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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

  •   第二天刚蒙蒙亮,他想起昨天的梦,愣了很久,不愿回忆的敲了敲昏沉的头。
      这些天天气冷,没什么人愿意起来做早饭,店里生意好,胖子叔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坐起来,收拾收拾去了楼下。

      他平时没课就去帮忙,也顺便挣点饭钱。毕竟张娟一家,一毛钱也不会给他的。他那个爸,贺川辞想到这,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紧了衣袖下的手。

      忙完人最多的那个点,他蹲在店门前,垂着头,深深喘了一口气,热气飘在空中,许久才消散。
      巷子里很逼仄,地上不平整,坑坑洼洼布满了臭水坑。倾斜的电线杆,青苔漫过的石灰墙沾满小广告。
      各式各样的小广告看得他眼睛花,一个一个看过去,有招租的,有男科的,有招聘的,城市牛皮藓,在这里永远都除不尽。就像这里的人,永远也没有出头的日子。

      胖子叔小时候生过场大病,手脚畸形的向内扭曲,有时候说话也不大说的明白,他操着一口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成的话,带着显明的湘西口音:“刚开春,外面冷得很嘞,林子她见到你着凉受冻,会、会不安生的。”

      常年揉面的手粗壮有力,落在贺川辞的背上,他不觉得重,只觉得心里憋屈的喘不过气。
      林子是她妈小名。
      贺川辞狠狠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气管,游移到全身,他做了个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表情,说:“胖子叔,你别提她,我一个人过,好着呢。”

      胖子叔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想了很久,憋出那么一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叹口气,转身进店里揉面。
      十四五岁的毛孩子,脾气又倔又臭,没谁降得住。胖子叔望着蹲在路边的贺川辞,叹了口气。

      贺川辞打开垃圾桶臭气熏天的盖子,扒拉出几个瓶子,然后扔进自己的尼龙袋里,接着找下一个。
      包子味和臭水味糅合,十几米就能闻到味儿,巷子里行色匆匆的行人也会捂住鼻子,大骂一句真臭。
      骂的是恶臭熏天的臭水沟,他们别样的目光,却落在恶名远扬的少年瘦削的背脊上。

      “我还以为贺川辞是谁,原来就是个捡矿泉水瓶的啊。”
      徐宁趾高气扬的踢翻了少年捡来的矿泉水瓶,贺川辞站起来,眼底酝酿着情绪,他垂着眸,眼尾上挑,让人看着有些凉薄。
      他前两天打了贺州,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胖子叔听了动静,探出头看了眼,刚张了张嘴,贺川辞就冲他挥了挥手,笑着说:“我们闹着玩儿呢,你进去忙你的吧。”

      凑巧后街张三丰他妈过来,吆喝了一声,说让装两个肉包子,胖子叔来不及多想,就匆匆忙忙的过去做生意了。
      “能别在这儿打吗,我个让人见到了不好。”贺川辞指着隔壁的小巷子,压低了声音,眼角通红。
      徐宁看他像只待宰的羔羊,逆来顺受,“哟,兄弟们,这还是个脸皮子薄的呢!”
      但凡徐宁睁大点眼睛,也不会错过少年眼里闪过的戏谑。
      几个人推搡着少年往后巷走去,贺川辞忍不住笑出来,他别过脸,用手挡住脸,肩膀难以抑制的耸动:“不用推,我自己走。”

      一进巷子,贺州牛逼哄哄的指着他说,“瞧见没,他们说这小子在学校里多牛逼,在咱徐哥这里都得认栽,吓哭了都!”
      贺州是贺川辞继母生的儿子,却比贺川辞只小了一岁。但光看身形却比贺川辞高大不少,俨然有了成人模样。
      吹捧的话让徐宁很是受用,“贺州你这小子,在学校就被这么个怂包欺负,大哥今天就给你找找场子。”

      三月份初,老一中开始缓缓运行起来,乌压压的人群里家长领着自家孩子穿行在校园的樟树林下,照着校门口红海报上的通知寻找着报名点。
      宋锦棠骑着自行车,经过一条巷子时散漫的目光驻留了几秒,他掐断了耳机里正在播放的英语新闻,拳头不自觉的捏紧。
      三四个小混混抱着头,蹲在墙角,而满脸稚气的黄毛少年趾高气扬的站在一旁,双手叉腰,指桑骂槐,嘴里机关枪一样扫射着每个小混混。
      两方人脸上都挂了彩,黄毛少年脸上的伤尤其严重,一身校服也被扯的破破烂烂,领口大开。
      但是徐宁一伙人也伤的不轻,还全他妈是见不着伤口的内伤,看着没什么事,实际上全都疼得爬不起来。
      “这□□崽子,和个狼狗一样,逮着人就不松口啊!” 徐宁 低头吐了口血水。他刚打了贺川辞一拳,就被他近了身,大门牙都给他打掉了一颗。
      贺川辞打架没什么章法,就是不要命,人家打架怕挨揍,会躲,他呢,偏不!他就生生抗住打,再趁机像只疯狗似的咬上去,咬到对方再没力气反抗为止。

