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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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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府中人来人往,夫人们招呼着奴仆将新制的成衣呈上,比量着自己公子的身材决定是否需要再度修裁。各屋都派了小侍去总务处领这为了参选太子伴读、充实门面的做的新衣。即江岁本拖着未好全的右腿从茶间回肖五公子肖子季屋内,正遇着总务处管事的副手自其他公子屋中出来。即江岁见其风尘仆仆,便知有什么事情发生,连拦住了副手,询问是在忙些什么。副手平时没少受即江岁的奉承,四下瞅了几眼,微微低了头小声说到:“公子们的新衣制好了,现在正派人去领呢。三公子身边的丫头吩咐了我,不让其他几位庶出的公子知晓,妨碍了她家公子。你这会儿知了,就自己去领罢,切莫告诉他人是我给你通的气。”
即江岁一听,心下了然这三公子肖子初的意图,无非是想让其他公子来不及试衣改衣,到时候临门安排出点什么差错,就能从衣着上先行打败对手。身为庶出,肖子初惹不起嫡出的公子,但作为最受肖侍郎看重的庶子,他有这个能力来吩咐贿赂这些个下人,向其他的几位庶出的公子搞出一些小偷小摸的针对来。即江岁心中暗自感叹这三公子不怕得罪人,尽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损招,也不给自己留后路,仗着肖侍郎这时的看重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估计总有一日会落下枝头,面上又对着副手显露出感激的表情,拱拱手对副手奉承道:“今日您真是办了大忙!等小弟领了月钱,定给您送壶酒去!他日您升了高职,可莫忘了提携提携小弟。”
副手听见即江岁的话,不禁觉得自己对即江岁恩情颇大,脸上有些得意地摆摆手,让即江岁干自己的活去。
总务那边本接了肖子初的话,乐得少干些活,未等公子们派人来拿新衣,便先将庶出的公子的衣袍拿进库房内,见即江岁来拿,不由得有些吃惊。又联想这即江岁平日里的滑头奉承,自然明白他是从其他门道得了消息。为了在肖子初面前脱掉泄露的嫌疑,总务的下手立刻赶着到肖子初院里报消息。
总务的人的行动即江岁看在眼里,自知这次定会被肖子初记恨上,但肖子初这计策虽简单但确实有用,在选拔当日即使不受太子青睐,也能让肖侍郎有所看重,自己是借着肖子初的计策、用着肖子季这一跳板,好在这肖府中有更大的权力。
即江岁排着领了自家公子的新袍,路上稍一摸其材质,便知总务那有人贪了这不起眼又不受宠公子的一匹好布,换了稍次的料试图偷梁换柱。
品质是次了些,但价格可差了大截。即江岁心中暗暗想着,入了房门就俯了身跟楚姨娘道出布料的问题。楚姨娘和肖子季对视一眼,接过衣袍手指细细地磨了一遍,有些肉疼地叹了口气:“可惜我那一匹八十银的料子。”肖子季望着他娘,知道这匹布是她压箱底的料子,张了张口,也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自觉自己嘴笨,肖子季面上不由得显露出几分懊恼来,他伸手挠了挠脖子,最终也只是说出,“姨娘,我试试吧。”
即江岁眼中隐有几分不屑,他最看不起不敢争也不敢反抗的人,看见自己亲人受欺却连保护的能力都没有。垂了垂头,即江岁将眼中的不屑和悲痛藏在暗处,手指攥住衣沿卷了几卷。楚姨娘这时已经掩去心痛,欢喜地夸肖子季穿得合身又有架势,明日太子选伴读定会多留意几眼。肖子季自己拎着衣领看了数遍,双手抚了又抚这件新袍,脸上也不由得浮现一抹红色的欣喜和满意。这是肖子季今年来做的第一件衣服。肖侍郎的府邸中八位公子,肖子季排第五,加上是不受宠的楚姨娘所生,分到的房间偏僻,也时常被些恶仆恶主欺辱,胆大包天者仗着肖子季性子懦弱,更是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作奴仆的在权势大的主子下做事,受了气总得找人撒;欺负手下的人没什么意思,而欺负主子的女人和儿子,则会给他们无限的自豪感和满足感——主子怎么了,主子的女人和儿子,不也得受我的气!
