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0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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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初见
“人生是故事吗？你讲给我听，我会听。”
盛夏，朗夜。
急促的刹车声里，伴随着腾风扬起的灰尘，一辆没有任何起止点标识的中型客车稳稳地停在桥边院坝里。
车门被推开，顺着轨道哗啦惊飞电线杆上的一群鸟。周遭小店铺的光照进车里，照在密密麻麻东倒西歪的人身上。
宋迟挤过人群跳下车来，背后四下逃窜的热气和那些被热气打得稀碎的扯皮唠嗑叹息咒骂声，都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锁在车厢内。
引擎闷闷地发动，他长腿一伸朝前几跳跳上店铺前的台阶，这才堪堪躲过客车擦身而过的危险。抄起手扇走车屁股扬起的灰，他看着那辆小黑车跌跌撞撞地跑远，表情有些迷茫，后知后觉才开始想今晚上自己该怎么过。
刚好旁边就是副食店，掀开了店铺沉甸甸的塑料门帘，宋迟灵活地闪身进去。
惨白的光撒了一地，挤得满当当的货架上却摆着稀稀拉拉的商品。一个男孩埋头点着电脑，音响里传出来的枪炮报警声伴随着时不时的一声咒骂格外闹心。
宋迟拧着眉忍住没去理会，径直走进去围着货架来回绕了两三圈，伸出手挑挑拣拣半天，才发现尽是些他没见过的。又偏头去看价格单，商品名写的稀奇古怪，价格倒是低到不能再低。
早在走的时候程亦格就跟他说仁和是个小地方物价不高，但当他实打实看到的时候，还是有些讶异。
不过他也没在吃上纠结，随手拿了个面包，又在置物架上取了瓶农夫山泉，就往收银台上一堆，等着人结账。
他身上钱不多，还得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躲不开一段清贫日子，他过往再怎么娇生惯养但毕竟很小跟着程亦格天南海北地混，哪里过的又是半辈子富贵生活。要说他还剩些什么来证明他曾经是个少爷，大概就只有与生俱来的气质了。
窝在椅子里的人忙着打游戏，宋迟好脾气地敲了敲桌子等他反应。结果敲了半天对方没抬头就算了，还直接冲他骂：“干什么玩意儿呢？没看我打游戏吗！滚一边儿玩去！”
宋迟看着男孩打个游戏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电脑屏幕里，有些担忧地想他是不是再这样戳下去就得把指甲盖戳飞。
忍了老半天，他还是忍不住地开口：“别一天玩游戏了，脑子会坏掉的。”
他记得以前程亦格就是这样跟他说的。
但那男孩估计是没听清，仍然打游戏打的飞起。
宋迟又叹了口气，从兜里掏了一手零钱翻找出紫色的纸张认认真真拿一旁的计算机压住，抱着面包和水走出去的时候还在想这个人再这么玩下去可能真的得完。
然后转念又觉得程亦格真有先见之明，提前塞了零钱给他，不然他就得拿一张红色的毛爷爷压给人家。虽然说第二天可以来找人家还剩下的钱，毕竟监控在那儿他也不好装不知道，但这来来回回的，多浪费时间啊。
出了店他就坐在桥边光溜溜的大石块上啃面包。桥下是沈水河，不宽但长，弯弯绕绕地几乎贯穿了整个市县。
宋迟曾经仔细观摩过贴在他们教室外墙壁上的中国地图，记得沈水河汇入县城的涪江河之后又与黄河来了个接头。那黄河一路浩浩荡荡，可是连着太平洋的。
不过宋迟想不通，它既然有轰轰烈烈的结局，怎么在仁和这个地界的支流就淌得那么舒缓，没什么人声的夜里也听不见半点水声。
河面上吹来散碎的风，刮过他刚才在黑车上粘腻出的一身汗，凉意滋滋地从皮肤毛孔里浸入大脑换来一阵战栗。
