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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实维我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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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我呆呆地看着卫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竟不自知眼泪何时流了一箩筐,卫珩一怔,随后垂了垂好看的眉眼,就像月光被云短暂遮住那般。
“我知你绝非菟丝花,也不是一定要你来依靠我,但我也想你知道,我永远、随时都可以被你依靠。”
我从未见过这样认真谨慎的卫珩,他的眼眸实在是太真诚了,但绝不是卑微,诚恳到我觉得哪怕面前是丧失理智的野兽也会为其融化。
我心底有一个躁动的声音疯狂地叫嚣:答应他,快答应他!这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妄想吗?
那个声音不断放大,如同变本加厉的惊涛骇浪,逐渐将我所有的顾虑淹没。
“我早已看清自己的想法,却也一直自问,这样平平如奇的我,到底有何值得你青睐,又到底如何配得上站在你身侧?我知自己不该再妄自菲薄,可……”
然而越说却越发觉得不管如何都会将那一腔赤诚心意轻贱了去,最后竟有些不知所云了,于是紧紧掐着藏在袖中的手,抬眸看向了他。
卫珩却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只轻声说了几个字。
“唯有真心,最能相配。”
我微微一愣,突然低头笑了起来,有几滴泪水猝不及防地砸落到光滑的地面上,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在太开心太幸福的时候,也是会情不自禁地落泪的。
“从前我总有诸多顾虑,但……”卫珩兀自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请给我这个机会。”
“……实维我仪,愿与之共。”
我整理了半晌情绪,才终于说出这样一句完整的话,然后上前半步,抬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自己并非处于一触即碎的虚无幻梦之中。
那天硕州城的雪很大,谢庭炉火声窸窣,却又格外静谧温暖。
因为我与卫珩情况特殊,再加之我们皆非拘泥于形式之人,议婚的仪礼并未严格按照六礼进行,但该有的礼节还是照做了。卫珩寻人测算了吉凶,算命先生给出了两个最适宜的良辰吉日,正月初七、九月初九。
只是这前者偏偏赶在白寒笑的婚期之前,按理说应当先长后幼,未免显得逾越,而后者又太晚。依照卫珩的意思,自然是越早越好,我自是也不会担心仓促,于是在询问了白寒笑是否介意后,最终敲定了正月初七这个日子。
彼时白寒笑还笑眯眯地揶揄道:“哼哼,我早就看出你们二人——”
卫珩付之一笑,似乎有些欣慰地轻声说道:“人能看清自己,才终归是件好事。”
闻言,我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老实说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一日,但好在过往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我心中犹豫,微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卫珩却在这时直言:“阿笑,你与姬略近来如何?”
白寒笑正欲回答,突然一顿,转眸看向我眯眼笑了起来:“是她想问姬略吧。都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个什么,跟这小子一样——叫我阿笑吧!”
“看来有……看来婳吾的担心是多此一举了。”我话语一滞,还是没叫出口来,只得换了个方式答话。
白寒笑显然是对我的客套不大满意,只是还没张嘴便被卫珩随便找了个话题岔过去了。
我不觉轻笑,余光却突然扫见一抹赤红,心下一喜,果然在稍远处的亭中看到了姬略,于是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便跑去寻她。
“姬略!”
她眸光轻转,见我来,竟在唇边挂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不由得晃了晃神,姬略能与“笑”这个字扯上关系,实在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姬略,你……他待你好吗?”
她身上的气息仍旧凉凉的,像块寒气凛凛的冷玉。姬略微微张唇,呼出一口轻薄的白气:“……我不愿承情。主子让做什么,略就做什么。”
“可是……”
姬略抬手轻轻一指,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回头看去,见卫珩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白寒笑的交谈,正独自背身立在湖边等待。而这时姬略则从我身边走过,略微颔首,红裙袅娜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有些怅然若失地回到了卫珩身边,他虽未开口询问,眼睛却在无声地发问,我整理好思绪,轻声回答:“我总觉得姬略她……似乎有心事。”
近来有许多疑问不断在我脑中盘旋,诸如卫令姜一事,我心里虽有推断,却始终不能得到证实;再比如姬略,她像是背负了许多,可从不愿与人言,我自诩同她亲近,然而仔细想来又似乎并不了解她;还有薄雪的死,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到底是何蹊跷。
“以后我常陪你过来走动,你们也好多说说话。”卫珩也并不多问,只如是温言宽慰道。
我满腹心事地默然点头,卫珩笑笑,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胡乱闲聊着,我于是也暂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虑收敛了起来。
回到折砚楼后,卫珩开始着手亲书请帖,我则打算去寻图珠商量一些其他的繁杂事宜,却恰好撞上大摇大摆走进谢庭的方采舟。
他笑嘻嘻地朝我扔来一个油纸包:“瞧瞧!全硕州城最难买的流心千层酥!还不快好好谢谢小爷我?”
