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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著】牛奶咖啡——沈浪王怜花 沈浪和王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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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牛奶咖啡
牛奶配咖啡,人们令它们搭配不过因为他们迷恋那甜苦之间的味道,余香绕舌,微苦缠留,矛盾的本意也许就是最终又回归和谐。
所以,有人说沈浪和王怜花才是《武林外史》中的红白玫瑰,前者得白玫瑰之优美高雅,后者得红玫瑰之凄艳热忱。古龙在《多情剑客无情剑》里安排他们同归仙山,或许只因为俗世再也盛不下这样的芬芳。
1.寂寞高手
看《大唐双龙传》时,有时候会恨黄易,因为他硬生生从那叱咤隋末乱世的太原公子身上分出了一个寇仲,让寇仲分去李世民五分甚至七分光华,也让隋末那场混乱的角逐从李世民的一枝独秀变为寇李二人平分秋色。
看回一千三百年多年前,看到天才的寂寞。群雄里,从薛仁杲到刘武周,从窦建德到王世充,哪路诸侯不曾轻视那二十来岁的少年,又有哪路诸侯真与他旗鼓相当?朝臣中,房玄龄杖策上谒军门与李世民一见如故时世民足龄不过十八,而一代名将李靖更大他足足二十八岁,况玄龄谦恭,药师世故,与李世民那刚烈火暴的性子也全然不搭调,君臣名份再当间一拦,这绕着“名君”光环的男人怎能不孤单?从这个角度看,黄易对李小子未必不是爱极,因为他给了他最可敬也最可怕的敌人,这敌人不但与他年纪相仿,最终还成了他的朋友。
视线拉回《武林》,相遇之前的沈王二人,也是一般的寂寞。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这边刀头舔血的杀手江湖漂泊,不宜交友,情人更是羁绊。因此沈浪出入仁义庄时,才始终是那个说话不超过十字的落拓少年,九州王沈天君的公子可随手抛却沈家在武林中的无上荣耀,也可心如止水地隐在角落里看那七大高手洋洋自得,但十几岁的少年形单影只,寂寞究竟难耐。
那边韬光养晦的公子暗中策谋,摘下面具便可还复那一脸风轻云淡。醉卧美人膝,富甲洛阳城,何等逍遥惬意,可戴上假面出得豪宅,却总还是永无休止的尔虞我诈。无人逼他做那绝世的枭雄,只是似乎只有打拼江山才能填他心中些许空白,让他不那么孤单。
相逢前一个在除恶,一个在造孽,正邪绝不相同,可心情却一般孤寂,身影也一般落寞。
相逢后一个仍旧稳健,一个仍旧激扬,变化了的是两人的精气神。彼此一指命中对方的兴奋点,从此你来我往,勾心斗角,无一不是全身戒备全心投入,于沈浪不同于往日的惩杀奸邪,于王怜花亦不同于往日的阴谋策划。都说沈浪处处容让,其实王怜花又何曾有违“正直”:数次交锋,公子既不曾以毒药加害,亦不曾派手下围攻,即便是那次借丐帮之手群起攻之,也是料定那一干人等杀不死沈浪。数次交锋,一直是两人站在浪尖潮头的对抗,王怜花要的是公平对决,沈浪期待的亦是真正在谋略上计高一筹。
与独孤伤进幽灵密洞查看前,两人的一番默契,已尽去敌意。接下来一路患难与共,王怜花虽有反复,却是连妒意也渐渐抛下了。
于是有网友感叹,最像王怜花的人其实是沈浪,反之亦然。一时的妒恨不过是天上流云一朵,“只有你我两人在时,我却是你的兄弟,朋友……有时说不定还是你的对头”——《武林》中最精彩的篇章,莫过于快活林藤树下那两个精彩绝伦的少年的真心会晤。
古龙的结局并没有写错,伯牙可为钟子期断弦,王怜花为何不能因沈浪归隐?
