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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大牢   一出门 ...

  •   一出门便撞上一个人。

      他抱起双臂倚着根白玉柱子,噙着看穿一切的笑地望着你:“你倒是见义勇为。”

      你亦挂上一个假笑,冷冷道:“顺手罢了,倒不比您堂堂一个上神给人当乐师值得一提。”

      他讪讪一笑,没有否认。

      笑?这个笑是怎么个意思,你暗自琢磨了片刻,按照话本子里头的情节来说,他现下理应是一个一边拉扯着你一边道“你听我解释”的心虚形容,而你应当是一个“我不听我就不听”的泼妇形容。

      从前没发觉这些个话本子竟这样不着边际,你只是想了想,就不由得发笑。

      然而此情此景笑出声委实不大妥当,你清清嗓子,正待端出一个怒气冲冲的形容,身后便传来嗷一声浮夸而响亮的悲嚎。

      你被这声嗷吓得手一抖,好容易从寿宴上顺出来的那壶酒摔在地上撒了个彻底,你没忍住跟着悲嚎一声,转头一看才晓得是今日的寿星西海水君。

      他这个形容,莫不是他儿子被这么一吓给吓死了吧?难不成,这也要算到你头上来?

      幸而他只是道:“多谢仙使相救小儿,若非仙使仗义出手,小儿恐怕性命难保,这样的救命之恩,我们西海无以回报。”

      你正待客气几句,西海水君便接着道:“不知仙使您是哪位神仙座下,若是不嫌弃小儿,我瞧着西海大皇子的正妃之位倒是很适合仙使。”

      你大惊,这西海大皇子竟恨嫁至此!莫不是真被折颜猜中了,这大皇子是个断袖,他爹娘才操碎了心,为他声势浩大地办了这场相亲宴来骗婚?

      平心而论,他一个西海大皇子要娶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仙使作正妻,倒算得上是个对他救命之恩有诚意的报答。

      身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的笑,你这才在这一惊中想起来场上还有折颜这么个人存在。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你摆出一副长辈最喜欢的大家闺秀的端庄来,朝西海水君得体大方而明媚地笑了笑。

      “可以考虑。”

      可惜因着折颜方才在你身后的那一笑,你这一番愿意嫁过来当儿媳妇的言论竟也被忽略了,西海水君一注意到这个笑的是哪个,早就将你这个仙使抛诸脑后,领着身后的几个随从慌慌忙忙地就要向折颜行大礼。

      你被忽略得有些悲伤。

      到底是没怎么看上你,你这个准儿媳比不得巴结折颜重要。

      你深感世风日下,朝着那厢正在端架子的折颜翻个白眼,先行遁了。

      你原想往不起眼的地方绕一圈,再回去大殿上顺壶酒来喝,方才来的时候在云头上睡得久了,口干得很。

      只可惜你今日同酒注定没什么缘分。

      方走到大殿的另一侧门,便撞见了一位探头探脑的公子哥,将把折扇抵着门框朝里头张望,瞧个热闹也瞧得十分有身段,你挑挑眉,在他身后一拍。

      “做贼呢?”

      转过来一张俊美却苍白的脸。

      桑籍出事,如今的折子大约都是递给连宋瞧的,想当初桑籍在青丘时日日忙到半夜,再加之大战在即,大约也能想像出连宋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你端详着他眼底淡淡的乌青,无奈又好笑道:“难为你忙成这样还要特地来瞧人家西海水君家的热闹。”

      连宋见是你,朝你牵出一个笑来,摆摆扇子道:“我倒不是专程来瞧热闹的。我做四海水君前曾做过西海水君,现如今的西海水君也是我当初提拔的,算起来交情也不浅。他既递了帖子央我来一趟,我便过来露个脸,算是卖他个面子,”他朝大殿的方向努努嘴,“谁成想这出戏我来晚了,好像没有我露脸的分。”

      你俩寻了个凉亭坐了,你东拉西扯没话找话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他:“那个谁的事……怎么样了……”

      他低头在玉案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没怎么,我父君自是不敢得罪你们青丘,但也必不可能让二哥全然扛下藐视天规、藐视青丘的罪名,你捡回来的那条小巴蛇,大约是要吃些苦头。昨日我父君随便寻了个恃宠而骄的名头,将她关进了锁妖塔。”   “那就是准备直接逼死少辛了?”你冷冷一笑,“也难怪桑籍要撕破脸皮,当着一众神仙的面在凌霄殿前长跪不起,我还以为他愚笨至此,非要将事情闹大为少辛挣一个名份呢。”

      连宋抿了口茶:“你已经晓得了?”

