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一枝长相伴》小酌银杏

1、第 1 章 “沈尧，你

　　“沈尧，你在家照看你妹妹，我出去办点事，你会让我放心的，对吧。”
　　女人危险的盯着他。
　　“你多久回来”
　　“一两个小时吧。”
　　少年怔楞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了什么。随机补上一句，“我知道了”
　　那一年沈尧九岁。太阳将散不散余晖打在公交车的玻璃窗上框上。
　　“姑娘？姑娘?醒醒吧，到终点站了，我们也要下班了。你看看你是不是坐过站了。”在公交车收费员的大声叫喊下，凌菲才醒过来。
　　她恍然发现她坐过站了。而且一觉醒来直接到了终点站。这一代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现在已经是老城区了，周遭还保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只是今天凌母和凌父都忙着新房的手续交接问题，只能把来老城区接凌奶奶的重任交给 凌菲了。但现在看来，方向感一半的凌菲彻底迷路了。她走出客运公交站又乱拐了几个胡同。自诩社恐的凌菲纠结了很久才下决心找个路人问问这 是哪儿。
　　突然，兜里的诺基亚嘟嘟嘟的震动着。凌菲赶紧掏出手机，
　　“菲菲啊，你看看都几点了，你别奶奶没接到，还把你自己丢了啊!”耳边突然炸响凌母的声音。
　　“我的好妈妈哟，你女儿好不容易暑假回来一次，你就这样使唤我，还让我来这么远的地方，我摸不到地方，你不应该在意料之中吗”凌菲愤愤地说。
　　她十六岁被某名牌大学提前录取，如今十九岁，凭借超强的自学能力已经本科毕业，参加研究生考试。如今金榜题名就趁着八月剩下的几天暑假回来探望探望父母。谁想，凌母直接让她来这个九年都不曾来过的地方。
　　“呃，，，我想着你在老城区生活过五六年，这里十多年都没什么变化了，应该不会忘了去你奶奶家的路。所以你是不是不注意坐过站了。”凌母非常了解自家闺女，一言即中。
　　凌菲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嘟嘟囔囔回答到 “是是是，我过会儿就能到奶奶家了，你在等我会儿。” 说完凌菲听见一声哭喊的救命。她寻着声音
　　“那闺女儿快点儿，乔迁宴在洪福苑。就在家门口，你别再走错了。”
　　凌菲摁断电话，最后哭声逐渐清晰。她看见一扇紧闭的铁门，门锁处开了个小门，有个□□ 岁的小男孩哭着喊救命。凌菲扔下包跑过去问怎么了。
　　小孩儿看见一个陌生的大姐姐走过来，那个大姐姐的裙子上绽放着一朵硕大的白色渐变黄色的鸢尾花，虽然天已擦黑，但那朵鸢尾依旧炫目。
　　“姐……姐姐，你快……快去找人，妹妹她要死……死了。呜呜呜” 凌菲听的云里雾里。
　　“你别急，你告诉姐姐你妹妹什么了，你家大人呢？”凌菲趴在小门儿上轻声安慰男孩。 “我……我给妹妹吃核桃，然后妹妹捂着喉咙倒在地上了，呜呜呜呜呜呜呜求求你，救救她，她不能死……” 凌菲透过校门看到了倒地的女孩儿，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似乎核桃卡在喉咙里了。
　　不行，不赶紧采取措施，女孩儿会憋死的。对了！
　　“弟弟别哭，你听姐姐说，你从背后抱住你妹妹，用膝盖顶她的后背”凌菲伸手握住男孩儿的胳膊，迫使他镇静下来。
　　男孩儿愣了愣，随即跑到妹妹身边，从背后把妹妹抱起来，但男孩儿个子不高力气也不大，看上去颇费力气，男孩用膝盖顶女孩后背
　　“使劲，你用力，你妹妹就能醒，”
　　男孩低着头，吸了吸鼻子，一个猛顶，妹妹剧烈嗑了起来，吐出一块儿核桃。悠悠转醒，放声大哭起来。
　　男孩儿安慰着妹妹。妹妹的哭声没一会儿就弱了下去，男孩带着女孩进屋，随后就出来了。
　　凌菲瞧着似乎没什么大事儿了。
　　“小弟弟，你家人呢，怎么把你俩锁家里了，刚刚要是没人来可就出事儿了。”凌菲换了个姿势趴在小窗口上问他。
　　小男孩儿用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强装冷静道“大人出去了。那妹妹现在没事了吧。” “嗯，你不用担心了，你记得你妈妈的电话号码吗，我让你妈妈回来”
　　“不知道……”
