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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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很冷，风很大。
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孩缩在女孩的怀里，两人躲在箱子里，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隔着薄薄的板子，外面尽是□□之声。
直到夜半，声响才渐渐平息，女孩仔细地听着动静，确定人已经走了，才小心打开箱盖，昏黄的灯火摇曳，床上的女人气息奄奄，已经不知是死是活。
女孩将弟弟抱出来，熟练地去厨房翻找，看到只有两个粗糙的窝头，女孩啐了一口，转身去架柴烧水，然后给女人擦身喂水，将窝头捏碎喂给她吃。
最后才和男孩分食剩下的干粮。
女人看向她，突然道：“小碗，你也有十岁了吧，长大了，有空把脸洗洗。”
名叫小碗的女孩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多少岁，你自己不知道吗？”
女人只是没了力气，不是没了脾气，她满口污言秽语地咒骂着，不该生她这个孽畜，当初生出来就该丢进粪坑溺死。
女孩仿佛早已习惯，没有理她，牵着男孩到秸秆上休息。
女人骂得累了，看了一眼男孩，又喊道：“大郎，你想不想去读书？”
男孩闻言只是抬头望了她一眼，转身紧紧地抱住姐姐，冷淡道：“不用。”
女人又开始骂，“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留不住，你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死！”
女人是奴仆所生，年轻时生得有几分姿色，得以拨在小姐门外伺候，一来二去就与家中的姑爷搭上了，当时小姐刚好流了孩子，正在伤心，姑爷还偷腥偷到了她的丫鬟里，小姐发了火，直接将她打了一顿赶出了府。
再三哭求也没有用，姑爷是赘婿，怕得罪妻子压根不念旧情。
一个女人，还是个长的还行没有依靠的女人，赶出门就被占了便宜，没多久就做了暗门子。
因为没有经验，怀了孩子，想着也许可以借此回到主家，也就生下来了，没想到是个丫头，算着日子，人家也没认。
没过多久，姑爷长了本事，为了显示能耐，特意把她找了回去，让她又过了段好日子，还生了个儿子，前面那个不敢保证，这个是待在府里生的，保证是姑爷的种。
渐渐的，姑爷长了更大的本事，嫌弃她做过暗门子，他的女人又多，便打发她到庄子上去，两个孩子也不得喜欢，一并被赶走了。
开始还有钱粮，后面直接不管了，她知道这是拿她讨好女主子呢。
反正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女人索性勾搭了庄子上的管事，开始她也想好好过日子，可管事不当人，尝了“主子的女人”的味道，见没人管，便叫了更多人。
女人又重新开始做暗门子。这次她学精了，吃了绝孕的药，疼得死去活来后，终于不用再受生育之苦。
女孩带着弟弟，白日从不见踪影。
晚上才会回来。
女人死在一个夜里，被人在床上掐死的，死得悄无声息。
女孩掀开箱子时，连句遗言也没听到。
男孩始终是男主人的孩子，女孩的身份却存疑，主家都没认，死了一个发泄的女人，那总需要有人补上。于是女孩在庄子上渐渐艰难。
后面，她杀了人，就更难了。
她白日东躲西藏，根本不敢出现在人前，晚上偷偷溜进来给弟弟送吃的，弟弟也会将仅有的一些吃食留给她，她教他白日偷学的知识，庄子附近有村庄，有村学。男孩身体弱，不能跟她一起进山入村，风餐露宿，只能留在庄上。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夏苦冬苦，日日都苦，但他们还都活着，女孩已经快长到无法钻洞的年纪。
她渐渐焦虑，她胆子非常大，想要去肃州城找到男孩的生父，好歹是亲生父子，总不能看亲儿子饿死。但庄子在城外，离肃州城有很长的距离，路上不太平，她不怕财狼虎豹，这些东西总是有迹可循，但遇上那些恶人，她却毫无办法。
男孩说：“阿姐你走吧，不要管我了。”男孩实在过于瘦弱，但眼神清亮倔强。
女孩说：“阿姐哪里也去不了，这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不要做娼妓，不想做小妾，也不想做总是被打的妻子，我离了你，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男孩说：“那不要给我送吃的了，他们不会真的饿死我的。”
