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海霞

1、第 1 章

　　　　一
　　十月以后的天气突然很冷．我坐在地板上看白白留下来的照片．白白已经离开快三个月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很快乐．她说她要去北方看雪，我想她向往的城市已经大雪纷飞了吧．只是我不知道她的身边有没有一双温暖的手，白白怕冷他知不知道，他有没有让她冻着．
　　这个秋天冷得象冬天一样不真实．空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坏掉了，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来修．窗外面又下雨了，房间里的温度很低．窗台上那珠枯掉的植物再也没有活过来．我想它也许真的已经死了，可是你说来年它还会再发芽，开花．你给了我一个梦，让我继续的这么等待下去．这个秋天冷得不象话．我起身加了件毛衣然后继续看我们曾经那么快乐的记忆．照片上你笑得那么开心．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你那么高兴的样子，我就想要陪在你的身边，一辈子．白白，原来对于你来说相守是件那么困难的事情．我反复想起你离开时的样子．你说，凌晨，放我走吧．你太宿命，而我很漂泊．我不能陪着你呆在一个地方，过一辈子．白白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面无表情．我以为你也会难过的．可是我没有想到你走得那么决绝．
　　以前我会想，白白你一个人走那么远，你不怕吗？你是那么叫人心疼的小孩．我固执的以为你是需要有人照顾的．你那么怕黑，你那么容易就对生活失去热情．如果没有人再唱歌给你听了怎么办．如果没有人在你睡不着的晚上陪在你身边了怎么办．如果没有人再牵着你的手告诉你过马路要小心了怎么办．如果，没有人再象我这样爱你了，怎么办？以前我总是这么想．我以为你也会这么在乎的，我以为你也会象我在乎你一样的在乎我．

　　二
　　公司最近在裁员．主编的脸色弄得人心惶惶．
　　主编要我在一个星期里把故事的结局写出来．我呆在家里喝了很多的咖啡，抽了很多的烟．这个故事是被设计了一个完美结局的．可是我把它写成了一个悲剧．我把他们的爱情写得支离破碎．白白我按照你的意愿写了．你说过，他们是不会在一起的．
　　八点半的时候我去公司上班．我从同事们的面前经过，他们望着我，脸上有复杂的微笑．主编走过来，他把一塌稿子摔在我的办公桌上．他说你在做些什么，指定了结局的，谁允许你改动．谁给了你擅作主张的权利．我突然很愤怒，我说我觉得它就应该是这个结局．是怎样的结局不是你说了算，他说那我还觉得你可以回家休息．我什么也不再说．我拣起落在地板上的稿子头也不回的离开．在我转身的时候，我听到他在我的身后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抗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的姿势变成了一种无懈可击的抗拒．我突然很想离开．城市是座幽郁的花园，里面长满了带刺的植物．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生存亵渎感情的含义．我看到同事脸上虚情假意的神态．我觉得可笑．我觉得我曾定义的生活在慢慢地发酵，腐烂．直到不可收拾．白白，原来人在彻底难过的时候选择离开真的是一种很好的方式．
　　我望着窗外，我看着这座在雨里氤氲如同水墨画的城市．天空很苍白，高楼很突兀，广告牌立得满大街．我象一个站在千山万水以外的人一样观望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第一次，我第一次觉得，这是个会让人迷失的城市．
　　白白，原来这真是一个会让人迷失的城市．