他终于跟最初的思绪接上了线，又开始想自己今晚该何去何从，本来存了些问路的心思被沉迷打游戏的男孩甩了个十万八千里，他没了胆量。
舌尖卷过口腔残留的面包屑吞咽下肚，手下拧开瓶盖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下矿泉水，没来得及扫进唇齿间的水渍滑过嘴角，他用手背一抹，目光越过蛇形河流望向远处微弱的光线。
犹记得程亦格苦口婆心跟他说：“仁和那个地方小，人也干净。你乖一点，在那里好好过。”
宋迟低头扯开创可贴，原本裂开的皮肤重新长出新鲜的血肉，冷白色指尖晕染出一片粉嫩嫩软色，像是在欢贺自己的重生。
他把手指在程亦格面前扬了扬，露出纯良无害的笑：“你看，它长回来了。”
程亦格无奈地推了推他，揉了把他的脑袋，继续说：“到了那边，没有人护着你，凡事要多忍忍，毕竟过成什么样子就都只能看你自己啦。”
看他自己。
宋迟抿着唇。
程亦格出生于四川，他曾经说四川的夏季跟重庆几乎是不相上下的。但宋迟却觉得这里的白天没有重庆那么热，晚上又要比重庆更潮湿一些。有一种泛着闷热的冷，汗疯狂地冒出来，风又在努力地将热汗冷却。
他该庆幸自己身体好，换了程亦格在这样的风里一吹明天就起不来了。
夜浓黑得跟墨似的，宋迟就着石块转了个身，将脸投向身后一片光亮。
大桥延伸过去就是仁和最宽敞的主干道，人影稀疏，摩托三轮小车停的倒不少。两旁的灯光被林立的不知名树木剪得细碎，高耸的路灯昏黄微弱，虚晃过他的身体像是在闹着玩。偶有几家亮了灯的店铺外坐着本地人侃侃而谈，对他这个外乡人保持着好奇窥视又敬而远之的态度。
面包被吃完了，宋迟觉得喉头有些痒，无意识地去摸裤兜才记起来自己的烟早被程亦格扔了个精光。
抽烟是闻野教会他的。
浓到化不开的深夜，他们两个人背对着马路牙子上的街灯、川流不息的车灯鸣响以及让人沉醉的霓虹酒绿，站在酒吧后门的垃圾桶边，看着面前的烟圈袅袅，像两个偷腥的小孩笑得贼兮兮又小心翼翼。
虽然后面两个人都被呛得泪眼汪汪，但此生第一次做叛逆的少年的快感还是让他们有了一个刺激的回忆。
后来程亦格偶然撞见宋迟抽烟，他当时可能觉得自己世界都塌了，乖巧听话十多年的弟弟怎么突然有一天就叼了根烟变得狠厉血腥。
于是他把他的烟扔了个精光，只不过后来又在他一次又一次无辜的眼神之下松了口。
但估计这一次程亦格是狠了心想让他戒，明明知道他客居异乡花钱不敢大手大脚还偏要把烟又一次扔掉。
宋迟压着痒意仰头又往嘴里灌水，等着满嘴的水一点一点吞咽下去的时间里，他漫无目的地想，好吧好吧，他戒烟，这样程亦格就会很开心吧。
想完之后他终于把目光慢慢地放在了院坝旁昏暗的巷口。
其实无论是路灯还是店灯的光都被小巷的砖墙挡住，倒了半截斜影下去，映在巷子另一边的墙上，叫人照不见里面半点光景。
但宋迟现在脑子异常清醒，知道那里站了个人。从他出了门看到那里有火光开始。
他一直以为只是一个巧合，但那个人硬是在那站了老半天。而且宋迟能敏锐地觉察到，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黑暗里火光明明灭灭，愣是连人半点皮肉都映不亮。
然后巷子口的人脚下一转，半只脚探出黑暗陷进光里。
然后他又继续走。
然后整个人都走入光里，然后将指尖的烟头扔在地上溅起火星再抬脚碾过，然后白光打过他白净的脸以及垂落到眉上的碎发，然后走到宋迟面前一米处，他才终于慢慢站定，慢慢弯腰凑近。
“小朋友，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那个人吐字清晰，咬字圆润，声音清澈好听到让宋迟愣了一下就红了脸。可他看着他，觉得他脸小小的白嫩嫩的相当漂亮，明明比自己还显小，却偏要自称哥哥。
“说什么啊，你才是小朋友。”
宋迟抱着胸向后缩了缩，看着对面人隐在刘海阴影之下的眼睛，唇角是被程亦格大骂“憨批”的浅笑。