女孩说：“你饿死了，他们顶多说你病死了……就像那个女人一样。”
两人都不再说话，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肚子里空空荡荡，心里也是空空荡荡。
过了许久，女孩突然说：“不然，我去偷些钱，然后去肃州城？”
男孩看着她，道：“然后你就会成为娼妓了。”然后就会和那个女人一样，死在床上，比那个女人还不如，至少在二人的记忆中，那个女人也曾吃香喝辣。
接下来的日子，女孩照常去山里找吃的。
山中是不同以往的寂静，女孩的直觉十分灵敏，立刻转身往后跑。
耳边突然传来风声，整个人便被抓住了双臂，反扣在原地，一个低沉的男声道：“是她吗？”
“服饰年龄都对得上。”
女孩拼命挣扎，男人并不想伤她，一个不察便被咬住了手臂，女孩用尽全身的力气，男人被咬得倒抽一口凉气，但也没有骂人，只是赶紧道：“别咬了姑娘，我没有恶意！是你弟弟让我来找你的！”
女孩还是紧咬不放，过了好长时间，发现好几个人声，却没有人来扒她的衣服，这才缓缓松开口。
男人也渐渐放开她，缓缓道：“你可真能藏，千万别再跑，不然要耽误了。”
几个男人穿着黑衣，个个都高大强壮，庄子上的人完全无法和他们相比。女孩紧紧捏着柴刀，毫不松懈。
男人道：“我叫闽一，想跟姑娘做个交易。”
*
女孩和男孩被送上马车，一路来到了肃州城，他们认得城门的字。
在一个小小的院子中，他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好待遇，舒服的洗了澡，吃上了温暖美味的食物。
整个院子中只有男人，让女孩很是不安。
闽一走到她跟前，与她隔了很远的距离，道：“不好意思姑娘，我当时怕你又跑没影了，才钳住了你，你不要害怕，我们都没有恶意。”
男孩对女孩道：“阿姐别怕，他们只是想用我们的身份。”
女孩道：“身份，我们有什么身份？”
男孩笑了一声，带着嘲讽，道：“毕竟我也是肃州都督的种。”随后又看向闽一，“只要保证我和阿姐的安全，给我们温饱住处，这身份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闽一看了看这两人，出如一辙的冷漠麻木，眼中隐约藏着凶厉。
他想了想，转身出了门。
二人对他的任何行为都没有好奇，到了陌生地方，二人更不敢分开，夜间也互相依靠着睡着，女孩手中始终拿着那把柴刀。
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教他们应该做什么，每天好吃好喝，还送来书籍绘本，有专门的大夫为他们看诊。
除了每天要喝些苦汤子，简直如同神仙般的日子。
但姐弟两人始终冷漠，从不对屋内的护卫主动开口半句。
闽一会过来，没话找话，主动给他们说一说江南的风土人情。但他也很忙，只是偶尔来。
闽一是个很会说话的人，洞察人心，没有给他们二人任何压力，可体贴之余，总是不停地夸赞他的主子。
男孩问道：“还不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吗？”他们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现在不过是死刑犯临死前最后的安抚，可那又怎么样，待在庄子上他们也不一定能熬几年，不如像现在这样，好好享受一番再死。
闽一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主子说为表示对你们的尊重，等她忙完了，要亲自来征询你们的意见，如今她还在外地，不能来。”
尊重？征询意见？
两人对这两个词非常的迷茫。
闽一挠了挠头，道：“哎呀，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知道怎么让你们安心，看你们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这样吧，明日，我请我的同僚过来，让她跟你们说。”
闽一看向那个眼神锋利的女孩，心想，女人之间应该更好说话。
第二日，果然来了位新客人。
一个姿态端庄，容貌柔美的女人。
女人脸上面无表情，比这满屋子妄图抽出点笑容的壮汉看着更加不好惹。
她平静无波的看向二人，道：“你们好，我叫赵筠韵，你们叫我赵姑娘就行。”
说完，她坐在桌子对面，坐了一会儿，拿出一本书，看了一上午，又和二人一起用了午饭。期间，双方全都一句话没说，毫无交流，赵筠韵看书，二人就在对面看她。
吃过饭，赵筠韵起身道：“看来你们没什么疑问，我明日无空，后日再来。失礼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和闽一每次过来都拼命找话题的模样大相径庭。
