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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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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孤独,就像天空中飘浮的城市,仿佛一个秘密,却无从诉说。
——《天空之城》
高楼拥挤的城市中,人们流于世俗,忘了审视自己的灵魂。
“阿峦啊,我在等你回来。
长临霓虹酒绿的夜晚,末班的地铁他坐到终点站,说是回家,其实是找个地方睡觉。
白云归看够了末班车上人们脸上的疲惫,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可是现在不会了,他有一个很牵挂的人。
白云归下了车,快步走到他住的小院,路上不敢停歇。“ 说不定张峦就在那里等着我呢。”他这样想着,脸上也有了笑意。城南的屋子大多破旧,这是被长临遗忘的角落,也是白云归生活的地方。白云归打开那扇掉了漆的绿门,门没锁,院子空荡荡的,只有一棵高过屋顶的梧桐,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没有人在等他,一直都是。
白云归没有失落,他收拾干净,躺在稍硬的床上,努力入睡。
“晚安,云归。”他听到一声亲昵的问候,带着轻轻的叹息。
和他说晚安的向来只有那一个人,是张峦,他回来了吗?
白云归来不及开灯,跌跌撞撞磕碰到屋里的物件。小平房的门他从来不关,终于等到那个任性的家伙回来。
“这次就不放他走了。”白云归暗下决心。院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张峦的身影。屋顶传来细碎的声响,白云归踩着楼梯爬上屋顶。
夏日燥热的晚风吹过梧桐树,白云归茫然的站在屋顶。
张峦呢?他又走掉了吗?
红线穿过古铜色的铃铛,被系在树枝上。当年一起种下的梧桐枝叶繁茂,白云归取下铃铛旁的桃木牌,上面一笔一划,镌刻着那人的心愿。
“白云归,喜平安乐。”
风每吹过一次就替我实现一次愿望。他听见张峦说。或许是被碰伤的膝盖终于开始疼痛,白云归突然感到委屈。
那是他工作后的第三年,难以和人交流的弊端在工作中显露。因为从小生活在福利院,他很早就被这座大城市边缘化了。
白云归体会不到人们说的四喜七苦,甚至没有分明的喜怒,他与这个世界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罩。同事们说他是个慢热的人,在日常的工作中也发现他在研究方面极度认真,可是他们不愿意和慢热的人亲近,也不愿意过多相处。
成年人的友谊需要在付出热情后马上得到回应,不然大家都太忙,时间总是超出预算。
“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三年来,他独来独往,且完全自由,说难听点,是毫无归属感。
生活若一开始就在平淡中度过,命运又怎会分外扣人心弦。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一次猝不及防的遇见,两点火星子在雨夜里碰撞,引起微不足道的光芒后,很快暗淡、潮湿,归为平静。
外地的来客张峦背着行囊,一身狼狈的登上地铁,他浑身被雨淋透,下车时摸出毛巾擦干了座位。
白云归抬眼看向这个长相过于凌厉的年轻人,他眉目深邃,仿佛有想要强烈诉说的情绪,却被另一种温和的气息包裹,他紧紧抿着的嘴角,像是藏起情绪的武器。
张峦也是在终点站下车,他们几乎是相伴而行。其实更像是尾随,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就算不害怕也会觉得诧异,但他是白云归。
“长临还有这样的地方。”
张峦的突然开口,倒是让白云归吓了一跳,但他没有理会,不知道如何回答。
再繁华的城市,也有像废墟一般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白云归手上的雨伞滴滴答答的落着雨水,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白云归疑惑的看上年轻人一眼,却实在没法开口,这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需要帮助。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走着,在白云归打开院门的时候,身后的人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可当白云归看向他时,张峦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唉,人们都害怕寻求帮助了吗?