2.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沈浪
如果我不觉得王怜花如何卑劣,那么我也不觉得沈浪如何完美。
如果古龙在《武林外史》里塑造的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义的大侠和卑鄙的小人,那么《武林外史》根本算不得古龙的转型之作,沈浪和王怜花也根本不值得古迷如此喜爱。
有时候会觉得喜欢沈浪的人和不喜欢沈浪的人似乎都容易被那些诸如宽容仁义冷静机智乃至人格魅力的表面文章所误导,但如果沈浪给读者留下的印象就仅在于拥有“英俊潇洒胸怀博大悲天悯人”等只会令人麻木疲惫的优点,那么这个形象接近于一个符号的程度远胜于像一个实在的人。西方强调的个性独立与我们强调的“人物形象要具有典型性”在道理上是类似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要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才能填充那个原本单调的轮廓。
沈浪给人公式之感的主要原因是古龙太喜欢这个人物,以至于总是不由自主地强加作者的溺爱情绪给读者,结果引发部分读者的逆反。但是抛开那些毫无新意的特征看沈浪,这个人物依然称得上光彩照人。
首先,古龙没有忘记赋予沈浪属于他年纪的特征,年少老成不等于没有少年心性,所以我们看到沈浪也会骄傲,在朱七七装幽灵宫主偷袭他时,他的骄傲脱口而出:“我明明是骗不到的,为什么人人却又偏偏想骗我?”他也有脆弱,对着金无望,对着熊猫儿,甚至对着王怜花,他都曾由着脆弱流露,再不苦苦掩藏。
他也会甜言蜜语,他也会插科打诨,他也有一腔热血,他也有万缕柔情,古龙让《武》中的全体女性都为他着迷,虽有夸大之嫌,但沈浪不曾失去可爱也是实情。
他也圆滑世故,他也会买弄手腕,与王夫人那样的老江湖周旋,到快活王那样的老毒物身边卧底,他的游刃有余并不输于城府深沉的公子。他也会不择手段,为报仇,王家母子可以合作,为生存,在不能确定幽灵宫主身份的情况下也会出手。若说王公子向来任性,道德名声从没放在眼里,沈浪又何曾在意过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
当然,沈浪最大的魅力还是在于他的分寸。他的骄傲,他的愤怒甚至他的吃醋也都掌握在良好地分寸内,连玩笑都能开得不温不火,因此而形成别具一格的稳重沉静,偏这稳重沉静又并不妨碍他风趣幽默,甚至无损于少年人该有的活跃,二者就像火锅冰淇淋,两种温度和睦相处,相得益彰。对比之下王公子有时就显得毛躁且经验不足了。小剑客说沈浪的聪明极有分寸,王怜花却属聪明得过了头,也许恰好指出王怜花屡战屡败的症结所在。
永远的自信,从来都恰倒好处地掌握各种分寸,所以沈浪做不了王怜花那样的枭雄,在危难中却从来是精神领袖的不二人选。从不失去冷静从不失去理智,必要时,金无望可以信任,王怜花可以信任。必要时,朱七七可以怀疑,熊猫儿可以怀疑,甚至连自己也可以怀疑。并非待友不诚,罗列一切可能性对时时刻刻在搏命的人来说只是本能。多疑是血的教训造就的,且作为沈浪智慧的一部分存在,而绝大多数时候,沈浪并不随意让将这多疑开启。大漠上,沈浪留下王怜花看管食水,此刻信任的是王怜花,不信任的是白飞飞。沈浪全心信赖王怜花的回报是王怜花的守信,白飞飞最终有机可乘是王怜花的失误而非王怜花的背叛,所以沈浪既不是失于多疑,也不是失于误信,瞥开结果不谈,沈浪在大漠上的安排其实堪称双赢。
快活王批评沈浪“脸皮不够厚,心不够黑”,某种程度上是冤枉了沈浪,“狠时能狠,忍时能忍”不是他柴家人的专利,沈浪想狠想忍,一样能狠能忍。沈浪做不了枭雄的本因不是他不具备枭雄的素质,而是他没有野心且心里划有清楚的底线,在底线之上行事,沈浪的冷酷果决与王怜花无异,甚至王怜花见识了他的心狠,也只有感叹“我委实不是你的对手”的份。