姐弟俩对她印象却还好，可商讨了许久，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
翌日，闽一抽空过来，朝女孩问道：“昨日赵小姐过来了吧？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她，只是她比我还忙，不常有空的。”
女孩终于开口，“那位姑娘，都在忙些什么？”
闽一见她有交流的兴趣，立刻道：“她呀，她就是忙生意上的事，主子给她交托了很多事，这几天在盖房子。”
女孩犹豫道：“女人也能做生意吗？她的丈夫呢？”
闽一道：“当然能做，主子用人不拘男女，有能力就行，主要还是忠心，不忠心也行，就是得不到信任，活儿还是有的。什么丈夫，赵小姐还没有成亲呢。”
女孩心想：她不用做别人的妻子、小妾，不用做娼妓，奴隶吗？她为什么能这么体面？只是单纯的疑问，这个疑问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下一次，赵筠韵按照约定如期而至。她坐在那里，没一会儿又翻出一本书，拿出笔写写画画。
女孩拉着男孩的手，走到她身边，问道：“你在写什么？”
赵筠韵抬头道：“计划，主子说做事要有计划，我在写接下来的计划。我才回来没几天，堆的事情太多了。”
女孩看了一眼，压根看不懂，便道：“你这字我没见过。”
赵筠韵道：“因为要保密，只有我自己看得懂。”
二人一问一答，闽一想得没错，毕竟都是女人，更好交流，吃了几顿饭，三人就熟悉起来，偶尔闽一也会大着胆子加入饭局，从前他是不会留饭的，怕被嫌弃害怕。
赵筠韵很不爱说话，但人很热情，这是女孩自己感觉出来的，因她几乎有问必答。
即使前一天熬夜做事，眼下青黑，也会按期到达。她教他们读书写字，系统学习，为他们解答一切疑惑，除了对他们的安排。她和闽一一样，喜欢夸赞自己的主子。
女孩和男孩都对这个“主子”产生了好奇，这是很奇特的想法，他们没有对任何事情好奇过。
就在某一天，赵筠韵没有打招呼就过来了，这是从没发生过的，她向来都准时才到。
那日，不同于往日的素颜装扮，赵筠韵上了妆，绾了漂亮的发髻，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九天仙女一般。她是很漂亮的，往常的冷漠冲淡了这种美，这么打扮上，一下子就惊艳到这姐弟二人。
赵筠韵道：“打扰你们了，我得到消息，今天主子要来见你们，我好久没见到她了，所以过来蹭一下。”
男孩和女孩并不明白蹭一下的意思，只是女孩很喜欢赵筠韵，她不介意被蹭一下。
男孩看着赵筠韵，突然偏过头，“你那个主子，有那么重要吗？”
赵筠韵道：“她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能够正式成为她的下属，我幸福得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这是男孩第一次见赵筠韵主动说起自己的心情，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一时间不知道心中究竟是什么情绪。
赵筠韵照常在四人常聚的花厅坐着，这次她没有看书，而是拿了一面菱花镜，仔细的查看自己的妆容。男孩心想，她一定是为了这个主子才不成亲，每日熬夜也要谋划那些生意。
未到晌午，那位主子便如期而至。
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什么排场，一个编了很多小辫子的女人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小院。
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只是除了这姐弟二人是紧张，其他无论是护卫，还是赵筠韵，都是兴奋。
那女人脚步轻巧，她跟所有守卫的人都随意打了招呼，看到赵筠韵，笑道：“好巧啊，阿韵，你也在。”
赵筠韵腼腆地笑了笑，道：“主子，我过来瞧瞧他们姐弟有没有缺的东西。”
男孩心想：缺的东西都是闽一在问，你明明就是来蹭一下。
女孩看呆了，他们的主子，是个女人。
这位主子和赵筠韵打过招呼，便朝姐弟俩道：“你们好，我叫霍十九，请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二人不说话，杨久安也没有为难，她看向赵筠韵，“阿韵，介绍一下呗。”
赵筠韵沉默了，整个空气都很沉寂，他们没有互通姓名，一直都是你呀我的交流。
杨久安好似猜到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清脆随和，她笑道：“哎哟，傻孩子们，笑死我了，闽一说你们已经很相熟了，就是这么个相熟？行了，现在介绍也不迟。”