      “方才听旁人嚼的舌根子。”

      气氛有些尴尬,毕竟你两个的身份摆在那里,他又端起茶抿了抿,没作声。   你没什么心思多想,只问他:“长依她……”

      “她没什么事,昨日醉过一回酒罢了。”

      你没做声,与连宋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以她的性子,没什么事,才是最不寻常的。

      她那个酒量,今天头得痛上一回狠的,到时候你去九重天,得记得从折颜那里带上些好的解酒药给她备着。

      你不由自主地心软,那些叫你在意的人,如今却都整日过得凄凄惶惶。

      连宋不做声了,只低头拨弄着他那把扇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你挤出一个笑来安慰他,道:“没事,你只管放心去南荒,我明日便去九重天看着她,日日将她拴在裤腰带上,大不了从折颜那里弄些什么药来将她放倒个十来天,等你回来再说。”

      他心不在焉,仿佛始终只对手上那把扇子十分感兴趣。

      你这心里头对少辛这桩事的处理有些不安,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便只好归于少辛与你终究是主仆一场,就这样看她被关进锁妖塔被折磨死多少有些同情。那桑籍也是个拎不清的,以为自己凭着天君的宠爱能护着她,谁成想,还不如当初将她留给你,平白地挨了你一剑狠的。

      罢了,桑籍和少辛这两个,早就与你没什么干系了。

      你正欲张口告辞,连宋忽然提高了一些声音截住你的话道:“其实……我父君这个处置么,我倒也觉得重了些……你若心软想保她,我二哥他们……倒是能少很多麻烦。”   “保谁?少辛?”你愣了愣,好笑道,“你倒是将我看得过于高尚了,我对她已然算得上是仁至义尽,接下来如何,全看她造化罢了。”

      他点了点额角,欲言又止地嗯了一声。

      他今日怎么怪怪的。

      你望着他半晌,竟从他闪躲的眼神里恍然识到他的意图。

      你带着一丝不可思议怒极反笑道:

      “连宋,你算计我。”

      你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方才折颜座次旁怎会是两个小仙童的位置,现在想来,那原本就是你的位置吧?你特地借他们之口来告诉我少辛被关进锁妖塔,是指望我心软去保她出来。”

      他错开眼神,沉默半晌,只道:“你……你不必为难。”

      你指节轻敲着冰凉的玉桌面,面无表情道:“你是为了你二哥,还是为了长依?”

      他顾左右而言他:“我不日便要去南荒,九重天近来山雨欲来……我嘱咐过二哥和长依,无论如何待我回来再说。可如今少辛在锁妖塔里,二哥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就凭他直接跪在凌霄殿前这一出,便是要撕破脸皮以死相逼了。”

      “至于长依……她……”他不自然地紧紧握住那把折扇,指尖微微发白,“她对二哥的情意,你是最晓得的。二哥能为了那条小巴蛇死,她便能再替他去死。”

      你沉默地望着对面坐在凉亭矮凳上的连宋,忽然想起了你二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一个凉亭里,只不过那时的他倜傥潇洒地摇着把折扇,厚着脸皮闯了你家后院,凉亭外,是往生海岸一望无际的厚雾。

      从前总觉得做神仙的日子万万年如一日,这一两载以来,你身边的所有人竟都是沧海桑田。

      “我理解,全都理解。”你缓慢地站起身,对他道,“只是我帮不了你。你是指望我去天君面前疾言厉色地叫他将少辛交还给我处置,还是叫我满面和气地劝说天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不只是你连宋的朋友,也是青丘的帝姬,恐怕拉不下整个青丘的脸面去做这个和稀泥的好人。”