因此,连“多疑”和“残酷”都控制在分寸内的沈浪,绝不会输在爱心泛滥上,更不会输在色令智昏上。高估了自己以诚相待的结果才是造成那致命失误的本因,白飞飞凭着她留在沈浪心中的高傲印象,成功释去沈浪的怀疑,可沈浪虽败却绝不曾让情感压倒理智,从揭开幽灵宫主面纱,大惊失色的一刻开始,沈浪就再不曾信任过白飞飞。快活林里一番“柔情蜜意”,我以为沈浪已接受了白姑娘的“诡辩”,哪知密洞里幽灵宫主开口,沈浪却在凝神将之与白飞飞的声音对照。可见他对所怀疑的事,从不放弃追查。也就是凭着这样的冷静和执著,这样分寸刚好的信任与多疑,沈浪才能在最绝望的环境中保持十足的信心,他才敢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沈浪不是神,虽然古龙曾赋予他非人间的智慧。最终沈浪卸下身上包袱,挥别杀手生涯,还复一身轻松,那潇洒本就出于天性。楼兰一路修行沈浪也在成长,才幸得“人性本愚”的感悟。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其实浪子十岁时就已轻装上阵。
3.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王怜花
可爱,优雅,邪媚。此三词常伴“王怜花”三字左右,与公子缘分颇深。
但若是某看官只带着这六字去看《武林外史》,却不知会得出怎样的结论——是一路大呼上当受骗,还是方知前人诚不欺我?
反正我当年看《多情剑客无情剑》时,脑子里勾勒出的王老前辈的模样与黄药师依稀相似。但N年后翻回头去看《武林》,却只能掩卷感叹王公子独步武林,绝无分号。
容貌的任意变幻于他不过是小插曲,性格的变幻莫测才是大篇章,他凭着这些变幻谱写惊鸿之曲,无限拉伸读者的想象,叫人永远也猜不出他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
半是天使半是野兽,于是时而是那文静害羞的书生,时而是那辣手无情的奸雄。
半是海水半是火焰,所以时而冷酷如西伯利亚冰川,时而又热情如马尔代夫的阳光。
可这些,也不过只是这个人物的一个侧影。
也许王怜花身上唯一落定了的性格就是他的孩子气。他的任性乖张残忍,似乎是成长于无爱环境中的孩子的通病。越是缺乏爱的孩子,越是喜欢欺凌别人,尤其是欺凌比自己幸福的人,他们在其中追求残酷的满足感,但发泄过程中却也无法掩藏自身凄苦的流露。而王怜花却完全没有这种凄苦,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天生不懂得伤心,嫉妒已是他悲观感情的最高层次,所以眼泪对他而言,才会完全像种奢侈。
这种畸形的“乐观”背后其实是极度的“精神贫乏”,王怜花一生之中似乎从没有真正在乎的东西——江山,朱七七,快活王……既然失去之后并不会太痛苦,又何来的“在乎”?所以找一样王怜花在乎的东西和找一个真正爱王怜花的人,一般的困难。凡人必有欲有求,王怜花是个凡人,可这么个叱咤风云的人物的渴求却未免简单得让人心酸——有限的重视——有一个人能稍稍将他放在心上就够了,可惜从始至终都没有。就像一个受了重伤只能匍匐前进的人,坚持下去的动力也许只是前方一个同样受了重伤的人回首给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而已,可王怜花却连这样的眼神和微笑都得不到。当然,他自己根本就不在意,他很积极的一面就在于从不对任何得不到的东西保留过多的幻想,朱七七是个特例,但他和朱七七的结局却并未跳出那个循环。
