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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集英折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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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集英折桂仍在郑国,是以路途不算遥远,只是卫珩说我们此行不可多做停留,此次定然会碰上枕霜门,届时收拾完了他们便返家。若只是在陈境之内,想玩多久都没关系的。
萦回再一次被留在了楼中,出发前纨素还怜悯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咂着嘴说:“萦回哥,我一定劝楼主大人给你增俸。”
“你们早些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萦回拂开肩上的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整个人都变成了灰色。
听说其他什么门派之类的都要带大半的弟子同去,但我们一行除去车夫仅有五人:我、卫珩、纨素、姑苏、姜唯止。
从谢庭往外走时纨素还沉吟了片刻正色道:“放心吧,属下一人能顶他们一百个,楼主和婳吾姐顶他们一千个都不止。”
我见姑苏张了张嘴,于是偏头与她对视,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楼主和夫人……力气好大。”
我还在愣怔着,卫珩已在旁轻声笑了,他弯下腰一手抱起姑苏,另一只手牵住了我,这时纨素故意在后头喊道:“楼主又偏心!”
卫珩顿住脚步回过头,眸中笑意不减,却只剩玩味:“好啊,等你小了我也这样抱。”
“等我小了……?”
纨素挠头,甚至还思考了须臾,不等他想明白我们便已走远了。
出城时恰巧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十月初的风已快能将人冻透了。按说下个月便该是立冬围猎,但听闻公子崇又大病了一场,有传言说是触动了龙脉之类的云云,陈王最是忌讳这些,于是下令取消了冬猎。
其实依我看,多半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出远门也不想动弹,毕竟他那副身体……每年都是小辈们出尽风头,对比实在是惨烈。
离开都城轻易得很,路过扈城时却被拦下了,还查问了好一番,卫珩没多说什么,依礼递了符牒过去,城门校尉一惊,旋即要拜,被卫珩低声拦下,我则向那人问起缘由。
他倒是尽责,一一查验了符牒,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答道:“人贩子猖獗,近来屡有孩童失踪,不论何人进出城都要严查。二位又带着个小女娃……见谅。”
我颔首表示理解,撂下了车帘。
等走远了些,车夫心领神会地停了下来,另一辆马车也一并停下,推开车窗的却是姜唯止,神情中似乎还有几分微妙的不耐。
这时纨素从他旁边凑了上来,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楼主,有何吩咐?姑苏靠着我睡着了。”
卫珩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起身下了马车。
“让据点的人三日内查清此事,不必去信萦回。”
他将睡着的姑苏抱到我们所乘的马车上安置好,自己则坐到一侧去了。
“姜唯止很讨厌小孩子?”
他漫不经心地轻声问。
我点头笑了笑:“是呀,楼里的孩子没有不怕他的。有几位长老还说,不好好练功就要送到越人馆挖心掏肺,再做成人皮面具。”
卫珩看向我身旁酣睡的姑苏,也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我不觉用力抠了抠手指,犹豫了片刻才凑近他顺着这个话题问道:“那……你呢?”
他微有愣怔,大约没想到我会这般问,随后握住我的手笑说:“待侯府先添一位小小殿下吧。”
不成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踏而过,卫珩随即抬手一把抓住被丢进车厢内的信筒,那信筒系有赤带,通常是折砚楼用来传递紧急密报的。
“王后暴病……薨逝?”我瞪大了双眼。
卫珩眉心微动,沉声道:“是陛下身边的常侍桑奴的手笔。”
“我们才离都不久,这便按捺不住了么?如此说来公子崇会不会……”
他信手将密报处理了,睫下的瞳孔被暖炉衬得忽明忽暗,声音倏尔变得很轻:“不管他是想演矫诏弄权还是狼狈为奸的戏码,都该杀。”
虽正逢国丧,但眼下的情形仍让我有些担心戚夷光的处境,于是书信相询,顺带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务必要拖到我回都。
这若是出宦官专权的戏,王后之死便是朝野陷落的开端,反之……恐怕矛头所指便是侯党了。
总而言之,硕州城内的太平只怕是粉饰到头了。
绯衣玄冠的臣子在宫道上猛然驻足,他淡如远山的眉目乍现两分抓心的寒意:“为何回来?为何要助纣为虐?”