　　“这……我把我的号码留下，你有事还可以找我，既然你妹妹没什么事了，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记得别乱动东西，也别给你妹妹吃什么了。”
　　凌菲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写下自己的号码，撕下那一页递给男孩儿。
　　太阳敛起最后一线光，一轮月亮从东边天空的云层里缓缓明亮起来。破旧的门，门后的男孩，门外土路远去的少女。
　　“姐姐……”男孩望着离他五步远的少女。
　　“嗯?”凌菲回眸，少女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黄色老旧路灯的光影下如此明亮，她看不清男孩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一声低低的“谢谢你……”
　　“噗嗤，不用谢，再见了，小弟弟”凌菲笑出声。还害羞了……挺可爱的。
　　沈尧没见过凌菲，这里基本没有外人会来。很多房子都空了，要拆迁了，剩下的只有几家破落户。沈尧也没有见过长得这么靓丽的姐姐，但他明白，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即便再见，向他这样的人，又会和这样善良的小姐姐有什么关系呢。都不会拥有的……
　　等男孩儿关上小门后，凌菲退回来看着这扇门，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个邻居的家。于是作罢。
　　她打通奶奶的电话，又胡乱拐了几个胡同，远远的就看见凌奶奶一手拿着新款智能手机，一 手高高地向她挥着。凌菲激动地跑过去，
　　“阿奶……阿奶？妈妈让我接您去新院儿，您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凌奶奶直接忽略她。“哎呀，囡囡啊，这上了大学，两三年都没回来看过阿奶，想不想阿奶啊，快让阿奶看看囡囡又长高了多少”
　　“阿奶，我早就不长个儿了，现在吃的饭都长成肉了”
　　“囡囡别瞎说，囡囡长得胖胖的，阿奶也喜欢”
　　“哈哈……只怕到时候阿奶还喜欢囡囡，骂骂她怕是会嫌弃我嫌弃的不得了了吧！奶奶，爸妈早就为您安置好了新居，您为什么不肯搬呢。”她看见凌奶奶完全没收拾东西，没有要搬的意思。
　　凌奶奶是个很倔强的人，凌母之前劝过凌奶奶好几次，但都被凌奶奶敷衍下了，凌父凌母当她是恋旧。但现在这一带已经要变成危房了，凌母无奈，只得让刚回来的凌菲去接凌奶奶。
　　凌菲继续道“您可别跟我讲什么恋旧，我也算您养大的，您一向喜欢新事物，电话用的都是新出的智能手机，我还只是混到了诺基亚。”
　　凌菲眯着眼睛盯着凌奶奶，用有埋怨凌母还带着 几分撒娇的口吻问道。
　　凌奶奶被她看的神情一下子塌陷了，她目光略黯，似是想到了了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又叹了口气，道“菲菲呀，你还记得你沈叔吗凌菲迟钝了一下，随机从记忆深处想起了小时候送她上下学的一位沈姓大叔。”
　　“嗯……还有印象，怎么了吗”
　　“你沈叔在你搬走之后就结婚了，娶了个貌美的媳妇，叫蒋雯。没过几个月蒋雯怀了孕，生了个男孩儿，取名沈尧。这个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你沈叔他们钢厂裁员，他就丢了工作，不得已，南下去打工。这一走就是六年。这中间也回来几次，蒋雯就在沈尧四五岁的时候 生了个闺女。你沈叔怀疑过这闺女不是他的，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想有一次他突然回来，撞见了蒋雯衣衫不整的跟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当时沈尧就在门后，你沈叔气不过，把 那男人给打了。后来就进去了。唉……”凌奶奶目光又暗了几分，长叹一口气。
　　凌菲心下攥紧，虽然她不是个只凭借他人之言就下结论的人，但那人事关沈叔，那个待她像亲爹的人。凌菲也耳闻过沈叔结婚的事情，但她现在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沈叔媳妇彻底没什么好感了。