“需要进来躲躲雨吗?”张峦点点头,有些轻松的踏足了这个小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目光交汇的那刻,还是遇见的那刻。
“他和我是一样的人”白云归想。
在受尽这个城市的冷眼后,在一边边打听租金更便宜的地方,遭到房介鄙夷的打量后。“ 不想睡大街,你就去城南问问。”他们这样说。
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城南,张峦还以为……
日深人渐回,峦高白云归。城南竟是最温柔的地方。
“ 去洗个澡吧。”白云归接过张峦的背包。这世间的际遇谁能预料,相处多年的同事都不曾来过这个小院,他却收留了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谢谢。”张峦只能道谢,被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他不能拒绝这种好意。其实他并不脆弱,至少比一些刚出社会的大学生好很多,就算白云归当场问他要高昂房租,他也能厚着脸皮说下次再交。
年轻气盛时觉得尊严不可欺,后来才发现脸皮太薄,心气太高的代价总是让人难以消化,慢慢也就改了。
况且他知道白云归不会。在地铁上他就看出来了,有时候是世界不够好,才让温柔看上去孤僻。
话说那人藏着的,到底是怎样的魂灵?说起来荒谬,张峦也不过是个过分好奇的普通人,只是,如若不是因为好感,谁会好奇啊?不感兴趣的人,别说去了解了,看都不愿多看。
白云归把泡茶用的水烧好,随后从柜子里拿给张峦铺床,他的大脑有些晕乎,想着就这样算了,反正帮都帮了,还能后悔不成?
张峦洗完澡出来,看见白云归在给自己铺床,他靠在门板上看着白云归的后脑勺,似乎能从中看出白云归的苦恼——他铺床并不熟练。
可张峦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云归忙碌。如果白云归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被迫背井离乡的话,还会选择收留他吗?
好在白云归并没有打探房客过去的习惯,张峦就这样住下了。
从那以后,白云归像是买回了一个一年四季都不会熄火的暖炉,张峦热情的要命,精力也过分旺盛了。小平房曾经缺失的东西好像被张峦一一弥补了,冰箱总是满满当当,院子也多了许多花草,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某些蚊虫和小动物。因为张峦一般回来的更晚,白云归有时在书房研究他的实验,有时在沙发上等张峦等到睡着。作为房东,他并没有等房客的必要,不过必不必要的,别人说了都不算。
和一个人生活没多大区别,有些地方却好像翻天覆地。他们俩都很忙,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有些感情,无需见面,无需精心养护,它自会在无人可见的角落悄然滋生。
张峦执着于在这个家里留下痕迹,梧桐树就是这样被种下的。
在张峦走后的第四年,梧桐已深,他种的愿望肆意生长。
白云归攥紧木牌,第一次后悔当初留下张峦,后悔那个雨夜,多看了张峦一眼。
要离开的人何必表现的深情款款,这不可怕吧,是他自己要信的。
梧桐在长大,白云归还是想见张峦。
肯定是铃铛的声音让他心软了,白云归决定继续等他,然后说一句喜欢。
是了,他喜欢张峦,能怎么办呢?他已经不能融入末班车的孤独了。因为被赋予了思念,所以和真正寂寞的人格格不入。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的阿峦还会回来的。”
会跟随凜冬的白鸟再次降临。
长临的风拂过他的头顶,暗暗劝说他学会放弃。他们之间,明明是张峦先喜欢的。
在安居下来后,张峦像动漫中热血无比的主角一样,发了疯似的努力,他急于在长临站稳脚跟,那些鄙夷的目光,他再也不想见到。
可是后来即使他的工资已经能支付得起更高的房租,他却不愿意搬出城南了。
就像他最初猜想的那样,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之后也不可避免的深爱上。他早知道这个结果,但他还是任由自己的心滑向深渊。
在书房里专注工作的白云归,在厨房里研究新的菜式,最后在烟雾缭绕中露出一双眼睛的白云归,在橘黄色暖光下,等他回家的白云归......
