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马蹄莲》伊欧文

1、第 1 章 当

　　当人的欲望被否定时，心中的黑色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孔子曾说过对待虚幻世界中的鬼神应敬而远之，世上是否真的有这个神奇的虚幻世界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每当夜幕降临，看着窗前她送的马蹄莲，那个世界的门仿佛就在不远处。
　　10年前，我们家搬到了这个新建的小区，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子，全家人都很开心。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和她便成了邻居，不过第一次见到她却是在那3个多月后的事了。有可能是房子的墙壁隔音效果很好，在我的记忆中隔壁住的人很安静，尤其是那个正对着我房间的窗台，淡绿色的窗帘总是紧紧地拉上，好像那位神秘的主人生怕阳光的照射。
　　一天下午，我刚准备出门就看到从电梯中走出的她，她手中的那朵美丽而不妖艳的马蹄莲立刻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她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便将那朵花送给了我。也就是在那天和她短暂的聊天后，我才知道她就是对窗房间的神秘主人，而且我还得知：在她的窗台上养着一盆马蹄莲。在她走后，我看着手中她送的雪白马蹄状花儿，心里就会不知不觉地变得很开心。
　　对面房间的窗帘很意外的拉开了，以后的白天都没有再拉上过。一盆开得十分茂盛的马蹄莲就放在靠窗的书桌上，我常常被这花吸引着来到窗前，看着洁白的莲花，独自一人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开始怀疑不知道花儿是不是真的会像神话故事中那样与人交流。但这花儿让我觉得就像是遇到自己的知己般，总觉得只要一个眼神花朵都会明白自己的，不管自己有多累、多委屈，有她的陪伴自己的心都不会累。而花的主人一如往常般神秘，很少见到她，大概是忙于学业正在奋笔疾书了吧，那勉强微笑的嘴角将她定格为一个忧郁但很随和的少女，听邻居说她是在一个重点高中读书，成绩优异，人长得也很清秀，只是那种忧伤让人十分好奇。
　　已经过了近1个多月，但每当想起那天晚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件事，即使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但那种真实感总是紧紧地揪住我的心，让我迷惑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否真的存在像日本作家春上村树所描绘的那种奇异的多重世界，这一切我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但学了近20年的无神论，我还是会用理性的马克思主义科学观来安抚自己不安的心。
　　盛夏的一个下午，姑姑来家里与妈妈聊天，我坐在旁边准备茶水点心，在没事的时候，我一边听着她们之间的谈话，一边看着天空缓缓移动的白云。
　　“鹏儿的表叔最近好多了，已经出院在家休养呢。”
　　“是出车祸的那位？”妈妈嗑着洽洽牌的香瓜子问道。
　　“可不就是他嘛，出事前还是政府公务员，生活好着了。真是可惜了，他要是多积点德，那样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唉，这就是命运。好端端怎会碰上车祸？”
　　“是啊，谁让他做官时那么骄横跋扈，报应啊。”
　　“不管怎样，说是报应的话也太惨了。”
　　“是报应，真的。听说出事那晚他和一帮官员、商人应酬到很晚，在回家途中路过一座偏远的小桥，可就不知怎的那车就开不上桥，一帮人检查了几回也没发现问题，会开车的轮流坐上驾驶椅，但都没有成功，最后他表叔一开就过去了，回家后他就一睡不醒，送医院也没查出个毛病来。村里的老人们都说是他触了霉头，说那座桥上有鬼，所以才得了这个病。他那家里的赶紧去了趟寺里给他祈福问卦，回来后就有一官仙来家里送药，吃了药人就醒了。哎哟，你说这事奇不奇。”姑姑说道，“呸”她口中的瓜子壳完美地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放在两人之间的垃圾桶里。
　　“这事是挺奇怪的，真的去医院查了吗，怎会查不出呢？”妈妈一脸的不信。
　　“省医院都上过了，医生也不知道为啥会死睡。谁又说得清啊。现在人虽然醒来了，不过却呆了，在床上躺了两年了，工作丢了，家也败了，那病还没全好，天天靠药撑着怪可怜的。”
　　“哦”妈妈并不表态，只是继续吃她的瓜子。
　　“听官仙说那桥上是专招人魂的河精，他就是魂儿被招走了。人哪，就该平时多积点德。”
　　“真是官仙说的吗？”
　　“怎么你还不信？嘿，这人真是。那村末的瞎老太你不信？”
　　“官仙的话怎么不信，以前琳儿小时候我给她问过，什么都知道，可灵了。以前有一次晚回家，夜里就老觉得身子重，像是有东西压着自己一样，想推又推不开，像叫又叫不出来，好一段时间都是那样，可急了，看了官仙只抓了一服药就好了。”妈妈仍心有余悸地轻拍着自己的胸脯。
