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焚灭 最初，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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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只是细微的“滋滋……”声，不间断，也不扰人，可是却让屋内人无了睡意。在被中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索性起了身，就那么端坐在黑夜中。
门外，渐渐有了亮光，也逐渐传来人声，益发鼎沸。脚步声来来往往，倒是人声听不真切。门外越来越亮，竟似白昼。门上人影穿梭，远远好像有着一轮接一轮的泼水声。呵呵，还是动手了。
“夫人，夫人……”声声急促。未等应答，纸门被突然推开，顿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内妇人身子不听使唤地一颤，毕竟是早春，小雪初融之季，坐得有点久了呢。眉轻蹙，被唤夫人者举袖掩鼻，转身定睛看着院内那两株在熊熊火光与浓黑烟熏下还兀自安立的桂树与樱树。
“夫人！夫人！夫人原来已醒，快请起！小林僭越了！”方才还跪在门前的女子迅速起身靠近了夫人。“后院起火，还请夫人快些准备，到大殿暂避”。小林话语不停，手脚麻利地卷起被铺，又欲取下架上牡丹花纹的外袍。妇人微微一笑，收回眼神。
“其他人呢？”
“方丈已经派人通知少主。其他师傅也忙着救火。”
“让他们能下山的，都赶快下山吧。”
小林停住动作，神色明显一惊。
“去拿桂盒来。”
“夫人？”
“去吧，快点！”
小林犹疑，却不敢有异议。迅速退去，转眼双手捧回一精致漆盒。妇人接过，放置身前，细细抚着盒面的桂枝纹。当下浓烟与焦木之味甚浓，小林却觉得暗香浮动，似是不合时节的桂花香味。
打开盒子，妇人先取出一秀致干燥的桂花枝，原来香气由此而来，小林心想。掀开油纸，下藏一套崭新的樱花表衣。妇人的眼神明显有些出离，思绪似飘落远方。小林欲开口催促，但最后默然低首。
“替我换上这套吧。”妇人转身，立直身板。小林遂急忙侍奉妇人穿衣。
火越烧越旺，火舌已蹿至后院围墙，眼见要卷上妇人所卧之室。妇人起身，小林抽起一布方巾护着妇人脸面身躯离去。外处已有屋梁坍塌之声势，妇人神色自若信步前行。
至庙门，方见人群簇拥，却踏不出门外。小林转身看向妇人，妇人轻颔首，小林先行。众人看见来者，纷纷向两旁让去，众人无声也无动静，竟都像忘了身后转瞬即来的火祸。小林这时方看到庙门外山道台阶上站满了整装枪兵，银白锃亮的枪头一字排开，正指庙内。而立于枪后，队伍中间的正是新任家主。小林惊异，正要出声相询，回头看一眼妇人，遂低头侧身让妇人行至枪前三步台阶处。
前排枪兵不敢妄动，也不能松懈，只能举枪却又不敢直视妇人。眼前妇人年过半百，鬓带雪霜，妆容整齐，气势不凡。身着年轻女儿家方喜的素樱粉袍，可是却奇异地般配，不见作派的违和。山风强劲，一时间只撇见那樱纹宽袖随风翻滚，卷来阵阵桂花清香，让人恍惚在盛夏时节。定神，却看那身姿未动，强风难撼！
妇人不语，直望那新任家主。有“他”和“她”的容貌，却不见神髓。扫一眼腰间挎刀，这就是你的承继者么？垂眸，嘴角不经意扯动一下。身旁小林，长年随侍，看到妇人神情微变，只觉嘴角那变化，有笑有悲有嘲甚至有解脱，小林心海一下翻腾，差点掩面而泣。
许是被盯了许久，挎刀青年终不自在，高声道，“唐豹来迟，望夫人恕罪。春寒料峭，请夫人暂回大殿歇息，待唐豹扑灭大火擒拿犯人……”还想说什么，却不自觉收了口，因看到妇人那明显的一讥。青年握紧刀，准备继续，忽听妇人苍哑之声，“豹儿，可知此处与你父亲有何渊源？”不等青年回答，妇人自续“四十四年前，五祖寺百年基业毁于徐均创之手，你父亲幸得空明大师庇佑避了此祸，从此开始戎马一生！后你父亲于此旧址重修禅院。你可知今天你的所为大逆不道！”青年顿时面红耳赤，欲与争辩，身下随臣为主解窘，“主公是担心山风太厉，伤到大夫人贵体……”话未完，竟看到一直端立在前的妇人身形一动趁高势俯冲而下。身影轻巧，点兵肩头而过。山路拥挤，青年领着的兵一时无法，困作一团。青年紧张，怎能忘她曾长年随父亲出征，少时便有大将功名。青年急呼，大叫众人散开，左手握刀右手欲拔，却见眼前一暗，上方红红火光映衬下樱花漫舞，桂花香气随即袭来。青年下意识出掌，一抓来者左肩，“喀嚓”一声断骨之响。青年心稍安，掌紧握欲擒下来人，却见来人身形就掌势一低，右手袭向青年左腰，青年方醒悟来人原来一心想夺的是其腰间挎刀。就这样一瞬功夫，刀已至妇人之手，青年立时松掌后退，以刀鞘护身。哪知妇人身形一偏，青年一闪，却只听到那苍哑之声在耳边喃喃几句，青年大惊失色，未回神，见那妇人欲把刀一横，众兵士惊呼“护主！”却看青年有意不避，妇人刀锋一转，青年身后即传来一声哀呼。不必回头已知是刚刚出言的随臣瞬成刀下亡魂。