半晌才从后头传来个女声,其中夹杂着细微的颤抖与泣声,恍若碎璧沉水。
“原来你早知道……是我欠……”
周枕抬起下巴长呼一口气,接着冷言打断:“前事已了,休言其他。”
藏于暗处的女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周枕却已快步离去。
她腕间的珠串骤然无端崩断,散落满地,敲击青石路面的脆响一下下重叠起来,悠长到令人窒息。
削瘦的身影慌忙跪伏在地去捡拾那些红珠,然而才沾过了雪水,竟略有湿滑,捡一颗丢一颗、捡一颗丢一颗……
两日后我们抵达了郑国阳林,阳林民风开放,多有五湖四海之人往来,更别提赶上数年一度的集英折桂有多热闹了。我从前也途经过此地,记得那时狸羌还未与陈、郑、魏几国交恶,牵马抱羊的狸羌人从容穿过熙攘街市,他们的腰际发间都佩有各种样式的皮毛装饰,身上所戴的金属饰品哗啦啦地响,仿佛在为口中所哼歌谣奏乐。
前往驿馆的路上,马车里的卫珩突然搁下了手中书卷,思忖着开口:“枕霜门近年来暗行不轨之事,恐怕扈城的孩童失踪案也与其有关,我担心……”
“有人授意?并且此人地位不低,”我接过话头,心中立刻有了一个让人遍体生寒的猜想,“可他为何要如此?”
“若真如我们所想,阿笑便不能再坐以待毙。”
“无论这枕霜门背后究竟是何人,明日先断他手足。”我停下转弄短匕的手,反手将其横过眼前。
卫珩兀自轻笑,按下我的手:“不必劳动夫人。”
没过多久,一纸密报便被悄然送来,卫珩不急着看,只将食指放到唇边以示噤声,我顿时了然,不知从何时起总觉得像在被什么人盯着,四下却又毫无异常,原来不是错觉,于是我只得默不作声自行查看。
孩童失踪案果不其然有枕霜门插手,且涉案州城不止扈城,那日值守的城门校尉也在一夜之间大厥而亡。只可惜没能抓住活口。
另外戚夷光尚在病中,戚大人暂且不会拿她怎样。
也算有好消息罢。
翌日我们起了个大早,因为去往集英折桂所设山庄仍需一段路程。但我没想到纨素等人还要更早些,就连姑苏的头发都盘得十分精致可爱。
“纨素什么时候学会给女孩子绾发的?”
“是唯止先生。”姑苏答道。
我顿住用早膳的手,包子险些掉下来,应该是听错了吧……肯定是听错了……
纨素咽下嘴里的粥,也顾不上进食的讲究了:“唯止哥说我弄的太丑了,像草堆里滚了几圈的小叫花子。”
卫珩只作一笑,并未出声。我没法想象自己脸上出现了何种神情,忍不住瞟向门外停着的马车——姜唯止早早钻了进去,听说是在忙着撰写药论。他居然会……这简直比“方采舟不爱说话”的传言还要骇人听闻。
初次见识集英折桂,倒没什么紧张的情绪,只是好奇,好奇这场已经延续了数百年的盛会。卫珩说我们先看戏就好,不必显山露水,原想着姑且能看他们斗上几场,可谁也没想到竟会被迫搅局。
我想不起来那山庄的名字了,只记得绵延成云的金黄银杏树,还有一片水波映天照影的碧湖。
纨素将请帖递给了山门处的弟子,那人看完后又伸着脖子往我们身后瞄了好几眼,似乎惊讶于只有我们几人,接着态度竟急转直下,神色都轻蔑了起来,递还请帖时还故意提前松了手。
这种小把戏看得我着实想笑。
纨素飞快出腿用鞋尖挑起快要落地的帖子,又用手拍了拍上头不存在的灰尘才将其收入怀中。
只是那名弟子浅色的衣衫上落下个惹眼的鞋印。
卫珩视若无睹,或者说压根儿没正眼瞧过那些人,携我径直往里走了。
姜唯止与姑苏紧随其后,纨素则冲那人挑挑眉,不经意地睨了一眼,也迅速追上来了。
“你、你……你们!”