      他点头道:“好,我晓得了。”

      不晓得是不是经历了桑籍那档子事,你竟比自己想象中平静许多,或许是你更能够理解连宋现在的处境,又或许是他到底没有伤害到你身边的人。

      离开前,你只是很平静地说:“你晓得么,当初仲尹同我说,你同他合作设计夺了我的三魂,即便是你给我的那块夺魂玉已经摆在了我面前,我第一反应竟只是感叹仲尹他挑拨离间的局做得当真缜密。”

      “谣谣,”你走出去几步,他在身后轻声叫住你,“今日之事,我若说自己完全没有私心自然是假,但若说算计你,我本意却并非如此。我只是拿不准你与那少辛之间的情谊如何,若是我开口求你,便更是叫你为难,故而才借两个小仙童之口将消息说给你知晓。若你与她之间情谊深厚,愿救她一救,我自然乐见其成;你若不愿,便也可装作没听见,不必看在我或任何人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不论你信与不信,我总归是不会算计你的。”

      你点点头,表达一个你晓得了。

      你忽然觉得有些悲凉,你与阿姐自出生以来着实谈得上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不过是青丘和十里桃林两处跑,她上昆仑虚两万年,有幸识得了十六位师兄,而你倒也交上了桑籍、连宋同长依三个知心知己的好友。

      倒不晓得,如何就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你相信他最后说的那番话,故而没有生气,没有失望,没有怪他。

      却也正是因此才觉悲哀,他与你都没有做错什么,但你们之间终究不再是灭灵境里能够将生死交在对方肩上的战友了。

      意料之中的难过与意料之外的平静搅在一起,叫你有种格外疲惫的感觉,你随意地走着,西海水晶宫毕竟在海底,走得久了便有些冷。幸而这里的装潢很有品味,大约是归功于他们西海二皇子苏陌叶。

      两万年前你跟着四哥和阿姐来西海时倒是见过他几面,还有幸看了他不少独家珍藏,可惜当时你年龄尚小,又没跟着折颜耳濡目染过一堆的风雅做派,故而未能领会到其中奥妙,后又因天劫的阴影再未来过西海,实是一大遗憾。

      方才在寿宴上,你倒理应去拜会一下这位旧识。

      不过也不晓得他现在有没有这个空闲,西海这群人现在指不定乱成什么样,有机会倒也能去瞧个热闹……

      你便这样一路胡乱驰骋地想着,却又不怎么有精神,故而也懒得付诸行动。你随手拦下一个小仙娥,请她带你去住的地方休息一阵,待睡醒了,再去拜会也不迟罢。

      你照旧睡得不踏实。

      梦境一个叠着一个,却又影影绰绰看不明晰,你浑身冷汗地醒来,睁眼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终于能够抽身而退的外人,一个能冷静看待朦胧梦境中的看客。

      只不过你冷眼瞧着的那些事,主角也是你。

      床头那盏灯幽幽地发出些昏暗明灭的光,你按着脑袋有些艰难地爬下床,只觉得这一觉还不如不睡,不仅没休息到半分,反倒睡得愈发头痛欲裂,手脚都打飘。身旁没个参照物,也不晓得是不是病了。

      看来你当真得叫折颜给你开个方子了,这次梦魇梦得有些过于厉害,几顿苦药怕是逃不过。

      你披上外衫出门,外头已经黑了,水晶宫在海底,较之陆上还要更暗些,故而估摸不出现下的时辰,只能靠着一些不大的夜明珠和成排的烛火照明。

      看来这里的神仙应当会很喜欢青丘池子里那一片大大小小的夜明珠,今次来给西海水君贺寿,只记得将墨渊上神的发簪带给叠风,倒忘了带上你阿姐最常送的礼来。

      折颜现下不晓得在哪里,这一片大约是西海的客房,也不便一间间去找,你无所事事,又想起先前说要去拜访苏陌叶顺道看看热闹的打算,便提着盏灯笼出了院子。

      你约摸记得,西海有两栋十分惹眼的宫殿,一名红楼,二名青楼,而几位皇子的宫殿便座落在这红楼与青楼之间,据说是西海水君钦定,特地为几位皇子选的住所,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劝说也不能说动水君改名。两万年前苏陌叶同你三人介绍楼名的时候,脸色同那青楼下绿油油的芭蕉叶一样发青。

