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罩衣的女人》奚堪闻

1、第 1 章 很短小的片

　　埃尔特记得一个女人，有时会来喝酒。她不常来，但埃尔特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她，因为她每次来都会喝上一整晚，直到天明。
　　她似乎是一位画家——她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罩衣，上面溅着陈旧或新鲜的颜料。她每次来的时间间隔得太长，以至于埃尔特不确定上次那件罩衣上的斑点是不是也如这般分布。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画家的罩衣上一定会源源不断地长出新的色斑，但他有时喜欢这样想下去，想象一种有趣的可能——她会在静止的时间里长久地端坐，在某一时刻，她起身，淌过湍急的河流来到这个吧台前，沉默地喝一整夜的酒。
　　她几乎从不说话。无论是前夜里的喧哗鼎沸还是即将打烊时寂寥无人，她都不会主动说话。以至于埃尔特已经见过她许多次，却仍然听不出她的口音，因为每次她都只说一样的几个字：“一品脱啤酒。”当他将啤酒杯端给她时，还会有一句“谢谢。”
　　这是一个古怪的女人，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警惕或是毛骨悚然，让人觉得她在预谋些什么。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她总是带着一种梦幻的表情，她灰色的眼眸不像在看外界的什么事物，而像是凝视着她的内里。她的外壳是空洞的，内里也许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充实。
　　仅有一次，埃尔特见到了那空壳下奔涌着的潮水，那为她久久凝视的内里。
　　彼时，一群吵闹的年轻人刚刚离开，她也刚刚喝下第一口啤酒。而就在这时，一位年轻人去而复返——那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皮肤白皙、下颚线分明，淡金色的卷发梳成时兴的造型。几乎在他推门的那一刻，面前的这个女人便看向了那边。埃尔特惊异地看着一种介于喜悦与惊慌之间的激动涌现在她的面颊上，交叠出一种不健康的红晕。年轻人朝着吧台走来，女人又迅速背过身来，因为这个幅度过大的动作，她僵硬的手几乎打翻了面前的啤酒杯。然而，年轻人并没有留意到她，只是大步走过吧台，走向他原先的位置。路上有几个人喊他的名字，他便笑着答应。女人带着明显的失望的神情微微侧过身去，埃尔特猜测她在凝视着橱窗影像里的那个年轻人。
　　当年轻人原路返回、经过吧台时，女人握着酒杯的手又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埃尔特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也许年轻人会在女人身边停下，俯下身来吻她。
　　但是没有，年轻人迈着大步走了过去，不曾稍作停留。

　　那天晚上，女人很早便离去了。
　　那之后，埃尔特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件溅着颜料的罩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