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淮南军营。
入夜风急雨骤,挂在军中的红稠还未来得及拆下,便被突如其来的滂沱暴雨淋成艳红,军帐贴着双喜窗花吹得满地都是,其中一片颓败地跌入腌脏水洼。
椒房之内,红烛火舌惊悚跳动。
帐中少女缩在大红喜被里瑟瑟发抖,玉白的香肩小露,粉白玉指紧攥着胸前的肚兜系带,双眼哭得水光潋滟,时不时瞄一眼坐在床尾还未有动作的青年。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的视线自带上位者压迫,宋鸢抽了抽鼻子,抖得更厉害了,眨着泪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的壮硕高大的男子,“再…再等一会,我还没准备好。”
两人僵持片刻后,男子冷戾的眉眼终于露出一丝不耐,“滚出去。”
宋鸢被凶得差点儿又要哭,但回过神来后忽得松了一口气,凶就凶吧,总归今日不用圆房了。
庆幸之余又偷瞄了男人一眼。
唔…脸倒是生得不错,宋鸢的视线一路下滑,宽肩人鱼线公狗腰大长腿…但是…这么高这么壮,一只胳膊都快和她大腿一样粗了,要是圆房,她今天不得折在床上!
呼呼,好吓人,还是快溜吧。
宋鸢一摸空荡荡的床头,心想糟了,没衣服。
被送到榻上时,宋鸢已经被喜娘剥得差不多了,现在乱世,大婚之类的倒没这么多讲究,新娘子裹条被子往床上一躺就是了。
只不过她现在既要出帐,总不能批着被子跳出去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又瞅了一眼床尾的男人:“你…你好,我衣服在哪?”
不知道是不是宋鸢的错觉,她仿佛看见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眉眼戾气更重了几分,仿佛下一秒就要讲她活吞了。
宋鸢心一颤,大概是自己说的话惹怒了人家,她绞尽脑汁回忆古言小说女主的用词,颤着声,挤出了两个字:“夫…夫君…”
男人利箭般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他沉默了一瞬,漠然开口:“我并不打算娶你为妻。”
宋鸢泪水眼见着又要漫出眼眶,也不知是吓的还是高兴的,她连连点头,裹紧了喜被:“那你…你能不能…转,转过去。”
男人打量着面前柔弱无骨似的女子,闪过一抹无影的厌烦,“你留着,我出去。”
之后他袖袍一甩,头也不回出了营帐。
宋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成婚当夜,她把新郎官气跑了,结亲结成她这副模样的,从古至今怕是头一回。
可是,这也怪不了她,毕竟她两天前,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脆皮大学生,上一秒在食堂啃着鸭脖摔了一跤,下一秒就成了乱世烽火中的淮南战区的第一美人。
刚来的时候纯懵的,她A大物理系纯理科生,历史知识在高考后全部抛到了脑后。
乱世之后是个什么朝代?以后谁当皇帝?跟谁才能保命?
穿越后专业不对口,这还怎么开干?
还没等宋鸢琢磨出一条保命之路,就遭遇了烧杀抢掠、家破人亡,原主宅子里数十条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宋鸢才体会到古代封建社会,人命如草芥的实感。
惊魂未定之际,她的世家远戚为求大佬庇护,又把她献给了正在淮南驻扎的新起枭雄——李霸。
那些人认为此子虽出身粗鄙,但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未来必定大有作为。
可宋鸢却听街坊传闻,李霸此人本是山徒野匪,粗鲁暴戾不说,在战场上更是个茹毛饮血的魔头,这个时代普遍不尊重女性,穿到乱世,又要被这样的人糟践…
想到临走前,那些虚伪的长辈们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孩儿,你是我们淮南最有风骨有才干的佳人,一定要套牢主君的心,好好庇佑我们淮南一族。
宋鸢坐着红轿来的路上,频频垂泪。
什么风骨什么才干,她只是个弱小可怜无助的怂包小女孩。
宋鸢抽了抽鼻子,老天赏了她绝美的容颜,曾经一度被不少星探找上门,可她这个人平日没什么志向,只想安安稳稳混学分,毕业回家去考公务员,因此拒绝了不少带着钱途的邀请。
可这一回,老天直接带着她穿越到乱世,这回她连拒绝都拒绝不了…
之前看小说,成天想着穿越了要怎么怎么大杀四方,可真的穿越了,看到那些活生生的人的血溅在自己脸上,才知道过去的人命,是有多么卑贱和弱小。
在朝不保夕的恐慌中,宋鸢终于再也憋不住,将头埋入大红喜被,纤细单薄的背轻轻地抽搐了起来。
雨一夜未歇,宋鸢也断断续续哭了一夜。
次日。
“刚送进来的美人儿,是有多嫌弃咱主君啊,寻常家的姑娘挤破头都想进主君的帐,倒是这个,好不容易送进来了,怎得这般不情愿?还把主君气走了。”
守在帐外的少年侍从听了少女一夜的哭声,想破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抓耳挠腮问另一个小侍卫,“你说,咱主君也不丑吧?”