他好像抓错了重点，惹得对方“咯咯”直笑，笑够了又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你几岁啊？”
“十七。”宋迟答的干脆。
“哦。”那人扳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可不就是比你大嘛小朋友。”
“你多少啊？”宋迟不信，明明他比自己小。
“十七啊。”
“你看啊你看啊，你十七我十七，你怎么就比我大了啊！骗子！”
那人又直起身，转了转小指上那枚精巧的尾戒。侧过身，脸融进一片光里，笑得灿灿烂烂，“我六月你八月，这还不比你大吗小朋友？你会不会算数？嗯？”
他的声音还是干干净净的，宋迟却听出其中音调的忽冷。将肩带往上拢了拢，他捏着矿泉水瓶反手远远地丢进道路旁臭气熏天苍蝇蚊子闹哄哄乱飞的垃圾桶里，站起身径直转移了话题：“三爷跟我说有人接我。”
那人却在他前面的一系列举动中发出一声嗤笑，笑声散进风里转瞬即逝。
宋迟莫名其妙地看他，他却不忘转过身把自己刚刚碾碎了的烟头挑起来精确地投了个篮，然后一边看着他一边笑：“三爷是谁啊三爷。”
宋迟愣了下，想从他的笑里找出破绽。但他笑得太天真，又笑得太好看了，笑到自己都有点想跟着傻笑。但宋迟还是只是捏紧了瓶身，像是在孤注一掷：“我看到了。”
笑声突然停下来，那人盯着严浩翔唇红齿白的脸，只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来：“看到什么？”
“尾戒。”
“三爷的尾戒。”
路上那人突然扳过宋迟的头说：“你那么快就跟我跑了，不怕我转手就把你卖了？敖子逸再怎么厉害，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宋迟心想着当然不会把你怎么样，但还是露出丝毫不怵的表情，甚至垂了眼睑故意弯腰去看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人，佯怒：“你敢。”
“再怎么样我也是他弟。把你转手卖了还差不多。”
早听程亦格说这人看着傲气聪慧，骨子里天真着。林舟宴之前不想开口解释，看他自己猜出来了就更懒得提，现在只扯着唇露出一脸比他还真的天真：“他敢。”
“我跟程亦格认识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
宋迟瞪着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的人，黑了脸：“你才玩泥巴。”
“我不玩泥巴，你喜欢我又不喜欢。”林舟宴一脸无所谓。
“……我不喜欢。”
“我管你喜不喜欢。”
仁和虽小，但各种小楼星罗棋布，蚂蚁排衙般硬生生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林舟宴领着宋迟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般拥挤又看不见尽头的小巷，才终于在一扇黑黢黢的铁门处停了脚步。
宋迟望头看见不算高大的楼房争先恐后探出窗户朝天空伸去，狭窄的隔道生出了一线天的架势。
零散的几个窗户透出光，老旧沉重的砖墙隔绝开世俗言语让他置身静谧，唯有林舟宴在黑暗里试钥匙的声音清晰无比。
“哐当——”
刺耳的铁门碰撞水泥外墙砸出的脆响，宋迟揉了把耳朵感觉到一阵阵耳鸣。而林舟宴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催促他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进去再“哐当”一声摔上门。
密闭空间里声响更加刺耳，宋迟还没来抱怨林舟宴就把将手放他的肩上推他：“这门有些年头了不使点儿劲可关不上，要是哪天有个小偷跑进来偷了哪家哪户的东西，你林爸爸可赔不起。”
