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龙行》秦淮十鱼

1、鬼出冥海 噩梦惊醒，

　　月圆之夜。

　　“没有不祥！我没有……不祥！救我……啊！”咕噜……咕噜……咸涩的海水瞬时淹没了小玄夜的脑袋瓜，喊不出任何声音了。

　　目力所及，是无尽的深海。万物渐渐安静，任凭海水裹挟着的无尽黑暗吞噬了自己，在漆黑一团中坠落。

　　噩梦惊醒，玄夜猛得坐起。细密的汗浸湿了鬓发，玄夜朝露般清澈的眼里多了几分回忆往昔的惆怅。

　　“人龙两界，怎么就出了我这么个半人半鬼的人物？”玄夜戏谑地冷笑一声，倒了杯十里香，举杯问月。端详着刻满龙纹的酒杯，于这冥海之底一饮而尽。

　　月光落在冥海殿的水晶窗，印出玄夜英气又灵动的脸。脑海中，他又浮现出自己六岁时溺死冥海的月圆之夜。

　　被五花大绑，一条三指宽的黑布蒙住了小玄夜的眼睛。耳边，秦氏宗族弟子议论纷纷：“秦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孽障玩意！玄夜这小的真是够倒霉，好好的世家子弟，出生时天降异象，成了不祥之身……宗主那锁龙盘转得都起火花了！”

　　“龙岭大战之后锁龙盘可就再没动静了，这家伙果真是孽障啊！”

　　“他是灾星，连巫师都说了，这人不死，日后必酿出弥天大祸。”

　　“晦气。”

　　……

　　十年前，秦玄夜六岁生辰时，秦氏宗主大摆宴席。

　　月明如昼，海面风浪四起。秦氏家奴慌忙跑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各位族老面前，连哭带喊，“前日出海的船遭遇海上妖风，共计不下五十人，无一生还。”

　　为秦玄夜贺六岁生辰的众族老，皆面色凝重。本该欢乐的贺岁宴像办白事一样，众家凝噎，不敢言语。

　　玄夜六岁生辰时，天又降异象，正和玄夜出生那天一样黑云四起。狂风忽作，不由得人们收拾餐桌，就已经把院子里的酒席吹散得四零八落——祠堂的门匾甚至啪地掉到了地上，裂成两半。“地震啦！地震啦！”不知是哪个没有眼力见的大嗓门打破了这窒息的气氛。

　　细想来，这些年玄夜生辰前后总发生许多怪事。

　　宗族的各族老齐聚祠堂，在传家宝“锁龙盘”面前占卜吉凶。刚围坐成团，一催动锁龙盘，瞬间锁龙盘的锁芯飞速运转，火花四溅。玄夜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锁龙盘紧紧吸住。

　　各族老打坐念咒，手中长剑汇聚阵中，不得不大呵一声“停！”

　　锁龙盘是龙岭大战留下的镇压龙族的宝物。当年人龙两界因争夺上古地盘大战，各派宗主齐聚一堂，催动锁龙盘将龙族击退回深海。而后，人龙两界太平千年，锁龙盘交由秦氏祖先收藏至今。

　　传说这宝物能鉴龙族古今。定是料到眼前这少年与龙族的交情深厚，才反应如此巨大。众人心中已是不悦，对玄夜指指点点，不怀善意。

　　一传十，十传百。

　　可不得了，百姓找不到异象的源头，把所有的不祥都扣在了六岁的小玄夜的头上。全城的百姓月下跪满长街，哭喊着，“恳请宗主杀死不祥之子玄夜！”

　　“……”

　　在全城人的呐喊和恳求声中，为保一方人间太平，更是为了家族在各派中的脸面，秦氏家族把小玄夜丢进冥海。这个噩梦，每每都在玄夜的梦里重演。

　　如今，过去十年了。

　　这一袭黑衣的十六岁少年郎，如今只剩下人的一魄。早已不能称之为人，更不是龙族后裔。

　　人不是人，鬼也不是纯粹的鬼。玄夜添了杯酒，摇着头苦笑一声，“什么人鬼殊途人鬼有别，我不就是个另类么？小爷我还就是这无拘无束自由着了，早些睡了。”

　　门开了。

　　一向不守规矩的玄夜恭敬地起身鞠躬，“龙祖婆婆，您来了。”

　　龙祖婆婆经历了上古的龙岭之战，早已看淡世间。不忍心再看到杀戮和枉死，十年前全力一试却也只能保住玄夜一魄，以水鬼之身活着。教他龙族的上乘武功，视为亲孙子一样养在身边。

　　“玄儿，如今我这老婆婆大限已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天资超凡，可惜如今水鬼之身……”

　　“阿婆……”

　　“玄儿，我当初救你时，你还是个六岁的娃娃。就落在我这北冥海底，北冥殿的门口。奈何仅剩一魄，无法再重生成人。只得藏于我这无人问津的冥海之底，本以为是减少这世界的罪孽……”

　　“阿婆，孩儿感激阿婆的救命之恩。水鬼之身，虽无法习人间正道剑法，但有婆婆教的傍身本领，孩儿知足。”玄夜伏在龙祖婆婆的膝前，像个几岁的孩子。

　　各中苦楚，不难分辨。

　　龙祖婆婆捡到玄夜的时候，玄夜仅剩一魄，奄奄一息。“阿婆，我是不是要死了。”小玄夜扬起脏兮兮的小脸，虚弱的抬头问眼前这位陌生的阿婆。龙祖婆婆催动龙鳞花，骤然花香四起，把小玄夜包裹在万朵花瓣中重塑肉身。