君子与小人,本就是一线之隔。王怜花徘徊二者之间,不必拿捏尺度,已将“可爱”二字握进掌中。他就像只蝎子,专门以戳人痛处为乐,凭他那敏锐的洞察力窥透旁人的心事,再娓娓道出,直把当事人气得七窍生烟,他却一脸无辜,“我只不过是在说真话而已。”他的爱惜生命是众所周知的,可偏偏越是危险的关头,他越是喜欢去招惹想要他命的人。猫儿正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他却敢直指人家爱着七七,还极哀怨地用个“也”字,猫儿大声喝令他住嘴,他依旧满不在乎,“好,我不说了,我本不该说出别人心里的秘密。”他甚至从不隐瞒他的胆怯或不满,朱七七质问他埋怨沈浪的话当着沈浪的面为什么不说,他冷冰冰一句,“只因为我不敢说,这回答你够满意了么?”真是多伶牙俐齿的人也驳他不得。明知道自己得依靠着沈浪却照样冷嘲热讽,可沈浪稍稍拿拿翘,他立马见风转舵,水手转舵时总还要使些力,王公子转舵时,却半点不留痕,心里更不会有半分窘迫。公子千面,就是有这片叶不沾身的本事。快活林佳人惊呼声中面不改色饮粪水,至今有人哀叹,我却愿击掌赞叹。蓝凤凰赠令狐冲五毒酒时,小师妹所出之言与朱姑娘阻止沈浪的话何其相似,令狐冲之言行一向不被人理解,王怜花这样的少年枭雄做事自也不必非要心系沈郎的朱家千金懂得。
谁能让王公子狼狈不堪?也许只有那个王公子心甘情愿地纵容着的朱七小姐吧,可即便是扮成女子,被大脚婆子拿软兜抬着,也依然是风华绝代的佳人。
一直想不明白,天下间最怕死的王公子为何在生死关头仍将那秘密咬死在口中。直到脑中依稀浮现出惨白的月光下,一个刚刚还满面春风的少年突然敛去笑容,轻描淡写地诛杀属下,仅因为“你凭什么也配学我”。看他妒意横生,看他热情喷涌,总忘了他也是那般骄傲的人物。沈浪之前,寻不着对手,黑暗里苍白的脸上仅有一种可称为冷峻的表情。“沈浪既去,此后的天下,还有谁是我王怜花的敌手。”快活王只是一个影子,沈浪才是王怜花的镜子,追求的是豪情万丈追求的是做世界的强者,天下不过是战利品不过是身外物。什么改过迁善改邪归正,都不过是后人的附会,从来就不是“大侠”,也做不来“大侠”,所以直到丁鹏时代,他仍是“千面奇人”。“亦正亦邪”也许只有作为终身的定位,才显得魅力无穷吧。
王怜花是地地道道的天蝎,神秘,性感,善妒,敏感……看《武林》时,并不曾为他的“情场失意”难过,直到重看《多情》时,看到这样的话:男女之间的事,世上只怕很少人能比王怜花了解得更多了,他自己已看出林诗音和李寻欢之间的情感非比寻常。这是不是才是一个聪明人的悲哀的极至。据说天蝎一生只爱一次,据说天蝎在得不到想要的爱情时,会潇洒地抽身而去,绝不过多纠缠。他们邪恶也洒脱,对于失落的情感,只会在偶尔想起时隐隐作痛,而绝大多数时间,他们认真享受生活,恣意释放激情。
小剑客曾感叹,《纪晓岚》里的和绅与王公子颇为神似,真是一针见血的评价。其实智者之间的较量,本就难分胜负,更不宜轻言对错,纪晓岚与和绅之间如此,沈浪和王怜花之间也是一样。
如果说后半部《武林》中王怜花的奸狡圆猾,见风转舵与和绅类似,那么前半部《武林》中的王怜花就容易让人联想到《夜访吸血鬼》里的莱斯特了:一般的苍白冷漠,一般的美艳高贵,一般的骄傲也一般的孤独,同为黑暗的宠儿,都是暗夜的幽灵,就连杀人的动作也都优美得像一首悠扬的钢琴曲……不同的是王怜花身上有莱斯特所缺乏的热情,人“鬼”终究殊途,所以王怜花的美丽相对柔和,而莱斯特的美丽就显得有些凄厉了。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王怜花堪称古龙笔下最魅惑的人物,然后在人们的脑海里,他却多是一身素白地出现,当风而立,脸上只有一层淡淡的忧郁。
最魅惑的人物却只适合静静地远远地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