至于肖侍郎那些没冠姓的儿子女儿,在府中也不少见到。譬如即江岁,肖侍郎一时兴起拉住强迫的一个婢子所生的孩子。母亲为婢,儿子也得为仆,混得好的,也就是给公子做个端茶送水的杂役,至于混得不好的,乱棍打死的有,饿死的也有。公子主子们瞧不上,但由着奴仆们恶意扭曲的心理,成为被虐待的最佳对象。
即江岁冷眼看着面前母子有如遗忘了所受的欺辱一般其乐融融,从心里腾起烧心的火来。他想起他的母亲,想起那灰暗柴房内,那个饿得面瘦肌黄,双目疲惫的女子,止不住的咳嗽似乎恨不得将肺都咳出来。母亲强撑着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怜爱地抚着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儿子,眼神中带着一丝慈悲般地对他说道:“即岁,这是命,我们没办法。你要忍耐,忍耐才能少受苦。即岁,母亲对不起你。”
而后母亲撒手人寰,他抱着生前与死同般冰冷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喊了半晚。哭到不耐的守夜人来看,用一张破席将即江岁母亲卷了,丢在运垃圾的车内。即江岁看着,恨不得将这个守夜人撕碎,恨不得放把火把这浑是无数腐臭和恶意堆积的府邸一烧殆尽。
“这太子选伴读召这么多公子,本来选上的概率就小,连件衣服都得被人克扣。”另一个小仆站在即江岁身边,撇撇嘴对即江岁小声说。即江岁从回忆中抽离,目不斜视地盯着鞋尖,并不打算给这天真的小仆任何提醒,一言不发地站着。
宫城内,宋景序正端坐东宫书房看下头递上来的参选名单,心中对伴读人选早已有意向。既然要扮演好尽责的“太子”形象,满足皇帝的掌控欲,宋景序自然要好好地做出适当退步,好让皇帝知晓自己的识时务,更好地掩盖自己的蓬勃野心。宋景序虽已有决断,但在皇帝派来的眼睛面前,仍得摆出合适的模样。他的手指翻过一页,身边的陈郎中就会偷偷看上一眼,然后假装随意地观察太子的表情。让他失望的是,宋景序表情淡淡,看完大半本名册都没有显露出一丝变化。
“太子可是没有满意的?”陈郎中忍不住开口询问。
“陈大人,还没看完,心急什么?”宋景序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侧边的陈郎中,眼神平和却隐有不耐。和宋景序对上眼,陈郎中不禁有些被看透的做贼心虚,讪笑道:“下官浮躁,多言,多言!”宋景序不由得觉得这惯爱和稀泥、远离争端以保自身的陈郎中扮起间谍来的笨拙滑稽好笑,又对皇帝因担心陈郎中为他所用,而急着将陈郎中拉入争权、强迫选择阵营的行为感到多余,更为皇帝对于年且十七的太子处处设防、太子日日与皇帝斗智斗勇的皇家亲情感叹虚伪。
真是有趣,为了那把椅子,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宋景序只有在面对这些令他感受荒谬和可笑的人的行径、事件,才认为活着有用处。如旁观者的宋景序看着世人出演的一出好戏,在脑中淡漠地欣赏着陈郎中的糗态,随即将视线移回名册上。
见着宋景序移开目光,继续阅读名册,陈郎中才微微缓了呼吸,心中想着奉皇上的旨意来送这名册,还得试着从这尊大佛身上探出些消息来,着实是为难人。朝中见识过这位还未及冠的太子的,无不知其笑面藏刀、惯会迂回谋事,他做到这郎中的位置,早已达自己能力所在,何以来趟这浑水,搅入这局暗潮汹涌的棋?明哲保身,踏实为官,才是他陈郎中的心愿。
想到这,陈郎中不免在心底叹一口气,但还不能忘自己此番前来的任务,在脑中回忆了皇上挑选的几位适用的公子,抓紧瞧着宋景序翻页,看准了名号,凑上前推荐:“殿下觉得宁尚书的次子怎样?下官颇有耳闻其聪慧好学,学识品性在京城内都是属一等的。”
宋景序轻轻地扫了一眼名册,对宁尚书次子没什么兴趣,只觉得陈郎中这急着推销的模样语气甚是滑稽好玩,便短短嗯了一声,翻过另一页,示意陈郎中继续介绍。
名册还剩下二十来页,陈郎中跟着宋景序的翻页讲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翻完了最后一页,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宋景序欣赏地说道:“陈郎中的见识介绍着实不错,吾记得刚才名册中,有您膝下的大公子一页。依吾看,父既如此,子亦可期。”宋景序说完,仍旧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后倚靠在椅背上,露出更为随性,但更令人畏惧的一面。目如桃花,但平静眼神里的压迫感让这双桃花眼未能表现出一丝的温柔滟滟;面容如玉,但仍旧未变的得体笑容此刻却隐隐传达出不虞的讯息。
陈郎中这会子后背冒了层薄汗。他自知皇上为太子挑选伴读,表面是顺太子意、应太子所求,实则是为了安插眼线,以防这聪慧甚极的太子试图结朋营党,翻出云天来。皇后是太子生母,母族强大,皇上早有忌惮,而这位被挑选而出的伴读,则是直接地被纳入皇上的队伍,站在了太子和皇后母族的对立面上。况且太子能力出色,名望颇高,既得民心又得皇上重用,虽然年纪还小,但朝中对这位太子继位的可能猜测甚高,站在太子对面,那就是站在未来天子的对面,对于陈郎中这样试图抽身事外的官员,伴读这一个位子,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剑,逼得人惶惶不安。陈郎中浸润官场多年,反应快速地往下一跪,惶恐道:“下官与犬子愚钝,能力有限,怎担得起殿下的赏识!殿下过谬了!”
宋景序站起,静静地看了一会跪在面前面前的陈郎中,突然温和出声:“不必紧张。时候也不早了,陈郎中回去复命吧。”
陈郎中踏出太子书房门外,被风一吹,冷了个激灵,细细思夺该如何回应皇上。回去路上又突然想起太子十岁前性情阴暗不定、常有疯癫之状的传闻,顿觉其间深有文章,更是坚定了陈郎中远离争端的心,大步走出东宫去。
待陈郎中离开,宋景序回到桌案前,仍旧坐下,侍从被他挥退,此刻殿中空无一人。他略抬头看向大开的窗外,傍晚昏沉的天,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