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个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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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可怕的事发生了，一件因我而起的事。当时的我只有十五岁，完全不了解它会怎样扭曲和翻转我们所在的时空。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简单的电话。
那是2035年夏，临近傍晚，库洛尔沙漠正值日落时分。白天像水一样波动的炙热空气不见了，高高的沙丘边缘晃动着金色的夕阳光束。
卡特绿洲最臭名昭著的黑狗正在麦克斯一家门前神经质地狂吠。小路上，皮特的几个小儿子正在发动他那台沙漠路霸，准备去看废弃加油站附近巨大的、从天而降的、神秘兮兮的废铁，此刻他们正为谁坐在驾驶座上大声争执，安娜太太的声音在其中显得非常无力。
我轻手轻脚地绕过房屋来到墙边，期间脚趾踢到了继父装满油漆的铁罐，发出一声闷哼。沙丘的阴影刚覆盖后院的墙，我踩着残破的木箱攀上墙头，脚趾一跳一跳地疼。
我在等。
终于，履带掌快速碾过沙粒的声音从前院传来。黑狗的叫声转了面向。史蒂夫爷爷险些被撞倒，正在路上对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叫骂，只换来一阵嬉笑。
我按住墙头一跃而过，压低了身形，向绿洲的边缘狂奔。
穿过防护林。冲向沙丘。
风声嘶嘶从耳边滑过，黑狗、路霸和男孩们、史蒂夫爷爷、安娜阿姨，绿洲里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硬币在我的口袋里乱蹦。我的心脏狂跳，口干舌燥，内脏好像拧在一起，牙关咬得太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站在沙丘上、眺望库洛尔沙漠公路边那只电话亭时，泛紫的天色已经笼罩四方。我用光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以至于试着挪动右脚迈出一步时，一脚踏空，从沙丘上连滚带爬地滑了很远。但这确实加快了我的速度。
唯一不幸的是起风了。
公路的尽头起了风暴，半边天空像无边巨浪，黑压压地朝这边涌来。我一边咒骂一边心算着赶回去的时间，在窄窄的公路上一瘸一拐地跑向电话亭。它半开放式的外壳泛着干涸的红色，黑色听筒、银色按键早已经被风沙打磨得满是划痕，没了神采。
可我庆幸它很古老，至少这样，我狼狈的样子不会被看见。
我拼命吞咽了几次口水，手颤抖着拿起听筒，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投进机器。
“喂？……喂？”
“啪嗒砰，啪嗒嗒。”尽管我极力克制，声音还是沙哑得连自己也不认识。
“……英格拉姆？是你吗？你从哪里打来的电话？！”
对面忽然欢快起来的声音给了我极大的鼓舞，我几乎喜极而泣，可我必须撒谎。
“是我。我——我正在无名小岛上的一个电话亭。海边的风真大。”
“听起来真酷！你在那里做什么呢？”她问。
“度假。我在跟家里人度假。”我说。
“原来是这样……度假很好。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忘了我的号码。我生过你的气，可是现在接到电话我很开心。”
我攥紧了电话沉默。我该怎么说？“我很想你”，还是“这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但家人禁止我和外界联系，连打这通电话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冒险”？
安妮沉默地等待着我，电话那端忽然传来声音。
“安妮？我们该走了。”
“等一下，妈妈！”
“那边是谁？”
“英格拉姆。你敢相信吗？”
“天啊！她好吗？代我问好。但是宝贝，我们真的该走了。”
握着电话，在模模糊糊的金属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开一道痕迹。
“英格拉姆，我得走了，今天……”
“嗯，当然，好的——生日快乐，安妮。”
安妮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太奇妙了。十年过去了，你记得我的生日和电话号码，而我还记得你喜欢把你的卷发绕在手指上，还有你讲过的‘没有尽头的书’。我一直在想，那本书的名字究竟会是什么……”
暴风已至，铺天盖地的昏暗扑向我，像跟主人久未谋面的黑狗。电话断了，挂断音像一只巨大的锤子，对着我一下下重击。我泪流满面，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和我的孤独相比，这又算什么呢？我艰难地张开嘴巴，哪怕风卷着沙粒在口腔里打转，狂乱地敲击牙齿。
“《溶解之书》，安妮。它叫《溶解之书》”。