宋迟咬了牙：“闭嘴儿子。”
林舟宴懒得跟他吵，只是笑着。
他绕到宋迟面前带路，两个人脚步轻巧“噔噔噔”地上楼。
等林舟宴找到家了，宋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又流了汗，身上本来已经接近风干的卫衣重新陷入潮湿的境地，他皱着眉想这衣服好贵的。
开了门，屋内一片黑。林舟宴熟练地探手摸开关，“啪嗒”一声，室内一片亮堂。
“宋迟你过来，我带你看看房间。”
林舟宴把他拉到小点儿的卧室：“你住这儿。”
卧室里有一张床，几乎要成山的柜子和纸箱子堆在床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好在没有把窗户遮住，有风呼啦啦从透风口灌进来。
“对了宋迟，我家没有网，要用就连别人家的！”林舟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宋迟刚翻出手机的手一顿，也不应声手下一按麻利地开机。
等待开机的时间里，他才开始感叹自己的胆大。
其实程亦格并没有跟他说他在仁和有认识的人，更没有说过让人来接他。而程亦格虽然是宋迟他哥，但毕竟是外姓人，出门在外多以“三爷”自居，知道他名字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在宋迟看到林舟宴的尾戒时就想试一试，没想到还真的试对了。
他到底没有连别人的网，开了流量就开始快速扫过社交平台。通讯录里一百一十二条未接来电让他眉心一紧，看到都来自一个人之后头也开始痛了。
他颤颤巍巍地按下去，下一秒程亦格的大嗓门就来找存在感了：“宋迟你个兔崽子想死了吗！”
宋迟感叹了一下自己的聪明，早早地就开了免提，要是把手机杵在耳边他可不得耳聋。但是过后又听到外面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意识到林舟宴还在外面，于是果断关了免提把手机举到耳边。
程亦格大吼一声算是就把气出完了，用水顺了顺嗓子后直奔主题：“遇到阿宴了？”
宋迟一边点头一边后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路上知晓男生的名字时他就觉得林舟宴这三个字有点耳熟，现在听程亦格说起，猜想大概是小时候一起玩过。
“我给他钱了，你先好好在他那儿待一段时间。他不会害你，所以你多听听他的话。再看一下，过些日子我能不能回去一趟。在此之前你要好好的，别给我出点儿什么意外，也别轻易相信陌生人，安安分分的，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我那么乖不会惹事的哥。”宋迟脸上笑嘻嘻。
程亦格忙，懒得理会他的话，三言两语又嘱托了些就挂了电话。还没等宋迟松口气，林舟宴的声音就跟掐着点儿似的从客厅传过来：“宋迟，出来，去洗澡！”
卫生间简陋，马桶、洗手池、洗澡盆、连通热水器的水管，外加被林舟宴塞进来的水勺，仅此而已。
宋迟瞅了眼偌大的盆，撇着嘴想自己长手长脚会不会一坐下去盆就裂开了。
但他实在不好说什么，照程亦格的态度以及林舟宴关门之前的眼神来看，他还有很久的日子要这样磨过去。他答应程亦格要听林舟宴的话，这里又有什么不能的。
直到洗完出来他才发现连吹风机都没有，但是门把手上套了条毛巾，伸手去摸，是新的。把毛巾往脑袋上一盖一揉就完事了，搭在脖子上，他捏着脏衣服拉开旁边洗衣机的盖就要往里面塞。
“衣服你自己手洗。”估计是林舟宴听见开盖的声音了，悠悠然地给人提了个醒。
宋迟手下一顿，乖乖转身进去倒些热水在澡盆里把衣服泡上，然后瞅了眼开了个口子的洗衣粉，小心翼翼倒点在手里再洒进盆里搅了搅。
完事后他趿拉着林舟宴在门口小隔间里翻了半天才翻出来的拖鞋走出来，刚好撞见林舟宴在嗦泡面。