　　“不对啊，阿奶，据我所知沈叔是个克制和善的人，也不喜欢动粗，怎么会为了这么个不检 点的女人害了自己呢？”凌菲气愤的问。
　　凌奶奶推开凌菲，没有解释凌菲的疑惑，边走边说
　　“这个女孩儿和沈尧同母异父，这蒋雯也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平常对沈尧净是使唤，可怜小尧这孩子才七八岁，就什么都会了。蒋雯只关心她那个女儿，对小尧非打即骂。只是这种事 情，我们旁人又能干涉什么呢。你沈叔跟我也算亲近，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看我，这不，你沈叔不在，我对小尧这孩子怎么都必须照看一二吧。有次小尧自己在家，蒋雯和那个男人一 家三口出去旅游，小尧高烧昏，我晚上给那孩子送饭时候，他已经烧的不省人事了。身上还有几处掐伤。那孩子看着一点儿都不像八九岁的孩子。唉……”
　　凌菲终于明白为什么凌奶奶拖了半年多也不愿意搬走了，因为沈叔，因为沈尧。明明蒋雯出轨，却还反咬沈叔一口。对知道她丑事的沈尧苛责打骂。或许沈尧遭受的不仅如此。
　　“所以，菲菲啊，奶奶若是走了，像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了，小尧这孩子还活不活啊。”
　　话及此。凌奶奶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凌菲看着心酸不已。但是幸福的家庭每每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苦情。
　　“可是，奶奶，我们毕竟只是旁观者，又能做什么呢。人各有命，我们过好自己的就行，你已经做到很好了。”
　　凌奶奶听了顿时生气了，镜片下的一双眼睛并没有因为岁月的缘故而浑浊，反倒目光矍铄，怒视着凌菲训斥道: “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这么绝情的话，你沈叔小时候对你多好，你现在就这么冷眼看他唯一 的儿子受苦受难。我看你读这么多年圣贤书也算是白读了！”
　　“这……”凌菲没想到沈尧在凌奶奶心里这么重要。没办法，老人家啊，还得顺着老太太心意来，看奶奶这样子也是不打算走了。她只能另想办法了。
　　“阿奶，我知道错了，沈叔待我是极好极好的，我不该这么自私刻薄。不如这样吧，我还有十几天才开学，就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帮沈尧什么忙吧。想来蒋雯也不愿意再养这么个拖油瓶儿吧。找找机会，能不能让她把沈尧放福利院或者寄宿学校。这样沈尧也可以少挨一些打。”凌菲只能先稳住凌奶奶，再慢慢劝她回去了。
　　凌奶奶一听不用走了，自然神色又和缓了起来。
　　凌菲废了好些功夫向凌母解释，凌母最终也同意了。凌菲回家拿了些东西就去奶奶家了。她也很是出乎意料，再次住到这里，竟是为了这样的事 情。
　　第二天下午，她让凌奶奶带她去了沈尧家里。昨天的铁门映入眼帘。凌菲恍然大悟，原来昨天喊救命的小孩儿就是沈尧啊。凌菲内心百感交集，她可能会在沈尧心中有一个好印象，但是这样的巧合会让人心生怀疑的。
　　她敲了敲门，门锁旁的小门打开了。一张保养精致的中年女人的脸突然出现。可以看出妆容
　　下面也是一张魅惑的脸。
　　凌菲心下感叹，这就是蒋雯吧，长得真够狐狸精那味儿啊，见过这 张脸，凌菲才发觉沈叔这样一个老实憨厚的人降不住这样一个女人竟在意料之中。
　　女人打开大门，上下打量着凌菲，似乎在想这个女孩儿是谁。但显然没有认出来。她不失礼 貌的浅笑一下，
　　问道:“不知道姑娘要找谁。”
　　凌菲也回她一个笑，“啊！你好！你一定是沈尧妈妈吧。我想找沈尧同学，我是沈尧学校里的老师，最近他的成绩下滑幅度挺大的，就想问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老师帮忙。”