沙丘的深处传来我从来没听过的尖啸——脚下的地面抖颤起来——我扔掉听筒，蹲下身紧紧用力抱住电话亭的铁桩——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朝反方向尽力撕扯——被卷起的沙粒敲打电话亭侧面的玻璃，由上千万次的窸窸窣窣组成一道猛烈的音浪，听觉在强噪音中失去了作用——地面猛然下沉又托住了我，怀里的铁桩跟着我一起经历了这次惊人的颠簸，听筒弹起来狠狠击中了我的后脑，又被风扯着歪斜在半空——我最结实的衬衫正在被风沙打磨，连同我的头发，我的后脑勺——我的手背开始流血，瞬间被覆上沙尘，随后再流血——我紧紧眯着双眼把头埋进膝盖，勉强承受着可怕的风力，嗅到膝盖上的沙土味和丝丝血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束橙色的车灯照进密不透风的沙尘。车门关闭的声音在风里十分微弱。我艰难地扭过头，看见继父在头盔后怒气冲冲的双眼。他穿着白色的防风服，借助机械外骨骼的力量轻松地掰开了我抱住电话亭的手，把我像一只手提箱一样摔进了副驾。
他狠狠拉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车里，按下保险旋钮，发动引擎。银白的沙漠路霸朝沙丘方向疾行，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可大地的颠簸远远没有停止。我呆呆地看着紧贴玻璃飞过的沙粒，耳朵疼得像流了血，精神仿佛还在被狂风搅拌。
隔了很久，我才听见继父在重复的问题。
“你召唤了它？
你说出了它的名字？是不是？！
英格拉姆？
英格拉姆，看着我！！！”
我已经吓懵了，除了点头和慌乱地看着他，我什么也做不到。当机械路霸终于爬上沙丘顶部，颠簸的感觉也越来越大，我们像乘坐着一艘海上遭遇飓风的、渺小的独木舟。继父按下红色按钮，所有的履带掌模块全部弹出车身。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松开了一直紧攥着方向舵的、过于用力已经泛白的大手，在我头顶胡乱地摩挲了两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平静。
“英格拉姆，你把书名告诉谁了吗？”
“没有。电话在那时已经断了，我……”
“那是你非常重要的朋友吧。”
我的眼泪纷纷滚落下来。
“是的。安妮是我唯一的朋友。”
“很好。”
透过眼泪折射的乱七八糟的光线，我看见继父非常疲惫的笑容。
“有两件事要向你道歉。耐心听完我的每个字，不要打断我，时间不多了。”
他脱掉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机械外骨骼，把它们整理之后转身放在后座。
“第一件，是我们没有给你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跟重要的人相处。对此我真的很抱歉。但这关系到第二件事。”
他郑重地把钱包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我的手边。抚摸无名指上宽大的铂金婚戒时，他犹豫了。他把它放在唇边吻了吻，攥紧了拳头，转头朝我平和地微笑。
“第二件。你的家族里，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看懂那本书的语言。这种能力与生俱来，根本无法传授给他人。我始终以为这一代会是你的妹妹，也侥幸地认为她还小……显然，你刚刚已经召唤了它。对不起没有足够的时间告诉你更多。”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继父指了指窗外。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片死寂，车灯照亮前方——密不透风的沙暴正环绕着我们，它们横向流动着形成了大约以10米为半径的奇妙的圆形空地。细细的流沙像溪流一般，正从四面八方流向车前约5米的地方，汇聚成一个人形——穿着斗篷的人形，仿佛下一秒就会抬起头来。
我浑身发抖，紧紧地抓住继父的手臂。他抚慰地握了握我的手。
“英格拉姆，这很难解释清楚。我们即将被收纳在你召唤的书里。在你拥有继承人之后，当祂再次召唤这本书，你和祂的其余家人也会来到书中。运气好的话，我们终将在某个故事里团聚。虽然接下来的时间你会非常孤独，但你会知道这本书的好处。”
“不！！！我不要这样！对不起！！不要离开我！！！”
“英格拉姆，你要相信，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世界上其他人求之不得的永恒。”
继父掰开了我的手，温和地朝我笑了笑，郑重地拉开了车门保险。
“这台车是你的了。记住，守住秘密，保持阅读，认真生活。”
他走下车，像散步一样气定神闲地接近那团人形的流沙。他们同时伸出了一根手指与对方相碰，随后他们同时、毫不迟疑地、几乎像是融为一体地，化成了流沙，原地滑落。我不记得自己如何哭叫和咒骂，但我打不开车门，因为擅长恶作剧的继父从外面锁住了他最心爱的沙漠路霸。
沙暴散去了，银粼粼的月光照亮了地上的物品。
是那本《溶解之书》，和继父沙漠路霸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