　　三

　　我使劲搓了搓脸．我触摸到脸上刺手的胡渣．
　　我重新写那个被否定了结局的故事．我要把它写成一部关于我们的小说．我已经写到她要离开他了,电脑因为长时间的运行出现频繁的死机.当屏幕变成黑色的一瞬间,我的脑袋悬昏得厉害.我的心里从来都没有那么空过.
　　我用冰冷的水洗脸.因为寒冷,皮肤被刺得生疼.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哭出声音.我想你了,从未有过的想念,想得心里发疼.眼泪砸在手指上,那么滚烫.我吸了口气,然后重新坐回到电脑面前.
　　天气彻底的冷了下来.烟盒变空,没有烟草给予的沉沦我再也找不到继续写下去的感觉.
　　我站起身.雨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停的,阳光很温暖.我抱起小丫,小丫是白白收养的流浪狗.捡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个小不点,可是现在它已经长得很壮了.我抱着它下楼.小区对面的便利店已经换了老板,在我买烟的时候我听到他明朗的北方口音.在他对我说话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我想起了一个人,她说:我要去北方看雪.
　　这个下午我坐在街道边的栏杆上很久,我看着路人来来去去,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观望过这座城市的云云众生.十字路口,红灯绿灯黄灯然后再红灯绿灯.上班下班回家.日出日落黎明黄昏.那些不变的节奏演变成一场宛如宿命的纠结.我眯缝着眼睛,微仰起头,手指间的烟雾被风吹得飘得很远.曾经看到过一个很绝望的画面.是个男人,他低着头靠在路灯上,灯光洒下来.整个世界都那么暗,他手指间的烟燃烧成一种寒冷的姿势.灯光下,可以看见他落下来的眼泪.这个画面是在白白的一次影展中看到的.我站在汹涌地人潮里看得泪流满面.
　　小丫趴在我的脚边,它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我看着它孤零零地样子就觉得它很孤独.也许,在它的眼里,我也一样.
　　天快黑尽的时候,我们回家.经过小区大门的时候,收信室的大爷说:凌晨,有你信.我冲进去,我以为是你.可是我看到了完全陌生的字迹.我没有想到这个小区里竟然会有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男人.我拿着信摇头笑笑.我说大爷不是我的,然后带着小丫回去.
　　这个晚上我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酒精刺激得我很难受.我握着电话,我拨通白白的号码.三秒钟以后我听到那边千年万年不变的声音.她说:对不起,您拨的电话是空号.我握着话柄,我对着冰冷的空气说:白白,我想你了.我真的想你了.在我挂上电话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多的眼泪要流.以前看到白白流眼泪我就很心痛,看到她那么难过,我就在心里暗自发誓,我要用我所有的爱陪她一辈子.可是现在她不在了,对着黑夜,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去陪.我没有想到我竟会变得这么软弱.我没有想到最后会只剩我一个人.

　　三

　　十一月三十号的晚上,我写完小说的结局.
　　在我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尖锐的痛了.我站在窗台边上,我在心里说:白白,我把它写完了.结局是你希望的,他们没能在一起.可是你知道后来那个男人怎样了吗?他等了她一辈子.一辈子.白白,我也会这样的.不管你现在在哪儿,白白你给我听着,我也会这样的.

　　四

　　半个月以后小说出版.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个日夜.偶尔醒过来看到寂寞的夜色.我在黑暗中抽烟,烟草的味道充斥在寒冷的空气里给人昏昏欲睡的盅惑.小丫似乎不喜欢再动了,它趴在沙发上变得渐渐沉默.我不知道是不是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它才会一直处于冬眠的状态.可是我怕小丫跟着我会死掉.我看着镜子里颓唐得一塌糊涂的自己,我看着我这样昏天暗地的活着.我觉得自己很陌生.我指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满脸胡渣的男人骂:凌晨,你他妈不是男人.没有她你会死啊.
　　没有她你会死啊?
　　没有你,我比死了还难受.
　　这两个月的日子过得比两百年还要漫长.我真的害怕我就这么死了.烟草和酒精在我的胃里翻腾,有时候会很痛.我握着止痛药大把大把地吃.我突然就不在乎生命了.曾经因为爱着一个人就想要为她好好地活着.可是我开始糟蹋自己了.白白,我爱你.我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爱你.可是,为什么,我会想到死了呢?
　　二十五号的早上我接到主编的电话.他的语气很柔和,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他说他看到我写的书了.他说那个结局挺好.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他说这些话.我说我不上班了.然后放下电话.
　　今天是圣诞.在我离开家的时候我对小丫说圣诞快乐.
　　街上到处是散礼物的圣诞老人.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女孩子长长的围巾在风里飘起来.我看着那些红红火火的福字想,又是一年结束了.天气很冷,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我从人们的快乐里面走过,我要去书店看我的书.
　　白雪茫茫的封面.我很喜欢这个设计.我想白白你也会喜欢的.有人拿起,翻阅,然后付款离开.白白,这些人会带着我们的故事一路感动.只是我不知道,白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你会不会也握起这本书,然后泪流满面.

　　五

　　圣诞节的第二天,这个城市下了十七年来的第一场雪.我站在阳台上张开手掌,它们落在我的手心里,化成水珠.白白,下雪了,这个温暖的南方城市也终于下雪了.我站在刺骨的风里,突然就热泪盈眶.

　　六

　　在大雪铺天盖地的时候,我终于决定要离开.我想只要我一路向北,我就会找到你.我知道此刻,你就站在某个大雪纷飞的角落里. 我来了,白白,你等我.
　　走的时候,我把小丫送给了收信室的大爷.我知道他会把小丫养得很好.如果有一天,你写给我的信到了,那么有小丫看着,它至少不会孤零零地显得寂寞.
　　火车发出尖锐的长鸣.我在向北方前进.白白,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一直找下去.
　　白白,知道小说最后的结局吗?
　　是他等到了她.

作者有话说

　　关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