比雌黄还要明艳许多的扇形叶片被成堆清扫至石板路两旁,但仍有后凋者时不时摇曳而落,有些飘到路当中,便被人毫不留情地碾过,逐渐变成烂菜叶一般的深色。
一枚轮廓分外标致的银杏叶飘落到卫珩肩头的狐毛上,小风吹了又吹也没能将它拂去。
于是我将它取下,拈着叶梗在手中把玩儿,卫珩见了,散漫地随口调笑了一句:“浮金小扇曳生姿。”
我自不会输他,转了转眼睛,将手里的叶片比到他心口的位置,狡黠地笑着接道:“风娘娇怯,遣为叶使送心枝。”
卫珩抓住我的手,却突然微微将双目眯起,澄亮的湖光映在他的眉目间,像一条闪着辉光的轻纱。
我敛去笑意,连忙问:“怎么了?”
“有些晃眼。”他抬手揉两下眉心,继而睁开了眼。
“敢问……是折砚楼的使君吗……”
恍如蚊蚋般的声音钻入双耳。
“什么使君,见着我们楼主就这个态度?”纨素抱着双臂扭了下脖子,刻意提高了些音量。
那名少年人立马被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也不知今夜会不会做噩梦。
“小小小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会要开始了……请、请您入座……”
卫珩略微颔首,只道:“有劳。”
一行人便由他引着又走了一小段路。这集英折桂还真热闹,属实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了,其中囊括老少,还有异邦人。这回不是错觉了,彼此攀谈着的人们逐个安静了,一时间都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还算识相,折砚楼的位置被安排在最西边,是尊位,卫珩淡然一撩袍角,正欲落座,彼时却闻一声“且慢”。
“没想到这旁门左道的折砚楼也敢应邀赴会?集英折桂集的是天下英雄,既然来了,九州豪杰理应诛灭尔等魔教以正江湖风气!”
我瞧见了他腰间的铭牌,样式是枕霜门的。
不怪他,活了挺大岁数脑子大抵也不中用了。且不说首届集英折桂就是折砚楼初代楼主参与创办的,我们也是应邀前来啊,真是莫名其妙。
话毕,便开始纷纷有人附和,好一场群起而攻之的鸿门宴啊。
卫珩微挑眉梢,起了兴致。
正当此时,人群中传出道不一样的声音:“得了吧。天天把名门正派挂在嘴边的可向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循声找去未果,但那声略显生硬,听不出是何方人氏。
“哦?勾结朝廷拐卖孩童,烧杀抢掠奸污女子,这英雄该不会是……在梦里当的罢?”卫珩微微歪头,柔和的眼眸里漾起薄淡笑意,不疾不徐地反问道。
“听不懂你说的屁话!先打了再说!”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拔出长刀大步走至擂台,立在原地直指我们所站的方向,我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的纨素,又小声对卫珩说道:“且让我去玩儿一把。”
接着便赤手飞身上前,抬眼笑看高我两头多的男子。
“我不打女……”
“折砚楼姜婳吾,请赐教,不必报上名讳。”
我才懒得听他的屁话,侧身一记直拳捣向他心窝处,他后退半步,将牙一咬举刀欲劈,却被我缩身转腰躲开,然后死死扣住他的臂弯,抬膝再接一个飞踢震掉了他手中的刀。他见我出招狠辣,也不再松懈,一拳一掌用足了力道,脚下一时尘土激荡,我打得酣畅,自不肯速决,他还以为是与我有来有回,竟闪身窜起,右臂一震,掌风呼啸而至,直指我右颈,我顺势攀住他腕子,一个翻身蹬住他肩膀跃至其身后,硬生生将那人的臂骨扭至断裂。
男子痛骂一句,双目发红,额角青筋暴起,蜷身跪倒在地。
我可没想下死手,哪知他输不起,悄悄爬起身想玩偷袭,我将腿向后一踢摸出腿侧匕首,直直扎进他喉头正中。
“记好了,是女人杀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