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里》藏月不知星

3、第3章 过往 他们都知道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姜舒意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张嫂做的。
　　余光瞟到一道菜，她夹菜的手微顿，
　　——水煮鱼。
　　姜舒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饭桌上，方思雨尽显乖巧，给方若兰和姜世森夹了好次菜，姜世森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姜舒意戳着碗里的米饭，心中一哂。
　　比她孝顺多了，连姜世森的喜好都了如指掌，怪不得能住进姜家。
　　姜世森忽然放下筷子，组织了一下语言：“舒意，你方阿姨也跟了我一年了，她在家里帮我分担了很多，爸爸很感谢她，我们准备在暑假的时候简单办一场，你觉得怎么样？”
　　气氛突然凝固，佣人们大气不敢喘。
　　方若兰表情仍旧温和，放在桌下的手却猛地攥紧。
　　没人比她更了解姜舒意在姜世森心中的地位，她在姜世森身边呆了一年，多少也小心地提及过姜舒意的劣迹，但姜世森并不在意，只说让她开心就好。
　　姜世森本来就挺立纵容这个女儿，而且姜家比较重视正统亲生血脉，私生子、养子之类的并不受待见。
　　她很清楚，如果姜舒意不答应，姜世森一定会再延长婚期，像一年前那样。
　　意外的是，姜舒意并没有像一年前那样激动。
　　她散漫地笑了笑：“随你。”表情风轻云淡。
　　按照方若兰的手段，他们结婚只是时间问题，她插不了手的。
　　方若兰狠狠松了口气。
　　姜世森有些诧异，只当她是心情好，于是又顺着提了一句；”若兰嫁给我，思思夹在中间，传出去不好听，爸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舒意毫不犹豫地打断：“让方思思姓姜？我不同意，我和她，只能有一个姓姜。”语气冷漠平静。
　　姜世森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半点情面不留。
　　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方思思突然自责地说：“没事的爸，我姓什么都没关系，只要姐姐开心就好了。”
　　说着来了一块水煮鱼放在姜舒接碗里，“姐姐这是妈妈特意为你做的，姐姐你尝尝。”
　　姜世森脸色稍缓。
　　一句爸，一块水煮鱼，却让姜舒意如坠冰窖。
　　她默了半响，“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猛地站起来，泛着红意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方思思，眼睛漆黑如深潭，盯得方思思心慌，下意识别过头去，不与她对视。
　　方思思听见姜舒意似乎是笑了一下，丢下一句：“我吃饱了。”便上楼去了。
　　桌上的人被这么一搅和，也没了吃饭的兴致，随意应付几口，便散了。
　　姜舒意洗了澡，在阳台上站着吹风。
　　想着饭桌上的事，有些暴躁。
　　她话说得绝，想来姜世森应该不会再提这事了。
　　姜舒意被风吹得眼睛微眯，她嘴里叼了根烟，靠在护栏上将烟点燃深吸一口。
　　想到方思思的行为，她无声地骂了一句：“蠢。”
　　她不给方思思脸，方思思也不想让她好过。
　　水煮鱼是程意的拿手菜，是姜舒意小时候的最爱。
　　只是母亲程意过世以后，她再也没碰过，张嫂也知道她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所以在看到水煮鱼的第一眼，姜舒意就猜到了出自谁的杰作。
　　方思思真是幼稚，她不让她姓姜，她就拿一个称呼、一段回忆来膈应她。
　　深夜，果不其然她又失眠了。
　　她随手抓了件衣服穿上，便坐在床头，看着天色，默默计着时。
　　她今天答应回来，不是因为姜世森找她，而是明天——是母亲的忌日。
　　六年前，一个阴天里，程意和姜世森来接她放学，车子开到一半，姜舒意想吃甜点。
　　两个大人拗不过她，姜世森便停下车，陪姜舒意去买甜点。
　　买完回去的时候，姜舒意远远地看见母亲降下车窗，对着她笑。
　　姜舒意开心地向车子跑去，直到一抹深红出现在她的视线中，眼中的笑意退去，只剩下惊恐。
　　她失声尖叫：“不，妈下车！”
　　姜世森也看到了，但他离得太远了。
　　程意没能反应过来，车子便被失控的卡车撞飞，砸落在柏油马路上滚了两圈，一片残渣。
　　程意甚至没能等到救护车。
　　小女孩凄凉的哭声响彻天际，撕心裂肺。
　　姜舒意那两天状态很差，哭完了就对着虚空发呆，然后又哭了起来。
　　程意下葬那天，姜舒意面无表情，她嗓子哑了，眼泪流干了。
　　程意出事后，陆承之和季明盛便一直陪在她身边，她的变化两人看在眼里，心疼得很。
　　他们都知道，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孩，跌下了神坛。
　　姜舒意不愿耽误他俩学习，赶俩人回去上课。
　　自己却休了半年学，在家中调整状态。
　　但程意去世后，姜世森更忙了，根本抽不出时间陪她。家里就总是空荡荡的，饭桌上也只剩姜舒意，还有陪在姜舒意身边的张嫂。
　　从回学校上课的那天起——优秀出色、样样精通，的姜舒意不见了，只有桀骜不训，行事乖张的姜大小姐。
　　这样一直坐到天亮。
　　姜舒意六点准时下床洗漱，一晚没睡，她的脸略显苍白。
　　拿起化妆品，迅速化了个妆。
　　看着镜子里那张艳丽的脸，自嘲一笑没人知道，她每天化着浓妆，只是为了隐藏那面具下的脆弱、苍凉。
　　——她有严重的失眠症最严重的那段日子里，姜舒意一闭眼就是车祸现场。
　　但她不爱吃安眠药。
　　路过母亲曾经的琴房，姜舒意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琴声。
　　她脸色一变，抬脚踹开门，“砰”地一声响，夹杂着刺耳的一声琴音，方思思被吓了一大跳。
　　姜舒意端详着这间被重新装修过的房间，已不见当年的模样。
　　面前是崭新的黑色钢琴，姜舒意眼尾染上红色，她冲过去揪着方思思的校服衣领，咬着牙质问：“我妈的琴呢？”
　　方思思被她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跳：“爸…放在…在地下室。”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姜舒意倏地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蒙灰已久，带着一丝丝霉味。
　　一架白色素雅的钢琴摆在中间，透过它，姜舒意看到曾经程意带着它登上过国际舞台，光芒万丈的模样。
　　那份荣耀在六年前却就已经随着程意的逝世而消散了。
　　沉默半晌，姜舒意转身离开了。
　　她没吃早餐，无视了正在用餐的两人。
　　走出门，她招来一辆的士：“师傅，去城北墓园。”
　　下车时，下起了雨，姜舒意并不在意，继续朝着墓园的深处走去。
　　程意的墓前很干净，她是最早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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