他要怎么办呢?他只能克制着不那么喜欢,他可以落入深渊,但白云归不行。白云归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和自己一样,张峦的心里发苦。
人们的鄙夷和厌恶,他自己见过就好。
“白云归、白云归、云归啊……”光是念出来就能让他心头发软。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一点都藏不住。
“要是能在一起就好了。”张峦看着窗外的梧桐,又一次幻想着。好贪心,曾经觉得能够安稳的一起生活就够了,后来想抱他,亲他,拥有他。
再这样下去会崩溃的吧,再压抑下去要发疯了吧,可他们好冷,只有拥抱着纠缠着才会觉得温暖。
那个雨夜的冷风一直在吹,就算躲进屋子也无济于事。
那是一个足够惬意的周末午后,老旧的电视机发出滋滋电流声,水管上的水滴落在没洗的碗筷上,嘘,白云归睡着了。白云归爱看些家庭伦理剧,那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总能吸引住他。其实每次一集都没看完就睡过去的不知道是谁,张峦笑想着。
白云归不是渴望家庭,他都知道。
阳光透过百叶窗稀稀落落的照在白云归脸上,好温暖,好漂亮……好想亲亲他。张峦静悄悄的走近,蹲在了沙发边。
虽说是偷来的,但那是张峦最幸福的时候了。阳光会遮住爱人的眼睛,让他能够短暂述说爱意。
“我会告诉他,在黄昏到来之前,我会和他谈一场恋爱。”
后来他们种的梧桐枝繁叶茂,白鸟在树上筑起巢穴,张峦都没有告白。
“这棵树会被移去哪里?”白云归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平淡淡的,就像他这个人,也许他早在许多年前就失去了能让人心生波澜的那阵风。
“这不重要,拆迁款能拿下来谁还在意。”有人无所谓道。
那人的话语伴着周遭轰隆轰隆的机械声,让白云归觉得无比刺耳。
如果是拥有悠久历史的古树,就不会被如此潦草的对待吧,再珍贵些,就不会被随意抛弃了吧。
梧桐走了,城南也建起了一座座高楼。下次,再有孤独的旅客来到长临,就真的只能睡大街了吧。
爱没让人变勇敢,也没教会不善言辞的人怎么去表达,事实就是这样,它总是让人吃尽苦头,倍感痛苦,却仍然放不下。
它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传说中有关爱情魔力的故事,也许都是编造。
有着约定却没能如期归来的人,再见或许是遥遥无期了。
张峦走的那天好平静,一个连微风都没有的早晨,张峦招呼白云归给他打领带,看着白云归低垂的眉目,不由自主的靠近,偏头吻上他的脸颊。
白云归神色赫然,脸颊开始发烫,通红一片,张峦的脸也红了,说着“等我回来。”很是慌张的语气,还没等白云归缓过来张峦就跑了出去。
直愣愣的看着张峦推开院门,白云归才后知后觉的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过分羞涩腼腆的笑,和白云归本人少言寡语的冷淡性格完全不符,但却没有一点违和感。
被爱的方式或许不同,幸福的样子却大抵相同。
白云归早早结束工作回家,甚至拒绝了老板的加班请求,这简直让人不可置信,一向无欲无求、从不埋怨的白云归也会对加班有所怨言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云归身上似乎多了一些烟火气,老板不由得想是不是最近加班太过频繁了。
“白哥威武,抵制强权!”同事在他走后悄悄的为他摇旗呐喊。
一个人如果从不吐槽也不参与吐槽,那简直是世界第一大恐怖。
好在白云归不会成为如此恐怖的存在了。
过期的白鸟匆匆飞来,带来温暖的讯息,它今晚将栖息在那棵梧桐树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一起交通事故的发生地,周围声音过于嘈杂,但还能听到一两句清楚点的人声。
“好惨,整个人都被撞飞了好几米。”
“酒驾的能不能去死啊。”
“啊,这个人刚刚还在我这买了花。”
没人知道他是谁,除了来调查的警察们。当然,连警察也不会知道,他买花是要送给谁。
九月的雏菊被事故碾碎,纯粹的爱恋落向地狱。
在最后一秒,他看见乌鸦从他眼前飞过,从来都没有什么白鸟,只有不幸一次又一次降临。
张峦走了,他父母处理了儿子的后事,带着骨灰盒离开了长临。
城南的那座小小平房好像被所有人遗弃,孤单的矗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