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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上海8区的百合路上,盛新炽拔开面前拥挤着的男男女女。看着抓捕的疑犯近在眼前,倏忽一辆黑色的车子从拐角驶入将盛新炽与疑犯隔开在一条街外。百合路上人流极大,不一会疑犯便在一家咖啡店的门前消失不见了。
      他不甘心,但有预感。推门走进那家玉兰咖啡店。
      此刻的他平时一丝不苟的铁灰色的军装松松垮垮,领子的三颗纽扣被他解开,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至上下移动的喉结处。如钩子般的鹰眼四处观察,打量着咖啡店内可疑人员。
      店内的客人都狐疑地看着他,咖啡店的店员见状,走上前询问:“先生,请问您找谁?”
      盛新炽还未回应,旁侧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新炽?”
      盛新炽转过身去看他,正好他站在一大片落地窗面前,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他蓝色的西装和白净如玉的脸上。时隔多少年,盛新炽也记不清楚了,他只知道殷长怀现在逆着光站在他的面前。店内细细碎碎的钢琴声掠过耳边,仿佛为了他们这次的重逢而演奏。
      “殷长怀。”盛新炽咬牙切齿地念出他的名字。
      殷长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染上痞笑,笑得低哑:“是我。
      一个打扮雍容的年轻女人从咖啡店的拐角走到殷长怀的身旁道:“殷老师,既然您的朋友来了。那我便先走了,小说的翻译文本明天交给您。”
      盛新炽总感觉这个女人总给他一个莫名的熟悉感,他感觉到了一种敌意。女人被他盯得有些发怵,缩了缩脑袋便道:“那老师,再见。”说完,对对自己满脸恶意的盛新炽点了点头,便拎着包转身离开了。
      殷长怀见他依旧盯着自己学生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道:“新炽,坐下聊吧。”
      盛新炽回头观望全场,便走向那片落地窗旁的位置坐下。
      殷长怀被西装裤包裹着的修长双腿交叠着坐着,精致时髦的西洋表有力地盘在他的手腕上,彰显着主人的风度与气质。
      “你学生?”率先开口的是盛新炽。
      “嗯,从苏联回来后,我就在圣约翰大学教书。”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盛新炽鼻孔哼出一声,当即讽刺道:“真不像什么好人。”
      殷长怀惊讶地挑挑眉,反讽道:“看你这身打扮,混的也不差。怎么军装这身皮披在你身上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盛新炽抢过他正往嘴里送的咖啡,大口大口地喝着嘟囔道:“明明是你对不起我,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还有,你这什么品味?难喝死了。”说完,还嫌弃地将咖啡杯放回殷长怀面前的杯垫上。
      殷长怀无语扶额,看了看手腕处的西洋表,站起身从口袋拿出一张名片放到盛新炽面前道:
      “我有事先走了。玉兰的蛋糕味道不错,希望可以让你下下火。这是我的名片。”语毕,拉了拉西装领带,连一个眼神也没给盛新炽便走了。
      等盛新炽拿着那张薄薄的名片追出去时,人已经坐上黄包车往徳文路走了,他气得当场骂街。不过也不要紧,上海也不大,总有碰到他手里的那一天。想到这里,盛新炽不由得将带着余温的名片放进裤带里。
      回到警备司令部,一身板正中山装地梁储便来向盛新炽汇报:“司令,那个逃脱的要犯是保密处点名要押送到南京的。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盛新炽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思索片刻沉吟道:“我追到玉兰咖啡店时人就不见了,进去时店里没有异常。你在玉兰咖啡店加大巡查力度,疑犯受了伤,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要是藏匿在咖啡店里,说明他反追捕能力极强,我们也不容易找到他。重点排查当日进去咖啡店人员身份,特别是店员。”
      听到盛新炽下了死命令,梁储也不由得暗自猜测此人身份。如今形势紧张,上海租界看似一片祥和,实则波云诡谲。
      盛新炽站起身,点了支雪茄。高大的背影立在窗前,在烟雾缭绕中看着窗外那群飞鸟掠过带着彩霞的天空。对面街是新建的摩登大楼,夜夜笙歌是常态,纸醉金迷更是世家公子挥霍度日的照应。
      还是仍不住叹了口气,手心突然发汗,莫名生出一种无力感。
      蒲曜路
      殷长怀坐着黄包车在蒲曜路便停下了,提着公文包便走进筒子楼。
      他还没走到楼梯,坐在楼下的五婶便停下西洗衣的动作,边走边将手往围在肚子上的围裙上擦去水渍道:“殷先生又来啦!”干枯龟裂的手不敢往殷长怀的西装上摸,只能佝偻着身子看着西装上折射着光的牛角扣,浑浊无神的眼珠中满是羡慕。
      “俺要是有钱落,也要给俺那大娃娃买一套。殷先生,您穿得可真漂亮啊。啊!您是来找小振子的吧,他在楼上啊,天天像快死了那样的,您可快去看看吧!”
      殷长怀听后连忙走向那狭小曲折的楼梯上,身后仍是吴婶絮絮叨叨的话;”以前那么年轻的小伙怎么就变得要生要死得呢...”
      出了楼梯,走到一间极小的屋子前,破烂不堪的铁门彰显着主人的颓靡。不用推门也可以闻到一股子臭味。殷长怀捏着鼻子,屏着呼吸走到房子的主人面前。
      “我说,赵振齐,你什么时候可以变回一个正常人啊?”殷长怀恨铁不成钢地说着,踢了踢倒在地上宿醉的青年。见他没反应,又狠狠踢了两脚。
      赵振齐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来人便挣扎着起来,踉踉跄跄便将脚旁的酒瓶子全部踢倒了。乒乒乓乓的声响直刺殷长怀的耳膜,心生烦燥。他猛地揪着赵振齐的衣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你读书读傻了吧?从前不是天天嚷嚷着励志读书报国吗?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
      赵振齐听到这话,被戳中痛处后甩开殷长怀的手道:”报国?国都要亡了,还怎么报啊......“
      吼的话语后便是沉重的悲怆哭泣,他双膝发软却又不甘跪在地上,赤红的双目中满是委屈却又喷涌着愤怒的火。泪水沿着他涨红的脸流下来,过于嘶吼脖子的青筋凸起显得异常狰狞。
      赵振齐原本也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因为参加了罢免上海政治部主任的游行示威被开除,投军从戎的兄长又因为长官的错误指令被俘虏惨死。这位满腔热血立志报国的年轻人开始失望,颓靡不振。
      殷长怀遥不可及地叹了口气,摸了摸他柔软的发,安慰道;”阿齐,路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一个国人愿意当亡国奴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片放在已经破烂不堪的小桌儿上,仰着头逼迫自己把话说出来:”阿齐,你要是还愿意就去这里,这里的人会告诉你答案,会给你一条路。你好自为之吧。”
      话说完,他提着公文包便疾步走出筒子楼,任凭吴婶在后面怎么呼喊也没有回头。他希望自己不要回头也不要后悔。是他带着赵振齐走向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道。
      殷长怀深知赵振齐乡下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和还没有出嫁的妹子,兄长已逝,赵振齐便是赵家唯一的顶梁柱,一旦踏上这条路,绝不会有给他母亲尽孝的机会。
      走这条路的人注定凶多吉少,但是,必须有更多这个国家的青年愿意走这条路,并且走到看见光明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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