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清溪神祇,长恨无遗      ...


  •   “大人!大人,你近来愈发懒怠了。”一处山清水秀碧色掩映的园子里,一位身着鹅黄衣裙,挽着双螺髻的小姑娘正风也似地从廊间飞过,一路急行奔上西南角的飞月亭。
      只见一位着素白衣袍的男子正倚在竹编的躺椅里,从头到脚卷着一匹雪白厚实的貂绒披风。他面容掩进绒毛里,余出一张平直的薄唇。下颚削薄,鼻梁高挺,长眉入鬓,睫若鸦羽,他如半山倾雪沉沉入眠,一眼惊鸿,轩然霞举。
      祝风澜原本就在半梦半醒中头昏脑涨地挣扎,现下彻底被少女的抱怨吵醒。睁眼时他还有些恍惚,不过瞬时,便已想不起梦里是如何惊心动魄,只余一片血红混杂着翻涌的痛苦似一团棉花堵在胸口。
      祝风澜长舒一口气,张开长指拽了拽披风,有半截被他压在了身下,系带也不知被缠在哪条椅子腿上,他挣了挣,硬是没从稀里糊涂的披风中坐起身。祝风澜索性松了劲,只挪挪下巴将整张脸露出来,抬眸冲急赤白脸的小姑娘笑了笑。
      “救命啊!”迎春忍无可忍地仰天长叹,“大人啊,你不是清溪河神,是睡神吧?!是吧?!”说罢,小姑娘一脸恨铁不成钢地从卷成麻花的白毛中将祝风澜扒拉出来。
      “多谢。”祝风澜费了些劲才调动起酸软无力的手脚,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袍,其上水光波纹层层漾开,化为清冷的光尘抖落。“我家姑娘身手愈发娴熟了。”他抬手欲摸迎春的脑袋,被她一矮身嫌弃地躲掉,浅黄的发带从他指尖穿梭而过。
      “大人!”迎春一时心梗,小脸气得通红,“你托汝江的宴乐大人帮你照看清溪,宴大人的传信一封接一封急得都能擦着火,你也不管!”
      “也就是宴大人是脾气好,我前些日子去汝江时,他都快忙得脚不沾地了。”迎春嘴里碎碎念,手下也不闲着,利索地将披风叠好,再将躺椅归置到角落,又转了一圈挽起凉亭四周的纱幔,轻薄的水雾便携着清淡的凉意一拥而入。
      此处为清溪神境,山林掩映,碧色葱荣。神境即是潜藏于世间以神力封印的隐秘之所,生于凡尘者不可见。清溪尽头,静湖所在即是清溪神境的入口。凡人见山,却不见靠山临水之境庭院深深。
      迎春还长在清溪南山时,得灵气滋养,福至心灵,竟生出精魂,化为人形。无意闯入此处,迎春深为眼前绿芜墙绕的庭院所震惊,青砖绿瓦,正中月洞青石的大门虚掩着,门扉的铜环铸着栩栩如生的龙纹。抬头匾额上书“白云一片去无忧”,笔墨行云流水、鸾漂凤泊。
      迎春自门缝一眼,便被此中杨柳堆烟帘幕无重勾引了心神,随即不请自入。曲径通幽,其内建筑端得是玲珑精巧,水清木华。
      略过满眼暗香疏影,迎春第一次见到祝风澜。那时他形销骨立,了无生气地趴在莲池边,白衣轻浮,若不注意,还以为是座栩栩如生的玉雕。
      再后来,迎春就将根扎进了白云一片去无忧。
      “宴乐?他又念叨我了?”祝风澜咳了两声,嗓音有些沙哑。他拿过一把银夹子拨弄着桌上铜炉中的碳火,微弱的红光藏在炉灰中将息未息。
      迎春叹了口气提醒道,“大人,宴大人说,再有半个月就是元寿节了,众神都要往赴无生阁赴宴。”
      “大人,什么是元寿节啊?无生阁……那不是长生天大人的神境?”迎春喜好热闹,对此兴趣满满。
      “元寿节……又到了吗?”祝风澜喃喃自语。这山中岁月就如凝滞在湖面缓慢飘荡的水汽,宁静寡淡又令人无知无觉,转眼又是百年。
      长生天居无生阁,是为执掌天事的主神,布星散云,日升月落,昼夜更替皆为其管辖。元寿节百年一次,各处小神散仙皆赶往无生阁赴宴,热闹非凡。