另一个小侍卫生得比他高些,冷着脸:“慎言。”
就在矮个侍卫叽里咕噜自言自语时,帐中的泪美人顶着核桃眼掀起了帐帘,她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搭在门帘上,身体薄如纸片,纤弱得如瓷娃娃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夫…夫人,”矮个小侍卫吓得立马收住八卦之心,对宋鸢毕恭毕敬,“夫人怎么出来了?”
宋鸢想起昨夜叫李霸夫君,人家是不乐意的,可他的这些下属似乎还不知他们主君的想法。
但她哭了一夜,日上三竿才起,如今饿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也没来得及纠正,出声询问道:“你们这食堂是哪个方向?”
“食…堂?”小侍卫摸了摸后脑勺,“哦…夫人你说的是炊房吧?”
宋鸢想了想,连连点头,“对,就是吃饭的地方。”
“夫人跟我们来。”高个开口,倒是比矮个的年轻人沉稳许多。
宋鸢哭了一宿,穿来这些天也没什么人和她说话,这回见着两个模样比自己还小的无害小少年,松弛了不少,忍不住和他们搭话。
高个儿小侍卫叫颉桑,矮的没长开的叫颉羽,都是李霸从前当土匪的时候在山里捡来的孤儿,如今也不过十四岁,是李霸精兵备选团里的一员。
“备选团?”宋鸢有些好奇,“所以你们是养成系啊?”
颉羽没听明白养成系是什么意思,糊里糊涂点了点头,还要兴冲冲继续介绍,就被颉桑敲了一脑门,“夫人还是不要多问得好。”
宋鸢聊天的欲望被打断,抿了抿嘴,有些受伤。
美人垂眸,看得小颉羽心都纠了纠,他轻轻一瞪冷着一张脸的颉桑,笑盈盈对宋鸢道:“夫人,以后多的是时间,前面就是炊营了,我让老牛叔给你上几个好菜。”
宋鸢点了点头。
可菜上齐后,宋鸢却愣了。
差点忘了这里是古代,还是战火纷飞的乱世时期,桌上的饭菜未经调味,缺乏现代烹饪工序,一整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从水里煮熟就捞了上来,宋鸢看着实在有些食不下咽。
可这些肉粮,对战争中的士兵而言,却是珍馐。
她灵机一动,往颉桑颉羽一瞧,“你们也一起吃吧。”
颉羽双眼一亮,刚要落座,却被颉桑一拽,“与主人同席乃是不敬,夫人还是自己吃吧。”
宋鸢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块肥肉做了五秒的心理准备,仍旧下不了筷子。
就在这时——
营帐外马蹄阵阵,不过片刻,高大的男人掀帘而入。
“主君。”
李霸的军团此时刚刚拉练完,一整队人到了炊营,颉桑颉羽对着他躬身作揖。
男人身着铁甲,目光在宋鸢身上停了片刻,随后大步而来,往主位一坐,坐下时十几斤重的铁制臂甲落于桌面,发出沉闷一响。
宋鸢眼尖,瞥见男人的袖口血迹斑斑,身上还裹着浓重的煞气,仿佛前不久刚杀了人一般。她吓得一哆嗦,好不容易用筷子夹起的五花肉瞬间落在了桌面,好巧不巧滚了几圈后,滚到了李霸面前。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霸面不改色,夹起滚落于餐桌的肉塞进嘴中,就在他们以为李霸娇纵宋鸢浪费粮食的下一秒,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朝美人沉声肃道:
“不吃就给我滚出去,我的军营不养闲人。”
李霸手下的一众将士面面相觑,主君的态度大致决定了他们今后要对夫人的态度。
有一张盛世容颜又如何,不过是战乱末年卖身求荣的平凡女子罢了,他们的主君英武神勇,又怎会被区区美色所迷惑?
李霸显然没给新婚夫人留什么情面,宋鸢是个要面子的,她拼命忍着眼眶里的湿润,低头扒了一口饭,却味同嚼蜡。
没吃几口,宋鸢就搁下筷子,想走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往门口瞥一眼又瞥一眼。
李霸倒是读懂了她的心声,“不吃还坐着干什么,出去。”
宋鸢松了一口气,逃野似的溜了。
底下的将士纷纷摇头,在心中叹道:
“不是说淮南第一风骨佳人,脸是美的,风骨呢?”
“刚刚跑出去那模样,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哪里有什么大家小姐的作派。”
“这是骗婚!这妥妥骗婚!”
他们心中主君的夫人,绝不是这样一个光有美貌的怂包!
颉羽跟着追了出来。
宋鸢回过头,小侍卫见她双眼红彤彤的,“你不用跟着李霸吗?”
听到夫人的称呼,颉羽啼笑皆非,刚开始还觉得夫人胆小,但哪个胆小的人敢直呼主君的名字啊?
“我还小嘛,主君就把我派来看着你了。”
宋鸢心情不算好,颉羽安慰道:“夫人,刚刚你被吓到了吧,我们主君就是嘴上凶,人还是很和善仁慈的。”
和善?仁慈?
宋鸢:笑一下蒜了。
又到了入夜时分,宋鸢再次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