林舟宴埋着头听见声音抬了眼皮看他，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嗦。
宋迟走了两步又绕回来，坐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盯着他，也不好意思开口，就等着他先发话。
林舟宴不是没被人盯过，但这样凑得贼近，眼睛亮亮的又委屈巴巴的还是头一遭。
回想起多年未有联系的程亦格对宋迟的形容——“乖巧，听话，聪明”，最后补加了一个“傻缺”。他当时还在想程三爷领出来的能是什么天真小孩，结果现在一看，聪明是聪明，傻缺也是真傻缺。
林舟宴吞下嘴里最后一口，又把泡面桶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后才抬头看人，看他遗憾又无辜的眼神：“你刚不是吃面包了吗？”
“饿了。又饿了。可能是你吃的太香了。”宋迟自顾自地点头。
林舟宴冷笑：“所以怪我？”
宋迟听见他突然冷下来的声音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看着人似笑非笑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了，“我只是、只是有点饿了……”
“小朋友啊，在我这儿吃东西是要给钱的。”林舟宴变了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林舟宴的脸又小又白，刚才在外面到底是灯光昏暗，进了屋子后亮堂堂的冷光照在他身上，让宋迟能够清晰地看到。
看到他红润的唇珠，挺翘的鼻骨，尤其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流光溢彩，眼尾还泛着粉红色的晕。宋迟觉得林舟宴好好看，真的是他从小到大见过最漂亮的人了。特别是现在笑着，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只恍恍惚惚记得程亦格说过的话：“可是可是我哥说他给你钱了……”他像是才回过神，低下头时才觉得自己耳朵好烫，“而且我我我也没钱啊……”
林舟宴愣了一下，又促狭一笑：“那就欠着，等你什么时候回去了，再记得全都给我打过来。”
宋迟一点一点抬起头，看着林舟宴抿着唇疯狂眨眼：“可、可以、可以吗？”
林舟宴觉得好笑：“宋迟你眼睛抽搐了吗？”又故作慷慨地摆摆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堆纸箱子，“泡面在那一堆里，想吃什么口味自己选。只准拿一桶，多拿了你以后都别想吃了，我都记着数呢。水壶在厨房。”
“我要去睡觉了，吃完了记得收拾，不要弄得乱七八糟的。还有别到处乱跑，更别想着自己跑出去，吃完了赶紧睡觉。这里人乱，你被人抓了我可不好跟程亦格交差。”
拐进卧室还能听见林舟宴响亮的一声穿墙而来：“以后记得还钱！”
“好！”
宋迟也乐乐呵呵大声回应，然后直接挨了林舟宴的骂：“闭嘴！你想让我被人骂吗大晚上的！宋迟嘟哝一句“明明你更大声”后就蹦蹦跳跳去纸箱子堆里挑泡面，然后又屁颠屁颠拎了水壶来泡。
好不容易泡好了，塑料叉子一取下来满屋子又翻涌起一股新鲜的泡面香气。林舟宴忍不住爬起来抢了几口面，宋迟由着他等他滚回床上后把剩下的面“呲溜”嗦得半点不剩，然后连着擦嘴的纸一同扔进垃圾桶后才关了灯摸黑回小卧室里躺下。
抱着自己的背包睡着之前他还在想自己只带了一身换洗衣服，明天要赶紧把那套脏衣服洗了以后好换。
第二天林舟宴是被宋迟吵醒的。
他正在梦里吃着香喷喷的章鱼小丸子，恍恍惚惚就感觉到自己侧脸一阵瘙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挠，却忘了手刚刚摸过小丸子，等到周围人憋不住笑出声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抹了一脸酱。