      他抬手添了几块新碳进去,砸出了几颗跳跃的火星。然后在迎春等得不耐的神情中混不在意地摆手道,“什么元寿节?不过是听一块石头反复不休地讲神界守则罢了。”
      祝风澜正说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冷意顺着脊柱攀升而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身形一晃,堪堪撑住桌沿。全身的经脉被丝丝缕缕地牵扯而起,颈上的神脉透过苍白的皮肤随着心跳一下一下震荡起银色流光。
      然后,他的眼中起了浪。
      迎春见祝风澜周身气息翻涌,连带亭外的清溪静湖都泛起涟漪躁动难安。
      “大人!”她慌忙扶住祝风澜,“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祝风澜阖上双眸长舒了一口气,一切才缓缓归于平静。他垂着眼,伸手将茶壶架在铜炉上,“无碍。”
      “小迎春,你去将后山那颗金钱榆下的两坛酒起出一坛来,就是双树并生的那颗,下月我送去无生阁作贺礼。”他拍了拍迎春的脑袋,示意自己无事。
      迎春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祝风澜的瞳色很浅,总是倦怠的,就似冬日里落在冰面上的阳光,情绪从不达眼底。但今日这一双桃花眼却染上了笑意,她应是从未见过大人如此生动又鲜活。
      迎春受命,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呃,大人,壶里没加水。”
      祝风澜没应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紧扣桌沿,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茶壶,眉角隐隐跳动,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十五,快些,镇上的花灯会很热闹。”自己模糊隐约的招呼声带着轻松愉悦,如疾风利刃,从百年前的夜破空而至。
      他记得,身后的门扉轻启,楚云谏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衣,蜀锦织纹,光泽幽幽。那少年窄袖轻袍,黑发高束 ,一双凤眼削薄又凌厉,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傲与疏离。他腰间佩一长剑,名唤长宁,剑鞘纯黑,深沉又厚重,唯几缕阳刻水纹镌于剑柄。
      他在祝风澜的催促下边理袖口边跨出门去,一双眉微微蹙着,目光不断落在摇摇荡荡的剑穗上。一束银色丝绦流淌直下,随行而动,波光流转。这是前些天他生辰时祝风澜送的,说是从望舒仙子那讨来的几缕月华编束而成。
      这物件纯洁又精致,他舍不得挂在剑上,便将剑穗一根一根仔细捋顺后放在荷包贴身带着。后来被祝风澜看到,那人又气又笑,“挂着!别摆那没见过好东西的便宜模样。月光,日色,赤焰,星辰,凡这世间的光彩,你若是喜欢,我便都能讨来轮番挂在你身上。”
      祝风澜见他出来,笑着招招手,“我家十五生得这么俊,总穿得死气沉沉作甚?就该多添些光彩。不知多少姑娘见到你要走不动道了。”
      楚云谏抬头便撞进那人笑意吟吟的目光,男子银冠束发,一袭月白织锦广袖长袍衬得他身长玉立,潋滟无双。他站在那等他,就像永远都会站在那一样。楚云谏仿佛被荡漾在清波中的皎洁月华吸住了神魂,甚至挪不开眼。
      “这便对了,你若是喜欢,我下次再寻件你能贴身带着的小物件。”祝风澜走近,替他理了理领口,眼眸一转,指尖点了点他的肩,“或者送些吃食?让你装进肚子更好?”
