“生人熟人都勿近”的低气压更加浓郁了。
风雪中,一头驮着两个人的巨大雪狼,背上画面极其诡异又莫名和谐:一个少年搂着一只高贵冷艳的玄青鸟睡得香甜,玄青鸟则浑身散发着“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的寒气,闭目养神。
而作为承载这一切的雪狼北岫,则带着一种“我太难了但看到你也被迫营业我又平衡了”的复杂心情,迈开四肢,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跋涉。
倦青田走在前面。不,倦青田此刻正被“封印”在江栖川的怀里,被迫成为高级暖宝宝。开路?只能靠北岫自己认命地凭着记忆和感觉往前走了。风雪呼号,狼背上的“乘客”们一个睡得昏天暗地,一个闷得生熟人勿近。雪狼北岫沉重地叹了口气,喷出一大团白雾,认命地成为了这片冰原上最苦逼也最暖和的交通工具。
大约五个时辰后,江栖川才悠悠转醒。他感觉自己在移动,身下是温暖厚实的、带着轻微起伏的触感,鼻尖萦绕着一种干净又带着点野性的、类似冬日森林里积雪覆盖松针的气息。他撑着手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覆盖着厚厚银白长毛的、宽阔得惊人的……脊背?毛茸茸的,随着步伐有规律地起伏着。
江栖川:“……?”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顺着那银白色的毛皮向上移动,看到了一只硕大的、毛茸茸的耳朵,正随着步伐微微抖动。然后,他僵硬地、一点点地扭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的、属于大型野兽的竖瞳,那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瞬间煞白的小脸。
“!!!” 江栖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温暖的狼背上,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子惊恐地转动着。等等,他手边好像还搂着什么?他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低下头,看见自己一只手臂正环抱着一只……鸟?一只羽毛深邃如墨玉、晕染着神秘青晕、体态优雅的鸟。那鸟似乎也被他的动作惊动,微微偏过头,用一双清冷剔透、仿佛蕴含着寒潭之光的鸟瞳,平静地回望着他。
一人一鸟一狼,在风雪中诡异地僵持着。
巨大的惊恐淹没了江栖川。他这是……被什么山精妖怪抓了吗?!他怎么会睡在这么大一头狼的背上?!还抱着只一看就不凡的鸟?!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山野怪谈瞬间涌现。他大气不敢出,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从喉咙里挤出细若蚊呐、带着哭腔的声音:“是……是你们吗?” 该称呼什么呢?狼妖大人?鸟仙大人?
倦青田见他醒了,那双清冷的鸟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总算醒了”的情绪。它没有回答江栖川愚蠢的问题,只是优雅地、带着点嫌弃地轻轻挣开了少年僵硬的手臂,然后扑棱了一下翅膀,在江栖川惊恐的目光注视下,轻盈地飞起,稳稳地……落在了他乱糟糟的头顶。
江栖川:“!!!” 他感觉头顶一沉,像被戴上了一顶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帽子。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鸟爪隔着头发传来的轻微压力,以及对方梳理羽毛时细微的动静。他瞬间僵得更厉害了,连眼珠子都不敢再转,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鸟筑了巢的石像,只有额角的冷汗悄悄滑落。
雪狼北岫感觉到背上的小鬼终于醒了,还发出了惊恐的询问。它硕大的狼头转过来,冰蓝色的眸子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瞥了一眼头顶玄青鸟、吓得小脸惨白的江栖川。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点瓮声瓮气、仿佛在说“废话,不然还能是谁?”的咕噜声,又像是在嘲笑江栖川的胆小。它甩了甩巨大的头颅,喷出一大团白雾,然后转回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厚实的脚掌在雪地里踩出沉闷的咯吱声。
江栖川被那低吼吓得一哆嗦,但同时也捕捉到了狼眼中那抹熟悉的人性化的……戏谑?还有头顶那只鸟的淡定……这感觉……怎么有点似曾相识?他脑子里混乱地闪过北岫挤眉弄眼的样子和倦青田冷着脸的样子……
一个荒谬绝伦、但又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北……北大哥?……青田哥?”
雪狼北岫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带着点“算你小子还没傻透”意味的咕噜声,尾巴尖还不耐烦地扫了扫背上的积雪。
而头顶的玄青鸟,则矜持地用鸟喙轻轻啄了啄江栖川的头发,仿佛在说:“坐稳,别吵。”
江栖川:“……”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风雪声、踩雪声都远去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原来如此”的荒谬感席卷了他。北大哥……是这头威风凛凛又有点欠揍的大白狼?青田哥……是这只落在他头上、高贵冷艳的玄青鸟?!而他……刚刚不仅睡在狼背上,还抱着鸟睡?!
他的小脸瞬间由惨白转为爆红,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刚才的惊恐瞬间被无边的羞耻和尴尬取代!他居然把两位大哥当成了山精妖怪!他居然还抱着青田哥睡了那么久?!青田哥刚才是不是很不高兴?啄他那一下是警告吧?!
江栖川恨不得立刻找个雪窝子把自己埋进去。他僵硬地坐在狼背上,顶着鸟窝,双手无措地揪住了身下厚实温暖的狼毛,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看前面巨大的狼头,更不敢抬手去碰头顶的鸟,整个人像一只被蒸熟后又瞬间冻僵的鹌鹑。
风雪依旧,但队伍的气氛却变得无比诡异:一头努力憋笑的雪狼,一只淡定蹲在少年头顶仿佛在巡视领地的玄青鸟,和一个羞愤欲死、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人类少年。岭山,就在这片沉默的尴尬与北岫无声的幸灾乐祸中,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