      虽说你不认路,但胜在敢闯,在西海这又昏暗又交错的珊瑚礁间绕了半个时辰,总算是从还能见着半豆灯火的地方,寻到了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好去处”。

      咳……看来今日时运不济,若是明日西海众人在这荒僻之处寻到躺在珊瑚礁上睡觉的你,不晓得会不会后悔提议让你做这个“儿媳妇”。

      这地方实在太黑,你手头上那盏灯笼顽强地在四周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却传不大远,你在这陌生的西海后院找路找得格外艰难,一不留神就撞上粗糙的珊瑚,走得十分凄惶。

      第四次被绊倒时,你感觉到脚底下这块绊脚石质感软趴趴的有些特殊,倒不像是石头子儿,你拎着灯笼谨慎地凑近一瞧,竟见到一张惨绿惨绿的人鱼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月黑风高的夜晚,着实给你吓得不轻,那盏灯被你一抖,脱手掉落在地上,眼前因突如其来的黑暗迅速致盲,你用力眨了眨眼,以此让自己适应这片黑暗。

      你摸着黑探了探这位倒在地上人鱼大哥的脉,瞧着样子倒只是被昏睡诀放倒了,你下意识地祭出避水剑,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西海,按理来说不该多事。

      正欲起身离开,伸手时却撑到了一片冰凉的墙面,仔细摸索一番,竟像是一间牢房。

      你也与牢房忒有缘了些!每次在人家家走错路,最后都摸到人家的大牢里头去了。

      如今这一出,约摸……是一个劫狱的戏码。

      除却西海大牢里头关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重犯这种可能,这番大概率被劫的,便是今日在寿宴间表演了一出刺杀大戏的羽桐郡主。

      看来你还是小人之心了么?原以为北海那帮人定会对她弃之不理,现在倒是良心发现,大半夜来捞人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别折腾这一出,落个皆大欢喜不好么。

      你倒挺喜欢那位敢做敢为的郡主,她被人捞走了,倒是正合你意。你不欲管这桩闲事,只想走得远些装作没看见,若明日事发东窗,你也就是看个乐子罢了。

      没走两步,便听到一石柱后头传来那羽桐郡主的声音,你连忙闪身躲了,心道这年头劫狱的逃狱的一个个心都这么大,要聊天好歹走远些,这一下万一叫你撞个正着,倒是叫你很难做人。

      那边羽桐的声音隐隐传来:“你晓得的,即便是我今日逃了,也不过是今后千万年流亡八荒,那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更何况我阿娘还在北海,若我没有个名正言顺的名份,我爹不会放过她。”

      名份?

      哟,听起来竟不是北海那群人,而是羽桐郡主的某位情郎,端的是一出勇闯大牢杀出重围,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的戏码么!

      对方沉默。

      话本子听到高潮部分,你屏住呼吸,心也跟着提了提。

      半晌后,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沉闷闷地传来:

      “我倒是已经替你寻好了一个名份,你若愿意,便同我走。”

      ……很好。

      非常不错。

      今夜这个墙角,你听得相当有价值。

      不知不觉扒着墙的力度稍大了些,手边上一块珊瑚“咔”的一声裂了,羽桐郡主警觉地朝你这个方向望了一眼,低声道:“有人。”

      折颜那边传来他懒懒散散的声音:“有人便让他在那儿待着吧,我倒不相信这四海八荒还有哪个能从我手上劫走你。”

      你平静地深吸一口气,又半块珊瑚裂在了你手上。

      “你若想好了,便跟我走。”折颜打断尚且惊疑不定的羽桐,“我么,活的年岁不短,这四海八荒还能有一两个朋友看我几分薄面。只是我一向有个闲散的名声在外,没道理平白无故卖你这么一个人情,你若要跟我走,我向你求的东西,便要劳烦你给我。”

      羽桐沉默了半晌,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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