　　蒋雯虽然诧异沈尧学校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老师，但还是把沈尧叫出来了，她可不想随便搭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沈尧听到蒋雯叫他，走出来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高马尾，挎着帆布包，身穿一身白色及膝连衣裙的少女，裙边还带着一朵绽放的紫色鸢尾花刺绣，如此熟悉。而那一张脸竟是昨天那个姐姐的。他灰暗的眸子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沈尧，你平时不好好学，你老师都找上门了，你自己去解决，我是不会去丢脸的。”
　　是了，蒋雯就是蒋雯，的确不在意沈尧，考试好坏和她有什么关系，是死是活，都是沈尧自己的事，一点都挨不着蒋雯和她情人的好事。
　　他疑惑了一下，老师？新来的老师吗？好像没比我大几岁吧。沈尧这么想着，就走出了门外。蒋雯也懒得置喙，就进里屋了。
　　“姐姐，你是学校新来的老师吗，所以昨天才会在我家门口，帮了我”沈尧的声音轻轻的，带 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打量。
　　少年皮肤很白，由于夏季的高温，皮肤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微长的头发有些潮湿，穿着一 件不合身的白背心，下边是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裤叉。细细的胳膊看上去也没什么力量，还有三四处掐伤，腿上有的皮肤也不太平整。看上去有几分可怜，全身上下就有四个字“营养不良”。这是凌菲第一次仔细看过沈尧，昨天没太注意，原来这孩子身体状况这么不好啊。
　　凌菲不由得心疼起来，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正常些。
　　“啊……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凌奶奶的孙女。这不放假了吗，就来陪奶奶住几天。今上午和奶奶提到你了才知道，原来你是沈叔的孩子，十年前还没你的时候，沈叔都在接送我上下 学了，我的学校就在他工作的地方旁边。他经常翻墙给我送吃的。他对我很好。算起来你叫我姐姐不过分吧。所以奶奶让我来看看你，结交个小伙伴儿。哈哈……”凌菲尴尬的笑了笑。
　　她见沈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挑了挑眉。
　　奇怪的氛围持续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凌菲先说话 了
　　“呃……小尧，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嗯……随意吧，反正也不重要。”沈尧半天才吐出么一句话。
　　凌菲心想怎么今天跟这孩子沟通这么艰难呢。沈尧这幅表情像是对什么都不甚在意。他可能知道凌菲到底是要走的，来他这里刷刷存在感有什么用。最后和凌奶奶一样，都是要搬走的。所以他不问凌菲的任何事，不想了解她。何况昨天他是道过谢了的。
　　凌菲弯下腰保持和沈尧等高。
　　笑着说:“小尧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那我跟你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哦。我叫凌菲，苏轼有句诗，‘别来春物已再菲’，就是那里面的菲。啊……好吧，你可能没读过这句诗，就是猪猪侠里的……”
　　“我知道了，我没事，你可以回去找凌奶奶回复了。”沈尧突然打断凌菲，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凌菲也想过自己会被赶走，毕竟好像没有哪个小孩儿看见一个奇怪大姐姐就很亲近的吧。她全当没听见。
　　“你这孩子，怎么能随便打断大人讲话呢？你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老师，尊师敬长好吗!”凌菲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实在有点儿累，她直起腰杆儿。
　　沈尧觉得他再和这个强词夺理的女生多说一会儿都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你是大学生吗？”沈尧抬头凝视她。