　　“鬼压身呀，我也遇到过几次，也是那位奶奶解的┉┉”
　　我已无法听下去了，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的存在，不，这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因某种不明的原因而导致的幻觉。
　　“琳儿！你在想什么呢！水都溢出来了,快拿抹布来吧。”
　　一时走神，忘了自己正在倒茶，连水满到溢出杯子了我都没察觉。清理好桌子，重新上茶后，我便一人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小卧室，看着那支插在花瓶中的马蹄莲，我也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我告诉自己这不可怕，但身体已不听我的指挥，流泪颤抖，让我大惊，原来身体也会跳过大脑表现内心。
　　那只是幻觉，对，那只是幻觉，但为什么它的真实感却让我无法相信那是幻觉。我觉得好累，就算我抓破头皮，我也找不出能被认可的答案。
　　这还得从我们家搬进这个小区前讲起，这个小区在刚建的那几年里连续3年被评为市里的花园豪宅，3栋设施齐全的黄绿色的小高层按南北方向依次排列，我家住在中间的那栋。我家的那栋与最北面的那栋楼之间有一个花园和两个游泳池，那个游泳池全是德国原装设备，质量非常好，换衣间和洗手间也都装修完毕，但直到如今近10年了，去玩得人很少，里面的金碧辉煌也无法掩盖它的破败。因为这里就是这个小区噩梦开始的地方。
　　在建最北面的那栋楼时，在一个雨夜，一个民工因家中有事急需用钱，所以便向包工头讨要工钱，准备提前回乡，谁知包工头见钱眼开想中饱私囊，说什么也不给他发钱，那民工一时急了便以自杀来要挟包工头，谁知这包工头不相信他会自杀，根本不理会他。这民工越想越气，在当晚便从施工的13楼阳台跳下，正摔死在楼下没有装水的游泳池里。从此这里的游泳池便成了一个不吉之地。
　　不久后当第一批住户搬进了小区，这件事似乎已被遗忘，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最南面的那栋又有一个人跳楼自杀了。凌晨3点多，12楼A房的小保姆从工人房跳下，摔死在两栋楼房中间的花圃里。主人家是开公司的，家里又一老母和两个正在念小学的孩子，男主人很忙很少在家，女主人喜欢在家搓麻将，家里就请了两个保姆照顾家里。据女主人说是这小保姆串通外面的人偷了主人他们家的东西，怕主人家报警就畏罪自杀了。但还有另一个版本的解释，是另一保姆暗地里和几个熟人说的：自杀的小保姆是15岁就来这家的，这几年来那个小保姆越长越漂亮了，当初是看她伶俐可爱、讨人喜欢才留下她在家的，可现在不同了，长大了怎么还能留在家里呢？多危险啊。很快这件事就在小区里传开了，而且是越传越离谱，到后来小保姆的死因竟出现了不下6种版本，有说她是因被人骗了感情一时想不开才干了傻事的，还有的说她是因为晚上睡觉梦游失足掉下窗台才死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楼下闲着无事、爱嚼嘴皮子的人很快又将这件轰动一时的事忘了，更有趣的事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新的话题。
　　谁知就在去年，一天晚上9点多我正在写作也是突然听到“砰”一声巨响，一个很重的东西从高楼坠下着地的声音，声音虽然低沉但却让我的心也感受到了惊吓，时间仿佛停滞，人们涌向出事地点杂乱的脚步声让人更加不安，过后便是有人大叫“有人跳楼啦”，救护车的声音也随之而来。一切都是那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对窗的那盆马蹄莲枯萎了，连她也为小主人的死而悲伤。在高考成绩公布的当晚，一向成绩优异的她失败了，她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又一个美好而脆弱的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让人叹惜。
　　在短短的3年里就出了3宗跳楼自杀事件，人们已有些不安了，关于这个小区不祥的流言蜚语在整个小区里散播开来。
　　而一个月前，不夜城深圳到处是灯火辉煌，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我独自一人在卧室看书。突然我发现自己好像被定住了，手脚不能动弹，想叫却又无法发出声，那一刻真的有种灵魂与□□分开的感觉，自己明明在大喊，嘴唇却一动不动，想起身却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立起来。接着窗户被风吹开了，正在我不知所措，非常害怕时，一个陌生的男子低着头从窗户跳了进来，他很快乐得叫到：“跳下去，好开心啊。”就从我的窗户跳了下去。而那一刻跳下去的却突然变成我似的，我看到窗台下的熟悉街景，也看到了因快速落下而在两旁产生的光线；我能感受到夜晚的凉风，甚至我也听到楼下街道上保安的对讲机在响。一切都好真实，好像一点也不可怕，虽然看不到他，但我能感到他就在旁边，他的头一直都是低着的，脸被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快乐也仿佛感染了正在快速落下的我。
