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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此起彼伏 ...

  •   他望向宴归,很快又挪开视线,后者却不多等,转身径自走了。
      “前辈……”
      “不必了。”
      宴归截了他的话头,信步远去的身影显得更为单薄。
      我抿了口茶,又将手捂回怀中的手炉上。方采舟自然而然地接过图珠递来的碗盏,却并没有饮下,只垂目摇了摇头。
      “出事了!”
      桌上的茶盏中心漾起几圈淡纹,纨素大步流星地飞奔过来,气尚未喘匀便慌忙说道:“兵部尚书郎吴大人摔破了脑袋,已是不好了,陛下要传其妻女进宫,去见最后一面。”
      妻女……糟了!姬略如今顶着人家女儿的名号,如此匆忙相见,岂不是要败露。
      我心里一慌,起身便要往外走还是图珠问了一嘴:“怎么回事?”
      纨素顺了口气,继而答道:“说是午后时分,陛下召大臣们前去议事,谁知宫人懈怠,阶下又是冰又是雪,就……”
      “阿珩与小侯爷,也都入宫了?”
      “狸羌人在邹国连屠七城,西北与西南战事俱起,臣子里凡是可堪用的,都受召入宫了。按说是没咱们楼主什么事,只是……唉!婳吾姐你快想想办法,再迟宫里的马车就要到侯府了!”
      以侯夫人那副德行,定不会为此事兜底,假若哪日东窗事发,大不了装傻充愣、统统推到姬略身上便是。我们没见过那尚书郎千金,易容总归是行不通了,称病又白白给了人探望女儿的由头,可这旁的借口也大不过孝义啊……难道要现在派人去寻回正主儿?折砚楼也不是千里眼,总不能凭空大变活人吧。
      说难听些,白寒笑这事办的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狗,让人徒然窝火憋气。
      我来回抠着手炉的绣套,心头却像是猛然点起了盏明灯,既然左右是躲不过了,倒不如大大方方去罢,到时使些绊子,令两人错开便是了。
      “咦?采舟哥什么时候走的?”
      我四下一顾才发现已不见方采舟人影,但也顾不上他了,只嘱咐纨素快些差人去办。
      我长呼一口气,复又坐下来,胸中却始终憋闷。
      尚书郎这事不对劲,急召人进宫也不对劲,偏偏又赶上我们刚回都,只怕又是那桑常侍做了推手。从王后之死便能看出,许多事陈王顾虑重重,桑奴可没有,他若想将侯党除之后快,必然雷厉风行。
      “夫人,喝药。”
      我木然地端过姑苏送来的药碗,鬼使神差地一勺勺往口中送,竟连苦也未察觉。
      “小苏,去吩咐膳房做些热乎的汤羹,楼主回来吃了能暖和些。”
      图珠支走了姑苏,朝我身边靠了靠:“你上次说的事,我已查问清楚了。卫家那对兄妹感情可好得很,卫乔最是疼爱他那个妹妹,他常穿的那件狐裘你还记得吧?那是卫令仪十二岁时猎的,几十年过去了,还新崭崭的呢。”
      “我就是随口问问,图珠姐何必如此上心。”我不露声色地听了进去,只扯扯唇角,握住她搭在腿上的手。
      “你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的,”图珠歪头看着我笑,笑罢了又喟叹,“从前再洒脱,如今也要操心家长里短。不过有楼主偏疼、又不必同长辈抬头不见低头见,已是再好不过了。可姬略那里,怕是没这样容易了。”
      我有时会想,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实在太短暂而孱弱了,就好像从相识起便是冲着相别而去,世间万物本都是向死而生,可人活一世也就靠那一点儿情支撑着。
      与人相处如同拔河,两边力道相当,界绳便稳如泰山,可若有一方放了手,绳子注定要掉到地上的。
      但我偏紧抓不放。
      “放心,她不是轻易吃亏的性子。”我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茶盏,随口应道。
      博山炉像断了气儿般浮散出最后一丝轻飘飘的细烟,平静不过半个时辰,又有人急匆匆地进了庭院,险些踩着才积起的雪面滑倒。
      我停下了手上的小动作,指尖微微用力起来。
      “夫人!戚——”
      “婳吾姐!情况不对!”不等来人将话说完,纨素又折了回来。
      我的手脚顷刻间变得冰凉,然而手里的茶盏分明还在冒着热气。
      “姬略明明未出侯府,可宫里传来消息,世子夫人已随其母入宫了,此事并非我们的手笔!”