　　“……是啊。你问这个干什么。”凌菲整理一下裙摆，问他。
　　“没什么，就是好奇是不是女大学生都和你一样不可理喻。”沈尧毫不留情讽刺道。
　　“……”这个孩子怎么说呢。
　　凌菲的动作顿了一下，沈尧看她的表情有些尴尬，不直觉竟然浅浅笑了。随即觉得不妥，又变回了高冷脸。
　　这一切被凌菲看在眼里。她想着，这个孩子心房太重，太缺乏安全感，不过，这也没办法，缺少父爱母爱，生活的环境可以称得上是畸形了……她默默叹了口气。
　　“我明天带你去我家吧。”凌菲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过是个邻居，以什么立场邀请他呢。
　　“凌奶奶让我去的吧……” 原来他都以为她是因为阿奶才会来看他的啊。不过，好像也是的。 “嗯……你不方便开口的话，我可以向你妈妈说你的成绩不好，学校处于对每个学生的人文关怀，专门安排老师给差生补习。怎么样？”凌菲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少女手心细腻的皮肤紧贴在男孩儿身上，身上的薄汗打湿了少女的掌心，一股温热直击天灵盖。凌菲笑眯眯的看着他，她在和他商量，在问他好不好。两个小小的梨涡点缀在少女脸上，眉眼弯弯。“巧笑倩兮”男孩儿脑袋里乍现。
　　他不自觉低下了头，不自觉的扭了扭身体，闷闷道:“随你。”
　　凌菲噗嗤笑出声。拉着连她肩膀都不到的男孩儿走进院子。
　　她环顾一圈，这个房子是个老式砖瓦房，只有一层，院落里有一颗老石榴树，还有一棵樱桃树。她记得沈叔在的时候不止这 些的。原本本该开满鲜花瓜果的土地之上，现在只剩杂草和乱堆得杂物了……剩下光裸的徒土地都是必要过路的。
　　她和蒋雯说明原因后，也草草同意了。竟也不担心凌菲是个女骗子。
　　第二天，凌菲一大早拉着沈尧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
　　“你要去哪儿？不是看望凌奶奶吗？”沈尧没去过老城区以外的地方。而凌菲他也才认识。他有些不安。
　　凌菲其实想带他出去玩玩儿，她也才刚回来，有些地方变化挺大的，也想四处转转。奶奶的意思是，沈尧这孩子有些早熟，看着整日都挺压抑的，让凌菲想办法带他出来散散心，也免得被他那喜怒无常的妈殴打。
　　“这……我好久没回来了，想出去玩，奶奶也是这样想的。听说市中心开了一家书馆，是 X 市特别有名的疾风书馆馆主开的分馆。里面有一些馆主的藏书，我一直很欣赏这个馆主的品 味，所以你要和我去看看吗？”
　　凌菲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浅笑的，在说到自己喜欢的东 西的时候两个梨涡就会出来 。
　　“如果我不愿意，你怎么办？”沈尧看着她，自己没发现自己脸已经红了。
　　“……怎么会不愿意？小孩子怎么能不喜欢读书呢，我小时候都要求我父母把书当做生辰礼 的……”凌菲用手点着下巴不解的问。
　　“……”
　　一连几天，凌菲都借着补习的名义带着沈尧出来。凌菲也发现，蒋雯其实不常在家，她通常把女儿也带出去，直到凌菲把沈尧送回来，蒋雯母女也没回来。而这几天，沈尧也有过几次别的表情，大概就爬山，吃东西有过短暂的快乐。
　　她接触下来才知道，有的人很容易满足，这个孩子很乖很听话，你让他呆着，他就真的一动不动，哪怕烈日当空，也一动不动。这孩子成绩也很好的，他很喜欢看书，但是由于蒋雯的缘故，让他不得不敛去锋芒，她送过他几本书，虽然这孩子不说，但凌菲知道，他很开心。或许从来没人送过，或许从来没人在意过……
　　这个孩子，竟是一生下来就是苦难的……
　　而沈尧真的从不过问她的事情，凌菲也不会主动将自己的事情，她在等他问。凌菲短暂的假期也快结束了，再有不到一个星期，她就该回到 X 市了。再回来也不知何年何月，她对这 个少年，有些割舍不掉，如果能把他带走多好。自己也十九岁了，平时父母给的生活费和奖学金养两个人是足足有余的。然后，凌菲就打消这个念头了，她怎么能够提别人决定人生呢，这样太自私了。
　　可是这个孩子虽然自闭了些，可他和正常孩子一样，有喜欢的东西，喜欢看书，喜欢美丽的风景，曾向往老城区外的世界。她真的也放不下他。
　　唉，本来只是讨奶奶欢心，现在可好，凌菲自己也搭进去了。她终于理解奶奶和妈妈吵半年都不愿搬走的心情了。