这副模样我早已见怪不怪,他没说“全硕州城最美丽的公子买来的全硕州城最难买的流心千层酥”这种话我反倒都觉得奇怪。
我将怀里的东西又抛了回去:“好好好,多谢方神医。但我还有事要忙,无福消受啦。”
方采舟愣住了,接着在我身后大叫起来:“哎!什么事儿啊?能比吃还着急?卫珩呢?叫他出来陪我下棋!”
我噗嗤一笑,顿住脚步转身指了指和光阁的方向:“他忙着写请帖,可没工夫同你胡闹。”
“请帖?什么请帖?我还没问完呢,哎!喂!姜婳吾!”
见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方采舟嘀咕了一句“瞎卖关子”,忿忿地狠咬了块酥,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往和光阁晃悠着去了。
“卫……”方采舟才踏进门槛,就一眼瞥见桌案上的两沓赤色,随即神色乍然变得怪异起来,“你你你……你不会真要娶那个戚……什么来着?”
卫珩低笑,却连头也不抬,只提起笔尖蘸了蘸墨,又不急着下笔,而是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是打算以方采舟的身份受邀,还是……”
两人目光相对,卫珩好整以暇,噙着笑意等待方采舟的回答,后者则先是愣怔须臾,随后有些故作镇定地动了动唇角:“当然是以朋友的身份,还能是什么。”
卫珩不说话,微动眉梢,落笔写下了一撇。
方采舟泄了气一般,也不再答非所问了,坦言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话音刚落,他也恰巧看清喜帖上所写内容,于是登时面色一沉,语气也变了:“她不能嫁给你!你们……她……总之就是不行!”
“正月初七。”
卫珩将写好了方采舟名姓的喜帖递了上去,方采舟紧抿着嘴唇,最终还是伸手接下了。
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卫珩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摇了摇头,继续书写起手边的婚帖。
之后几日,我竟连方采舟的影子都没再见到过半个,他先前可是恨不得一天往折砚楼跑八次。正想到这里,我便在折砚楼外看到了喝得烂醉、正趴在楼梯上的方采舟,外面才下过一场大雪,此刻还在零星飘着雪花,他耳朵冻得通红,衣衫上也有些地方积了层雪。
我连忙上前,边叫他的名字边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却像突然间有些清醒了似的,反抓着我的裙摆,用撒娇一般的语气模模糊糊央求道:“你别走,姜婳吾……坐下,陪我坐会儿。”
方采舟说着,还一边用衣袖大剌剌地将阶上的雪扫去,然后拉扯了两下自己的衣摆铺到地上,又用手拍了拍以作示意。
我无奈,只好坐了下来,托着下巴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是,卫珩他……家里肯定一地鸡毛,说不准他老爹还会逼他纳妾传宗接代什么的,就他那个刻薄姑母,更不是个好对付的!”方采舟挥舞着手臂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口齿亦是有些含混不清,“但是我!方采舟,嫁到我们家来绝对不会产生婆媳问题,子嗣问题更是不用担心,反正我也不喜欢小孩,我长得还这么……这么好看,既会做好吃的又会体贴人,怎么就没人说要嫁给我呢?”
我愣了愣,一下子笑出声来,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件事而将自己喝成个醉鬼。
“是啊是啊,方神医长得这么好看,硕州城里想要嫁给你的姑娘若是排成队,估摸着都得排出城两三里地了,恐怕只是你不想娶!”
“你胡说!怎么会是……不对、你说的完全不对……”
“好了,快起来,我去让图珠给你熬碗醒酒汤。”
我正欲起身,却又被方采舟拽住了袖口,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想要做什么?”
我回忆了一番,想起在尧光山发生的种种,那时的我说,想看烟花。
“自然记得。你说想要世人不再受病痛所扰,想要九州一统,还说想要看风景呢,但你现在若是再不起来,就只能冻死在外面咯?”
话音刚落,天边居然猛地炸起几道响雷,我还从未在雪天遇见过打雷,这天象当真是怪。也因为这几道雷,我没能听清方采舟所说话语,只见他动了动嘴,眼眶与鼻尖都有些红红的。
“你说什么?”
方采舟喉结动了动,依旧拉着我的袖口没松手,这次却只说了两个字:“我冷。”
可是以后,处处都不成风景。
方采舟这辈子都没再第二次说出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