红着脸想拿纸，却突然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窗子开始倾斜，房屋开始倒塌，面前桌子上的章鱼小丸子一个一个骨碌碌滚到地下被惊慌逃窜的顾客踩得稀碎。
然后一切开始模糊，下一秒被沉重的阴影取代。
林舟宴无法表达一睁眼就看到放大版宋迟的脸凑在自己面前的惊恐，他只记得自己猛地把人一踹还以为自己撞了邪。
然后他看到双手撑着坐在地上一脸无辜的人觉得自己更无辜，奋力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他阴狠狠地低声吼：“宋迟大早上的你有病啊！”
宋迟坐在地上搓了搓被水泥地擦红了的手掌，对这种自己好心叫人起床反而被人踹了一脚还被骂的情况束手无策，抬着头眼睑不住地颤抖着：“我我我我没病啊……”
林舟宴简直被气笑了，扭头按开床头的手机，很好，九点了。他翻身下床绕过宋迟走进客厅，冷声：“宋迟你是不是听不懂话？大早上的跟鬼似的你没错吗？”
回想起林舟宴那副被自己吓惨了的模样，宋迟撑着床站起来：“好像、好像是有错……”
林舟宴更无语了，对天翻了个白眼后走到角落拉开冰箱掏出两个白面馒头，然后转身闪进厨房。往锅里放水，放上蒸格后又放上馒头，开火合盖，行云流水动作飞快。
瞅了眼跟过来的宋迟：“那么早叫我有事？”
“早、早吗？”
程亦格是个晚睡早起的人，宋迟自小以他为榜样，每天都是跟着他天没亮就起床去找事做的。今天他醒的也早，但当他发觉林舟宴还没起床后就又躺下了，秉着不能打扰他休息的原则乖乖缩在自己被子里乱想。
但是后面到八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林舟宴还是没有半点起床的动静，宋迟闲不住，还是蹑手蹑脚走出去，扫了眼睡得正香的林舟宴后决定去洗衣服。
洗完衣服都九点好几了，但林舟宴还是保持着原姿势没有动宋迟还没见过谁睡那么久的，于是他合理怀疑林舟宴是不是昏死过去了，赶紧手忙脚乱趴在人身上叫魂，结果还反过来被人踹了。
委屈，他是真委屈。
但他又是真的开心，毕竟他在这里第一个认识的人活得好好的，没有因为他的忽视而出什么意外。
林舟宴也不太清楚这个明明口齿伶俐的小孩怎么突然就变得有点结巴了，果然是自己太帅了吗？
他神经兮兮地想着，然后靠在厨房门口略一仰头就看到卫生间外窗户的横栏上挂着不属于他的衣服，猜想宋迟是把衣服洗了后实在闲不住才来叫醒自己的。
有些无奈，他原本还想睡个好觉的。
“当然早啊。”林舟宴一本正经地胡说，“仁和是个安安静静的小镇，这里的人都是睡得早醒得晚，你起早了上大街去也只能自己跟自己玩。”
“是、是吗？”宋迟茫然点头，他没见过这里的早晨，也没见过这里的深夜，只是把程亦格一口一口让他相信的林舟宴当成了唯一信任的人，然后相信他的一切说辞。
馒头很容易蒸熟，林舟宴没等几分钟就揭开锅盖让宋迟拿筷子夹一块。馒头很大很泡，五角钱一个，相当廉价实惠。刚刚从蒸汽里脱身又烫又香，宋迟用食指点了一下就被烫得硬是不敢去咬。
旁边的林舟宴早等不及了啃上一口，然后又被烫得张大嘴一边哈气一边硬嚼。宋迟看着忍不住笑，又在对方的死亡凝视里悄咪咪噤了声，等馒头表面热气散了些他才一口咬下去。
软软的，很厚实，多嚼几下嘴里会反上来一点点让人心情愉悦的甜。
宋迟从来没觉得馒头也能这么好吃，他咬了一口又一口，馒头心儿是滚烫的，他被烫到了也只是眼里含着泪笑着去看林舟宴。
林舟宴看着他笑弯了的眼睛周围的泪，怔愣了一下脑海里又回荡起程亦格的形容词——“傻缺”。
程亦格说的没错，这个人还真是傻缺。
吃个馒头也能笑，烫哭了也笑，有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