说完，她径直坐到了桌旁，“来吧，都坐下吧，咱们以后可能有机会常常相处，必须得知道名字。”
她看向姐弟二人，道：“姐姐先来吧，叫什么名？”
女孩看着杨久安，从第一眼印象就不差，更何况这是给他们衣食温饱的人，她有心亲近，犹豫道：“我叫小碗。”
杨久安道：“是诗经小宛吗？这首诗好像是追往思来，劝戒别人谨慎处世，小心做人的，‘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呵，和你的情况倒有几分相似，挺好的，小心点总没错，是个好习惯呢。”
女孩心想，不是，她娘生她的时候，摔破了一个碗，就叫她小碗了。不过，她愿意叫小宛，她喜欢赵筠韵这个主子。于是回到：“是的，主子就叫我小宛。”
杨久安笑道：“你叫我主子做什么，叫我霍小姐就可以了。”
杨久安又问向男孩，道：“你呢，你叫什么？”
男孩看了一下眼睛都贴在了杨久安身上的赵筠韵和自家姐姐，无奈道：“我没有名字，请主子赐名。”
杨久安想了想，道：“我呢，请你们过来，不是要你们为奴为婢，包括阿韵，她就是喜欢嘴上喊我主子，其实她是我的部下，我的朋友。”
“我要跟你们商量一件事。你们答应最好，主要是对你们好，不答应我就送你们去江南，照常养着你们。”
杨久安仔细说了自己的计划和个中缘由。
随后，重点看向男孩，道：“不是我硬要剥夺你的身份，只是你身体实在虚弱，不适合这个位子，等你日后用我给你的身份入府，就会知道，我是为了你好。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计划。你们好好考虑吧。”
说完，杨久安也不耽搁，拔腿就准备走了。
男孩毫不犹豫道：“我答应，请主子赐名。”
“世味年来薄似纱，就叫小楼吧。”
*
待一切尘埃落定。
小宛对杨久安的安排非常满意，带着期待与惊喜，她对小楼道：“我要去江南，我要去看看小姐所说的世界，就算死也甘愿了。你好好跟着阿韵，跟她学本事，有空我会跟着闽一过来看你的。”
小楼陆续目送姐姐一行人各自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随后便入住都督府，这气派的府邸，散发着阴沉的气息。因杨久安的推荐，他没有受到任何为难，可那个代替他的男孩，受尽了苦楚。
每次看到祁夫人狠辣的行为，祁中泰冷眼旁观的神情，都使他不寒而栗。
无疾总是坚强不羁的，换作他，真的能挺过去吗？
他不喜欢待在都督府，总是前往赵筠韵所在的商会，为她打理事情，让她有空进入那些“实验室”，有空前去考察土壤。
他喜欢跟着她，而她总让他回去，以免错过无疾和十三娘的求救。
可是他觉得不需要，无疾和十三娘都不是需要求助的人，他们两个互相搀扶着，眼中没有任何惧色，全是一致的高傲。
那个血缘上的父亲，见到自己，也认不得，哪怕杨久安已经暗示他是隆冬所生，也没有唤起他的一丝记忆。还得了个应景的名儿。
呵，可笑。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杨久安告诉他：“祁无疾是用来抗衡一个名叫许勤平的大将军，而你，是用来制衡祁无疾的，若是无疾有任何不臣之心，你的身份是推翻他的最佳利器。”
“那谁来制衡我呢？是阿姐吗？”小楼问。
杨久安笑了笑，“我做事，总是追求万无一失的，但这没什么，因为就算你背叛了我，我也不会拿你阿姐怎么样，她是一个优秀的女性。”
小楼信了，因她是个真正坦荡的人。
小楼很喜欢跟着赵筠韵，从个子只在她的肩膀，一直跟到高了她一个头，一直跟在她身后，为她打理所有她不太喜欢的事。
她教会他所有能教他的东西。
他的眼睛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但他不敢开口，一直将这份心意藏在心里。
小宛看出了他的心思。告诉他关于她的故事。
他的心缓缓地疼了起来，就像是陷入了荆棘。
当他借着酒气，向她述说，他多年的，深埋的，爱，得到的是毫不意外的拒绝。
他无所谓，他总也不过是多跟着她几年，她进实验室，他就坐在门口，她去商会，他就坐在副手位，她去考察，他就蹲在地里，她回去睡觉，他就睡在她的屋顶。
她说她服了绝子汤，一生不可能有孕。
他无所谓，难道他还要生个孩子给那老家伙继承香火吗？
他想要给她爱，想要她的爱，想要一个家。
温暖的，安全的，里面有她就好。
最终，她一定会答应的。
反正，没有人能挣得过他，她只要肯回头看一看，一定只能看到他。
也像主子所说的，童话的结尾。
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 10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