　　后来三天，凌菲都没有找过沈尧。
　　沈尧又和往常一样，早上不到七点铁门口等着凌菲，原本以为今天又等不到她，但是她来了。少女身着一席紫色长裙，裙裾没过小腿，裙子腰线处有两朵秀上去的白色渐变深紫色的鸢尾花。一朵鲜艳绽放，一朵含苞待放。
　　沈尧想跑过去，但是他放弃了，他觉得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从十几天前的傍晚后，他到现在都没再喊过她姐姐。沈尧觉着，有什么用呢，她是个好姑娘，是个不然烟尘的女孩儿，他不该和她走这么近的。
　　往常总是凌菲没话找话，但今天两人话都不多。
　　下了车，凌菲牵着沈尧走进一家饭馆，看上去挺高档的。
　　沈尧低头看着那只牵着他的手，纤细白嫩，是一双典型的大小姐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长了许多茧，还有疤痕，两只手在一 起，格外不搭。
　　沈尧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凌菲攥的更紧了，依旧说是街上人多，怕他走丢……其实他已经习惯被凌菲牵着了，但是他总不自禁的想，她是不是怕我丢了，可是，我若真的没了，对她，对大家都没什么影响吧……
　　“你来饭馆做什么？”今天总给沈尧一种感觉，就是最后一天，要分别的那一天，这顿饭，好像也是最后一顿饭吧。
　　凌菲还是浅浅一笑，“吃饭啊……你个傻小子。这都快中午了，我早饭还没吃呢，你也没吃的吧。”
　　沈尧不理解，为什么凌菲这样待他，明明非亲非故，萍水相逢，却为他花钱，每天费心思逗他开心，想办法躲开他那个暴虐的母亲，最后终于成功接近他，却要离开。他觉得今天不问，他会后悔一辈子。
　　“你找我，为什么？”
　　两人坐在桌子两侧，沈尧还是摆着一张臭脸，但藏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哀怨，或许不解和委屈，自卑与渴求混杂在一起，让他也搞不清怎样面对凌菲了。
　　凌菲专心干饭，没理他。
　　良久……
　　凌菲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蟹黄包。
　　“我是不是教过你，食不言，寝不语。怎么跟了我这么久，什么都没学会？”凌菲慢条斯理的用餐巾擦手指，垂着眸。
　　“你明明知道我想问什么，我的想法在你面前根本就是无处遁形。但是你不愿意说，就想让我自己自己撕开这伤疤。你这段时间，对我很好，既然这么喜欢看戏，那我满足你。我知道我有个烂到泥地里的妈，也知道我有个冲动的爹，我知道你觉得我可怜，所以你来可怜我，是吗？凌奶奶让你来的，让你来可怜我。你们不过是旁观者，觉得对我这样在烂泥里挣扎的人施以援手，就可以展示你们的善良了。凌菲，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你对待我，只是一时新奇，可对我，确实一生铭记。你害了我，你比蒋雯，比沈严坤更可恨……”
　　说到这里，沈尧的声音都是抖得，他走到梨花木门前，手握着门把手，背对着凌菲，看不见 表情。
　　整个包间就他们两个，这里隔音很好，没有人知道有个无助的少年在控诉，在无声的哭泣。
　　少年小小的肩膀无力地耸动。这人间没有人爱他。原本他把希望放在凌菲身上，他曾在书上看过，鸢尾花，阳光，优雅，纯洁，温暖。可惜这些，都不是他的。
　　凌菲静静地等他发泄完。缓步走到他身后，蹲下身来，从背后轻轻拥住他，将他清瘦的身体抱在自己怀里。
　　凌菲让自己相信，一定是冷气的缘故，小少年的身体才会这么凉。
　　她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僵硬着。
　　“尧尧，以后还是叫我菲菲姐姐吧。不然在我爸妈面前我岂不是很没面！”凌菲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
　　温热的气息打在沈尧耳朵上，少女身上有鸢尾花的淡香，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抱在沈尧身前的手。
　　“你曾经叫过我姐姐，那么尧尧就是凌菲的弟弟了，做姐姐的当然不会丢下弟弟了，而且对你也不是可怜，是满满的心疼啊。”凌菲用手捧着沈尧的脸，男孩儿清秀的脸庞划着几条冰凉的泪痕，看着男孩儿眼睛里的不解。