      祝风澜总喜欢逗他,喜欢看他那张脸摆出各色神情。就像现在微红的耳垂和他刻意撇开又故作镇定目光,“别闹了,阿澜。”楚云谏有些招架不住。
      祝风澜神色愉悦地眯了眯眼,转而领着人向镜湖而去。
      “十五,你瞧,华灯初上,人声鼎沸,这亦是世间另一番景象。”祝风澜拽着楚云谏的手腕,抬手结咒,拉着他稳稳落于静湖之上,水面纹丝未动,脚下便是街巷灯火的倒影,熠熠生辉。
      “愣什么呢?”祝风澜杵了杵身旁的人,少年的骨架如雨后春笋抽拔而起,已能与他并肩而立。“带你去沾沾人气儿。”说罢,二人脚下散开一圈圈的水纹,天旋地转,霎时便从神境落入人间。
      楚云谏瞧着眼前的景象出神,众人提着各色花灯,争先往那颗缠满红绳的老槐树上挂,然后双手合十垂眸默念,在灯火的映照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虔诚与期许。
      “阿澜,他们为何将花灯挂在那颗树上?”他下意识偏头去问身边的人,却发现身侧空空。
      夜色吞没了灯烛。
      “阿澜!”他在人群中无措地张望,捕捉到一抹白衣没于人流。一只流萤被暴雨砸进冰冷的泥水,别丢下我!阿澜!求你……
      “阿澜!”楚云谏纵身去捉那转眼而逝的影子,周遭景象却极速扭曲,喧嚣叫闹抽离变调,成了尖锐的耳鸣,针扎般刺进他的耳膜。
      楚云谏一脚踏空,坠进了黑暗。
      身上不断裂开伤口,翻出皮肉,涌出鲜血。他跪在金色的法阵中央,淹没在一摊粘稠的血水中,脖颈和四肢都锁着坚实的铁链,上封咒术,灼烧着他的皮肤。
      是了,这才是真实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梦魇。一夜又一夜永无停息的折磨。楚云谏艰难地露出苦笑,他最敬爱的神尊大人,亲手构筑的地狱。
      血顺着额前的发梢一滴一滴敲在眼前的地面上,金光阵阵,一双黑色锦靴一步一步行至他眼前。
      楚云谏费力地扬起头,额上的血就流进了眼里,染红了祝风澜冷峻的面庞。原来他不笑时,竟是这般漠然又遥远,是啊,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呵,高高在上……”楚云谏笑着掩去眼里的痛楚与悲哀。他曾视如珍宝的陪伴和守护,不过是神漫长岁月中的须臾一瞬,他所得到的柔软和欢愉也不过是神空乏时无谓的消遣。原来,不过如此。
      “楚云谏,你可知弑神是何等罪罚?”
      祝风澜冰冷的问责降落在他模糊的意识里。
      “阿澜,我是因为那头蛟他……”楚云谏听到自己的沙哑的声音拉扯出腥甜的委屈,然后被切断。我是为了你啊!他在心底泣血。对啊,那时他还想解释,还想质问,他只不过杀了一头心狠手辣不知悔改的蛟,他何错之有?
      “没有为何!楚云谏,你置神界法度于何处?这么多年,怎么就是教不会你这个道理?”那人的声音里卷着冰碴,原来,这世间的黑白善恶,那些葬送的生灵与干涸的血迹,竟抵不上冷冰冰的法条,那我可真是冥顽不灵啊。
      “是啊。这么多年……”楚云谏嗤笑,“这么多年,我都没捂热你的心啊,神尊大人。”他一字一句,更是笑自己的荒唐与痴妄,他不是早知道神多么无情无念吗?不是从小就知道吗?
      “你们都一样。”他口中淌着血,模糊不清地低声道。
      他看不清祝风澜的表情。只听他扬声宣判,“楚云谏,戾气深重,恶性难除,枉顾神法!当以锁魂钉封其魂魄,永逐神界。”
      七根锁魂钉,被祝风澜亲手,一根一根地钉入他的血肉,烈火的炙烤和寒冰的刺骨瞬间攀附上他的每一寸骨头,难以承受的痛感如泰山压顶,他所有的感知都被尽数撕裂。但他依旧仰着头,模糊中感受到祝风澜逐渐靠近的气息。
      “大人啊……你……你最好祈祷……这锁魂钉能锁得久……久一些,咳……”他喉咙里沁着血,凭直觉侧了侧脑袋,靠近祝风澜,“否则,我真想……真想看看,你这薄情冷性的神,哪天是否也会死在这……这千钧的铁律法条之下……”
      祝风澜启唇时,他已支撑不住坠入黑暗。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不用再听那张好看的薄唇中吐出的言语,锥心刺骨更甚于这一身伤痛。
      “祝风澜……”楚云谏缓缓睁开眼,黑睫附在苍白的眼皮上,瞳仁如两孔深不见底的枯井,汗湿的黑发贴在他的颈侧,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珠,仿佛灵魂被套进了一块不受控的木头躯壳,转而又闭目失去知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