      事有蹊跷,但好在不是最坏的结果。我又将视线转向纨素身后的密探,他会意继续说道:“戚小姐六脉俱衰,恐怕撑不过这两日了。”
      我猛然起身,搁在腿上的手炉坠地砸出闷响。
      “图珠,姬略的事你去查。我去一趟戚府。”
      图珠闻言即刻退去,纨素则跟在我身后追问:“可需带些人手?”
      “不必。”
      我冷冷吐出两字。心中的杀意已掩不下了,便也不欲多言。
      但经纨素一说,确是提醒我了,于是又吩咐道:“去备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多铺两床被子。”
      戚夷光我今日势必要带走的,既然她已被视为弃子,那曾经执棋的手便也该断干净了。
      我只身策马去了戚府,正如我所料,戚侍中此时也在宫中,戚府大门正紧闭着,我将门拍响时仅遥遥传来家仆不耐烦的应答:“我家大人不在,有事明日再来!”
      “不想死就开门!”
      我后退两步,一脚踹在眼前的朱门上,顶门杠断裂之声也随即响起。
      不等门里的人再次出声,伴着街上的马蹄与车轮声响起一声叫喊:“何人在侍中府前喧哗?”
      戚府大门这才打开,有家仆忙跑来相迎,我冷眼看着马车稳稳停住,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眉心有着重重的川字纹,目中尽是不加遮掩的打量之色。
      他瞟了一眼街边有意无意投来探究目光的路人,向我比出个“请”的手势:“还请府内一叙。”
      我径自走了进去,直到身后的大门被关上,身旁的男人才继续询问出声:“不知伯爵府的世子夫人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什么世子夫人,我可不知道,”我瞥向他,徒然发笑,“我今日来是要带走戚夷光。”
      他摘了官帽,额头已有细微汗迹,却仍用舒展不开的眉眼还以一笑:“您若不是,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真是只老狐狸。
      我自然不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步入正厅后便自行坐下了。
      戚侍中见我不吃这一套,让下人看了茶,我岂会不知他的“送客”之意?可我偏就是稳坐钓鱼台。
      他也不再虚与委蛇,直言道:“桑奴掌权,如今陛下都已是徒有虚名,世子夫人以为碍在前头的侯党能笑到几时?”
      “看来戚大人不了解我的行事风格。我所考虑的从来都是想杀谁,而非敢杀谁。适才我已说了,今日登门只为带走戚夷光。”
      他大抵是觉得我口出狂言,反将衣袖一甩,话中扬起几分薄怒:“她为着婚嫁之事寻死觅活,已成家丑。如今尚在病中,你们又要将她不明不白地带走,戚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只问你,她人在何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都不必拐弯抹角了。
      “于家族无用,倒还不如病死。”他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哼,竟想要转身离去。
      多说无益,我信手将随身的短匕掷出,恰扎入戚侍中身旁的木柱,随后若无其事地起身笑道:“您女儿的命当初是我救的,倘若您不愿把人交出来,我不介意取走您的性命。”
      他当即吓得退后了几步,我紧逼上前拔回匕首,盯了他的双眼半晌,可惜那其中找不见一丝愧疚。
      戚夷光的院落有数名家仆看守,扑面而来酸苦的药味,院内有棵带刺的小乔木,大约是疏于打理,叶片已所剩无几。
      上锁的房门被打开,屋内竟无任何一件瓶罐之类的瓷器,就连圆桌上的药碗都是木质的。
      我跑到榻边掀开床幔,视线却下意识地避开——那副躯体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将其与昔日明眸皓齿的硕州小西施联系到一处。
      一时令人难以接受。
      她身上虚虚地捆着几圈麻绳,那些绳结分明那样的松,她却已无力挣开。
      我将自己的斗篷为戚夷光裹上,然后抱她离开了那里。
      真轻,总觉得比姜唯止养的那只狸奴还轻。
      世道二字横平竖直,却被数不清的不平填满。兄弟阋墙、父子割席、罔顾亲缘、卖女求荣,紧紧相连的骨肉竟也能被这般干脆剔下。
      只是在迈出大门前,戚侍中的声音再次于我身后响起,我回身望去,见他身侧跟着个锦衣少年,面容竟与戚夷光有两分相似。
      “出了这大门,她便是无名无份到你公子珩府上的!”
      我目光掠过在那名少年,忽而笑道:“听闻陛下也好男色啊,我看令郎姿容尚佳,若改日事成,戚大人莫忘我今日提点。”
      戚侍中气急,半晌只迸出一句:“没了侯党撑腰,你又能嚣张几时?”
      我本不欲再多言,听了这话,却又生生站住了:“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好似我不仰仗夫家便是条路边野狗一般,戚大人想数数我姜婳吾在嫁人前杀过多少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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