　　就这样他来回跳进来又跳下去，反复叫了我3次，每次我都随他轻盈地从窗台飞下，熟悉而真实的感觉一次次让我震惊。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我真怕自己就跳下去了，我还不想死，我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没有做，我不甘心。我怕自己会飞起来，我怕离开这个熟悉的世界，我想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大声呼救，但是我的身体仍然一动不动，我能听到从客厅传来的笑声、说话声，但我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那一刻我真得好怕。我不想放弃，我不要死，我要活着，我不甘心就这么快离开，我不甘心。灵魂被禁锢在已不听我指挥的□□里，我在挣扎，我用尽全力，把嘴巴张得最大，一遍又一遍大声喊着自己的不甘心。
　　就在我喊完后，他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的手又可以动了。全身被冷汗湿透，虚脱地躺在椅子里，我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 忘了这一切，一切都没事了。
　　“现在这房价太高了，我们家打算买个二手房，你们这的位置挺不错，去哪都方便，我们打算来这边看看房。”
　　“对啊，这小区住的人不多，就我们这一层楼，4户只有我们家是常住，A房的那对老夫妻和儿子去北京住，C房移民去了澳大利亚，D房在香港有工作也在那买了房，很少看见他们，大部分时间这都是空着的。”
　　“不过，我倒是听说这小区有些不洁的东西。”
　　妈妈有些吃惊，问道：“是说那几宗跳楼自杀事件吗？”
　　“对，你没听说过吗？以前老人们都说过的，身体肤发受之父母，自杀是不孝，在地狱他们会受到惩罚的，所以他们会在夜晚出来找替身，引别人自杀，让别人替自己受苦。”
　　“是真的吗?”妈妈半信半疑。
　　听了姑姑和妈妈的对话我又迷茫了：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对面原来放着马蹄莲的地方已经换成了用来祭奠死者的黄色小菊花。想起两年前有一次在电梯间遇到她，像往常一样一句话也不说，脸上除了忧郁没有一点新的表情，为了消除电梯里尴尬的气氛，我就只好硬着头皮先说话。
　　“听说你在XX重点高中读书，真的很棒。”
　　“嗯”她仍然没有过多的表情。
　　两人的气氛又恢复到让人尴尬的境地，毕竟是邻居，她可能也意识到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学校还好啦。”
　　“我是你的学姐哦，03级的。”
　　“啊，那你现在怎么会上这所学校呢？”她一脸的不相信。
　　“真让人伤心啊，一定要是名牌大学吗？我们学校也不错啊。”听到比自己小好几届的学妹这样说自己，难免自尊心受伤，我有点生气。
　　她看出了我的不满，想要辩解：“那学校时还好啦，实施齐全又先进。但是要使我考进了那所学校，我爸妈是不会原谅我的，他们就不会爱我的了。”
　　我真的很震惊，就算我只是8岁时的孩子，我也相信爸爸和妈妈不会因学习而不爱我。我真得好奇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我一定要上名牌大学，一定会考上的。”她抬起头，一脸的坚毅冷峻。
　　“对，你的成绩一定可以的，但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会很累的。”
　　让我惊讶的是有一抹无奈的笑浮上了她的美丽脸盘。
　　“因为我怕，我害怕会被忘记。”
　　和她见面的时间很短，说的话就更少了。但我一直忘不了她孤单的身影，忘不了她的忧郁无奈，更忘不了她的害怕。她才17岁，但却在自己的肩膀上负上了一个少女所难以承受的压力。
　　雨夜，出去倒垃圾时看到那盆憔悴的马蹄花被遗弃在墙角，遇水顺着那马蹄形的花瓣落下，仿佛它也在为自己被遗弃的命运哭泣。以前它的主人还在时，它是被安置在温暖的、无风雨的卧室里，它又何尝受过这种打击。不忍让它独自在雨中痛哭，我将它带回了自己家，放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想起对窗的她，心中不禁酸楚，花儿的早谢让我明白生命的脆弱，现实的残酷。
　　当晚，我又在梦中见到了她。她依旧是那样孤单，但她的脸上已不再是以前的忧郁，而是被一种自信和满足所代替。
　　“谢谢你帮我照顾这盆花，这是我最喜欢的花了。”
　　“你喜欢马蹄花，所以你的窗台上也一直摆着它，对吗？”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这是我妈妈的花，妈妈走后，我就将这花搬进了卧室，看到它我就觉得妈妈并没有离开我，她一直在我的身边陪着我。”
　　“你妈妈──李阿姨”我的话还未说完已被她打断。
　　“她是我后妈，6岁那年我妈去世了，后来她就来了。的确她对我是很好的，从不说我什么，出去买东西也都是尽让我挑我喜欢的，比起别的有些人我是享福的。”
　　“那你为什么要自杀，她对你挺好的。”我真的很不明白，我一直都觉得会自杀的人是要有非人的勇气，因为他们宁愿忍受临死前的痛苦 ，也要坚持自己的信念。