　　凡人枉死仅剩一魄，即使有龙鳞花重塑，也只能化作水鬼之身。玄夜以水鬼之身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被人龙两界接纳：龙族驱赶水中之鬼，人间到处贴符降鬼怪。

　　不见天日的冥海之底，玄夜一待就是十年。

　　看着月光渗过冥海殿的水晶窗，龙祖婆婆叹息道，“如今我要去了，乖玄儿要学会孤身一人在人龙两界之中照顾好自己。”

　　“龙岭之战后，人与龙族签订了契约。为了子孙的安宁，两界是生生世世不能再起战争的。”停了一会儿，龙祖婆婆接着说，“在人间，龙只是古老的传说。但东海龙族，一直都在繁衍生息。”

　　“孩儿不在乎龙族和人间，孩儿只想在冥海底日夜守着阿婆。”

　　话音未落，龙祖婆婆悄然幻化出大片龙鳞花。飞升、盘旋、破碎，凝结作花纹在玄夜的后脖颈子上。

　　玄夜周身顿时花香四起，掩盖了水鬼的气息。“阿婆，您给孩儿的是什么……阿婆……您要去哪儿？”

　　“去吧孩子。此花唤作龙鳞花，会生生世世守护你，我要你守护好龙鳞花的秘密。去人间吧，十年了……是该回去过你原本的生活了。我知道玄儿是个好孩子，你心中的正义和道，阿婆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玄夜再次醒来，是在繁华的长街之上。身旁躺的，是一群乞讨的小屁孩。

　　“这位小公子，可否把身上香粉的配方告知？”一个模样清秀的小男孩，追在玄夜屁股后面问，“我觉得这个味道很亲切，说个价钱，我买你的配方！”

　　玄夜闻了闻，果真水鬼的腥臭完全消失了，心想：这……花香，是龙祖婆婆万年的龙气所化啊，世间再无第二个配方。“乞丐小老板，小爷我这是天生异香。”

　　起身，走进了喧嚣的长街人群里。

　　“我……回来了。可我能去哪儿呢？”玄夜拿起腰间仅剩的一小坛十里香，喝了一口，“阿婆，你走之后，孩儿无牵无挂四海为家。”

　　“你说谁小乞丐？”一声有穿透力的尖锐嗓音扎得玄夜捂住耳朵。玄夜回过神来，低头看，正是刚才那个问花香配方的小男孩正瞪着大眼睛望着他。估摸着也就五六岁，脸蛋脏兮兮，但是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头顶上还严丝合缝的扎着两个小揪包。

　　玄夜刚想用手中的寒冰扇去敲他头上扎的两个小包，小男孩立刻就伸手把扇子推开了，一下子护住头，“大胆！敢碰我的角，小心我告诉哥哥！”

　　玄夜看他生得俊俏，调侃道，“那你也认我做大哥，以后我也保护你，谁打你的头，我也帮你。”

　　小男孩伸出小拇指，和玄夜拉钩钩。

　　玄夜这样讲江湖义气的，当即就从怀里掏出珊瑚手串栓在小乞丐的手上，“这可是能长灵气的护身手串，就当是大哥送给你的结拜礼物好了！”

　　低头给他戴上珊瑚手串的时候，玄夜瞥见这个几岁小乞丐的耳朵上分明有耳洞。玄夜撇了撇嘴，“现在这个世道，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玄夜带着这小家伙在醉香楼里大吃了一顿，小家伙点了一堆海鲜。吃到一半，突然从桌上弹起来，大喊，“黑衣服叔叔，忘了说我叫玉龙，我听见我哥在喊我了！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话音刚落，这小屁孩已经不见了人影。玄夜刚纳闷，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见？只觉得背后龙鳞花的印记微微发烫、闪光。“这小孩……莫不是龙族的人？”

　　夜幕降临，月圆的第二夜。

　　海面上又掀起了巨浪，海底不时银光闪烁。“那是什么？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每次都要在小爷我生辰这几天犯贱。”

　　寻着从海底不断闪烁的异光，玄夜来到海边。“我溺死那天，海里也是这样的异光。别让我逮住是什么东西作祟，还每每都在小爷生辰这几天？我背了多大的黑锅，真是气人至极。”

　　玄夜纵身一跃，向海的深处游去。

　　“虽说我是水鬼吧，但是出了北冥海还是小心为妙。嗯，得抓个虾兵问问情况再说。”

　　只见不远处的宫殿里光影交错。

　　“这位虾兄，请问这片海界有什么事吗，我看着异象不免疑惑。”

　　“你哪儿来的？不知道我们龙殿下大摆生辰宴？走远点，走远点。”领头的小虾兵不耐烦地摆摆手。

　　玄夜恍然大悟。“生辰？龙王的儿子？我就说那秦氏祠堂里的锁龙盘都要转烂了，原来是真感觉到龙了？那些大昏子，还把我当不祥的东西，真是笑掉大牙了。”转念又想，“那我得去会会这个小龙，真是孽缘了。”

　　看着来往送礼的宾客，玄夜立刻计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