　　“看来你妈妈真的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你聊。连你要走都不愿意知会你一声。不过没关系，我来了啊。尧尧以后就由我们家领养了，你妈妈着急再嫁，但那个男人不想养别人的孩子，你妈妈就寻思着把你放福利院，但是不满足条件，被驳回了申请，她和她男人焦头烂额的时候，我让我妈提出领养，把你的领养权转交给了我父母，本来是想保留一半的，但是我告诉我妈妈，不给全部领养权就算了，就不领养了，后来他们就同意了。”
　　凌菲看着沈尧惊讶的小表情，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说什么？”沈尧现在觉得很不可思议。领养？什么领养？当凌菲的孩子吗？
　　“什么领养？我以后是你的孩子？”沈尧转过身，捏着；凌菲的肩膀，质问道。
　　“你当然不是我的孩子，我还这么年轻，怎么能有自己的孩子？你以后的身份是我的弟弟，是我家的小朋友。怎么？你不喜欢我？不愿意吗？”
　　“我没有。我当然，当然很喜欢你。只是，只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刚刚，态度这么不好，还说了你……”沈尧抱紧凌菲，大哭着说。
　　凌菲看着怀里的小朋友红了耳根儿。
　　“我告诉过尧尧啊，食不言寝不语。谁知道这么一会儿，你这小脑袋瓜就胡思乱想了。”
　　凌菲摸了摸他的脑袋，给他顺毛。
　　“好了，不哭了。堂堂小男子汉，怎么这么爱哭呢？简直就是个小哭包。你看刚刚点的菜全让我吃了。你饿不饿，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点。”凌菲又摸了摸沈尧的脑袋，宽慰道。
　　不得不说，凌菲很喜欢手机陷在男孩柔软的头发里的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柔软和舒服。
　　回去的路上，沈尧问起凌菲，
　　“姐姐，你的大学在哪儿啊，我以后是不是看不见你了啊。”
　　“我的大学离这里是挺远的，要坐飞机。不过，我爹妈没心思养小孩儿，所以你以后肯定是要跟着我的，去 X 市。其实呢，姐姐的同学们有很多都有孩子了。你应该知道大学生有本科生还有研究生吧。”
　　凌菲还是浅浅笑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沈尧，发现小朋友正盯着她，满眼都是自己。凌菲不由得心情大好。
　　“知道的，书中有说，只是姐姐，你好像不到二十吧，不是说研究生才可以结婚，带孩子吗？” “……姐姐我比较厉害，上的是大学少年班，跳了一级，上上个刚刚考上研，现在是研究生在读。只是不到法定年龄，不能像普通研究生一样结婚生孩子。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那姐姐，你以后还是会结婚的，对吧。”沈尧停下脚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但是他不想看她结婚，准确来说，是不想看她和别的男人结婚。
　　凌菲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你这小鬼，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不过，我暂时没有找男朋友谈恋爱的想法。哎呀，问这些干什么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姐姐现在要做的，是养活家里的小朋友啊！”她在沈尧头上弹了一下。
　　“好。那我以后努力和你一样，做一个优秀的人。”沈尧要认真的说。
　　“尧尧这是夸姐姐啊。姐姐相信尧尧。那尧尧可要加油啊……”
　　太阳落山了，少女身上的两朵鸢尾花随着一声声轻笑不见了影子。至于沈尧的父亲什么时候出狱，出狱后沈尧做何选择，凌菲是怎么劝凌父凌母同意她收养沈尧的，蒋雯又是怎么同意的，这些就是后话了。
　　这世间以痛吻我，却总有一个带着光的人会奔向我来，抚平伤痛。那个常穿着绣有鸢尾花裙子的姑娘和她的男孩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