　　“去年她生了个小弟弟，”她的声音哽咽，仰起脸不让泪水落下。“我不是小心眼，我很喜欢我的小弟弟，嫩嫩的皮肤，很可爱。我也不是要跟他争什么，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我很好，至于我爸，反正一直以来我们就很少在一起，也没什么关系。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我太胆小了，我太害怕了。”
　　“害怕？”我吃惊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示意她讲下去，给我一个答案。
　　“是的，因为害怕，害怕这样的生活有一天会改变，我害怕自己会被遗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当弟弟出生后，很自然的就有一道沟拦在自己的心中，觉得自己被否定了，因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而受伤了。不是对爸妈的埋怨，只是看到了生活的现实。以前一直被保护得很好，许多东西都不是很明白，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看到的现实与现在很不同，我真的很怕，怕自己不能在这样的社会中游刃有余、做到最好。害怕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的年龄增长，自己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的社会，害怕自己会被这个社会抛弃。我很可笑，很幼稚对吗？”她眨着那狡黠的双眼望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我也不知为什么每次想起你，心里都会很难受，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流出来。”正说着，眼泪又落下了，咸咸的。
　　“我总觉得你能看得懂我的忧伤，以前我总将自己的心封锁起来，但真的很累，我怕说出来会被人家笑，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个非常出色的孩子，我不能输。我甚至还想过在考试时作弊，要不是监考老师查得这么严，或许我已经成功了。一切都是命，一切都安排好了的。而且即使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但现在的我不怕了，我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再影响我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对我无论是惋惜同情，还是鄙视愤懑，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真的很震惊，如此乖的她竟也会想以作弊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能够理解因为她太害怕、太渴望成功，所以才会想到这种方法。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很想拥抱她，给她安慰。但当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时，就像是个影像般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很傻。我有些尴尬的看着她。
　　“说出来了，我觉得轻松了很多。这盆花送给你，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它的，我最喜欢的花在我的好朋友的照顾下会过得很好的。再见了，我会去有我妈妈的地方，我不会再孤单害怕了，永远都不会了。”
　　她轻轻的挥了挥手，不带走一丝的留恋和不舍。就这样慢慢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中，只有那美丽洁白的马蹄花在黑夜中独自开放。或许这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她永远离开了，但我知道她以后会很幸福的，有妈妈的陪伴在天堂的她不会再忧伤了，她会幸福的。
　　夜深了，好安静，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就觉得很幸福，因为我还活着。很喜欢《一公升眼泪》里亚也说过的那句话“勇敢活下去。”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困难和挫折，但不要让黑暗占领你的心，勇敢点、坚强点，就能打开心的天窗，让阳光照进去；照亮了心房，就不会害怕了。
　　黑夜的马蹄莲不会因夜的黑暗而放弃开放，她会勇敢地活下去，不再有害怕，不再有忧伤和彷徨；她的内心满载着信心和温暖，她会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