青年转身，望向寺庙。不知何时众僧已席地而坐齐颂梵音，而后回身紧紧盯着妇人背影，只见妇人鬓髻稍乱，宽袖翻飞，右手持刀，左手直垂，正冷酷俯视地上断头。“这里可有你说话的地方！”青年讶异妇人毫不掩饰的愤怒！身边的兵已迅速隔开青年，枪头指准妇人，等待青年下一声命令！青年心惊胆战面色仓皇，只能呆望妇人转身又是深深望向自己，眼中含着失望无奈凉薄与……不舍？
这时，山下传来骚动。“主公，主公，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青年与妇人皆回首一望，两白发猛将争相上山，妇人眼神稍微和缓。
二将不管气虚，扑到阶梯前。“主公、夫人，使不得啊！”看到妇人手持大刀，竟一下老泪纵横。
妇人转身，迈步上阶。猛一使力，大刀“吭哧”一声嵌入阶梯。众人心惊，默默无语。“退下！”兵士看青年使了眼色，谨慎地向一旁退了小步。妇人近了青年身，挥袖一掌，青年重重摔下。
“这一巴掌是我代你父亲母亲给你的教训！”旋即离去。
“夫人啊……”两将欲言又止，妇人脚步稍停，回头，带着如少女一般纯真微笑，“桂跃，重文，很快就能再见桂郎啦，我是欢喜的。”神色一敛，又黯然扫了一眼青年，“今后，还要继续仰仗二位了。先夫必不愿见生灵涂炭，还请二位代为照顾庙里众人。”两将猛磕头，只觉悲从中来，泪难自抑。
妇人回身昂首上山，不见犹疑。青年爬起，甩开一旁搀扶的兵士，跪于两老将身旁，大喊“母亲大人！”，边说边使劲叩头跪拜向前。
妇人这次没有转身，稍顿，而后朗声道，“望主公莫忘先父其志其德，谨省己身，好自为之！”话毕，继续登梯，毫不犹豫迈入火门。身后青年仰天长哭“母亲大人……”纵有切身之痛，却难挽一切。
妇人跨过火门，欲向一旁闭眸静坐方丈举起合十双掌，眉峰猛一紧，妇人低头看了两眼直垂不动的左手。复以一笑，单举右掌俯首致敬，左手由其空荡，言，“请方丈弃空明大师之举，领一众法师下山吧。”方丈抬眸，神色清明。“先夫曾许生佛门，后力战四十载，为求众生安康，天下太平。惜大愿未成，天下依然动荡，人心不安。佛法无边，人心不属。方丈何不立世弘扬佛法？”未几，合眸点头，“夫人所言甚是。”起身，众法师随着鱼贯而行。火舌近身，众法师无一动容，倒是守在门边的众卫士紧张不安。
“夫人珍重！阿弥陀佛！”最后离去的是方丈。双方拜别。妇人回身一怔，看小林恭敬跪在身前，轻叹，“小林，你随师父们下山吧！”
“夫人！小林随夫人三十载，此生不侍二主。”眼神坚定，依稀可见三十年前那个小姑娘的轮廓。
“那你就不要回城了。”
“夫人？！”
“若还认我为主人，现在马上随师父们下山。以后不准踏足观音城。”妇人正色，右手抬起匍匐于地的小林，抹去其眼纹下的泪痕。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竟如梦似幻。
“去吧，小林！”紧握一下小林的手，再不留恋地向后院走去。小林抬头，只看到素樱已红，身影已逝。“喤啷”一声，大殿轰塌，彻底封了来路。小林紧抓身前一柸土，大恸！此时跪拜不起的身子被一拉，竟是持刀的青年。“迟了啊，迟了！”小林哽咽。青年长呼“母亲……”，可是火势掩埋一切！青年悲痛，但扶起小林，向火海望最后一眼，疾步冲出。“主公……主公……”
火烧上纸门烧上粱柱，火海一片。桂郎，这可是你当年所见之景？
行至后院，桂树已倒，巨火焚出黑烟腐味，曾经的桂香啊。旁边那株樱树纷纷华华，幼嫩的花苞带着火星如繁雨而下。只可惜了今年等不到花海时节了。妇人伸出手，接下了一枚未燃花苞，细细藏于衣内。脸上犹有笑意，浑然不觉宽袖已卷上火花。
……
“夫人，豹儿……就拜托你了。”
……
“夫人，现下只有白樱一枝。赶日后，桂煌必为你种上一树樱海。”
……
“夫人莫笑，桂煌也是第一次……”
……
“小施主，快着衣裳，莫感染了风寒的好。”
……
记忆如流水般飞过，不会褪去的只有那莲华宝相的青涩一笑。
“樱子，樱子……”声声温柔呼唤。
恍惚间，火云樱海处隐约有那清俊秀逸的身影，有那大爱天下的微笑。“樱子，樱子……”声声呼唤，饱含柔宠。
桂郎？桂郎，可是你？身形倒下，眼角遗泪，唇边却仍有一抹笑。
“樱子，我们种一株樱树可好？”
“那当然！”女子朗笑，“我还要在旁栽棵桂花，呵呵。我要桂郎的香气永不消散”
青年腼腆，女子笑言，“桂郎，桂郎，我们要一直相伴永不分离。”
恍若回到年少时啊，桂郎一身风华，樱子容颜玉雕。青丝结绊，情丝长牵……
时936年，观音城五祖新寺逢天火尽毁，江南探题唐桂煌正室唐肖氏卒于其中。观音城主唐豹感念其德，遂封正德夫人，望后世铭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焚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