      “你们刚刚在狗叫什么?”贺川辞也挂了彩,仰着流血的脸,不屑的捡起装破烂的尼龙袋。他喘着粗气,坐在出口那守着。
      这气势,连路过的大黄狗都得被唠上两句,村里的老嫂子见了都要破防好几天。

      贺川辞迅速教训完这几个人以后,他决定以理服人,开始了文明的思想道德教育。

      巷子里,一时之间,哀嚎声此起彼伏。

      贺川辞用标准的天津话骂到:“就这嘛?就这嘛也想群殴我?你们几个实在不行找个厂上班吧……”
      “都认识我不?”
      众人猛摇头。他们都是徐宁拉过来的,兄弟义气,不认识反正就是跟着大哥干。徐宁苦兮兮的,心里那个后悔劲儿,恨不得把当时答应得那么利索的自己打一顿。
      他踹了徐宁一脚,徐宁不敢抬头看他。

      “老子是和平街东里小霸王,现在住这儿,你们都得管我叫梧桐巷巷口分霸。”
      “现在认识了吗?”贺川辞笑得慎人,他随手捡起矿泉水瓶,麻利的踩扁,装进尼龙袋子里。
      “认识了认识了!分霸最帅!分霸最牛!”徐宁带头喊,一众小弟紧随其后,颇有一种进传销现场的既视感。
      “叫一声,”贺川辞说。
      “啊?”
      “听不懂?”贺川辞皱了皱眉。众人连忙喊到:“哦,哦,霸,霸!”
      “在外边别这么叫我,我嫌丢人。”他恶劣的一笑,贺州气的牙痒痒。
      他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因为这个同父异母的少年而被称为私生子,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让他直不起腰,他就更加怨恨:“没娘养的狗东西,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下,看我爸妈到时候怎么收拾你!”
      众人都是一惊,以为会激怒贺川辞,却没想到他笑盈盈的拍了拍贺州的脸,“我等着呢。”
      贺州刚得意,下一秒,贺州脸上就留下两个大耳巴子,脸颊普通吹气球般肿了起来。他本来就胖,这一肿,五官不见了四官,剩下那没事的耳朵涨的通红。
      年纪大点儿的徐宁在这片儿混了好几年了,见到这个阵仗,双手抱头,头冲着墙,在少年的骂声中不敢吱一声。
      贺川辞服人服得正在紧要关头,巷子外自行车铃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
      他抬头,对上了宋锦棠的目光。一刹那,他眼中闪过几分慌张。
      宋锦棠也没什么别的表情,就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他停在巷子口,身子骨笔直,活像个超市里的衣架子。
      一道晨光将两人分隔开来,宋锦棠琥珀色的眸子里透露着清冷,但也不是冷漠,只不过用的是看陌生人的神情。

      这种冷漠克制的眼神,好像隐藏着即将破土而出的什么东西,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眼神,就好像是上辈子他欠他债似的。

      贺川辞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一个人生活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把宋锦棠忘的一干二净。
      这种几年不见的人突然出现,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时空的错乱感。

      自行车一闪而过,贺川辞对着那人滞留过的空气发愣。他不知道对方认出他没,贺川辞从小巷子里走出来,这个点,小县城的街道两旁全是摆摊买菜的。

      他站在喧闹的人群里,理了理因为打架弄乱的衣服,低着头,目光深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充斥在胸膛,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虽然他知道他回来以后,两个人总会碰面,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遇见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骑了很远的宋锦棠敛了敛目光,他头发留得有些长了,稍微盖住了澄澈的双眼。光从发丝间透过,少年眉眼慵懒,老一中老气横秋的大红色校服穿在他身上也充满少年气。
      这小子骂人那叫一个底蕴深厚,一捧一逗,有来有回,和小时候一个德行,学的那点儿相声,都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低头瞟了眼表,嘴角微抿。
      离上课只有十五分钟了。
      他在路旁的绿荫下停住,打开手机,家里的沈女士正好给他打来电话。
      “喂,妈,我到新学校了,给你做了小米粥放厨房的,记得热一下吃。”他语气有些冷淡,和播报员报时一样机械。
      沈君意对儿子的懂事和体贴有些愧疚,轻声细语的说:“知道了,锦棠你在学校记得听老师话,新学校怎么样,还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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