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也思量

8、偷偷（八）

　　王祥看见杨欣和姜闻杰走进审讯室的时候，眼底闪烁出一丝光亮，手情不自禁的抓了一下桌板。
　　“我要认罪！你们不给我定罪把我关这干嘛。”王祥冲他们吼道。
　　杨欣头一歪，没急着坐下，看向这个冷静了一晚上反而暴躁的男人。
　　她一边拉过椅子坐到姜闻杰旁边，淡淡开口道：“别着急啊，你还赶着去死吗？”
　　姜闻杰轻轻咳嗽了两声：“你不妨先听听，这一晚上，我们得出了什么结论？”
　　王祥将信将疑：“你们要是不相信实话就放我走。”
　　“章成鉴他跑了你知道吗？你在这里替他顶罪，他到现在根本都不知道，还一门心思计划着后路。你对他感情这么深厚，就甘心他这辈子都蒙在鼓里？”姜闻杰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死死盯着王祥。
　　“你们在说什么呢？拍电视剧？写小说？”王祥毫不在意的笑笑。
　　杨欣轻笑：“你还是个痴情种？真是可怜了陆瑶，自以为会幸福的婚姻，不过是同妻，丈夫还和好朋友搞上，她得有多恶心你们。”
　　王祥双手握紧：“你们少他妈造谣我，我要见律师！”
　　“这会儿才想起来找律师了？死都不怕，还怕我们说出真相？”杨欣带着不屑的语气说道。
　　姜闻杰拿着照片走到了王祥面前，扔到桌子上。
　　“这是你吧？”姜闻杰说着，用手指敲了敲上面的一个人：“高中的时候，据说你被欺凌的够惨，原因你肯定忘不了吧。”
　　王祥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手一挥，把照片扫到了地上。
　　王祥的情绪有些失控：“被欺凌是我的错吗！”
　　姜闻杰仍然站在旁边，也没去捡那两张照片：“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们给你的父母打了个电话，他们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姜闻杰围着他慢慢走动，王祥就感受着他的声音像噩梦一样在耳边环绕。
　　“你父母还给我们提供了一些证据，为了证明他们的儿子不是杀人凶手。”姜闻杰继续道：“在你高三的时候，他们在你的卧室里发现了色情漫画……只不过是男人和男人的。你的父母为之震惊，甚至还……”
　　“别说了！”王祥想捂耳朵，但双手铐在一起，让他没有办法完成那样的动作。
　　姜闻杰并没有因为他的害怕而有恻隐之心：“他们带你去看了精神科，试图通过治疗来改变你的取向。”
　　死去的记忆从王祥的脑子里逃了出来，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起那段可怕的回忆……
　　教室的桌椅上全是涂鸦，衣服上会有莫名的鲜血，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看到那些人的指尖，和可怖的嘴脸。
　　每次被打的鼻青脸肿回家的时候，他总是想，都发现吧，让所有人都知道，总有一个人会是善良的吧？
　　没有，一个都没有。
　　有的人也许根本都不了解同性恋，可他就是会站在指责的一边，因为王祥孤立无援，没有人敢和他站在一起。
　　连自己的父母也觉得是他有病。
　　王祥没有说话，但眼泪是刻在记忆的痛苦之上，和回忆一起涌了出来。
　　姜闻杰重新回到位置上：“能让你抛弃那些痛苦的记忆也要偷偷喜欢的章成鉴，大学的时候，应该是你很美好的回忆吧？”
　　王祥眼睛里挂着红血丝，眼泪还在不受控制的流出，他抬起头，用一双怨恨的眼睛死死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对，我是同性恋，但正如你所说，我怕了那段日子，所以我后来不敢了。我装作自己喜欢女人，满足他们的要求娶了一个温柔又美丽的女人。我伪装了好久，连陆瑶都被骗了好多年。但我厌恶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讨厌那些所有人，所以我杀了她。”
　　王祥咬着牙，一字一句：“是我，亲手杀了陆瑶。”
　　杨欣猛的一拍桌子：“蠢货！你以为你替他死了他就会感激你吗？你懦弱的喜欢，只会让他一天比一天恨着你，他杀了陆瑶，也会想杀了你。”
　　姜闻杰补充道：“你就没想过，他杀了陆瑶后为什么要带走肚子里的孩子吗？”
　　王祥和陆瑶的夫妻关系早就破裂了，他根本不在意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你是真不知道啊？”姜闻杰道：“你所谓不知道的陆瑶的出轨对象，其实就是章成鉴。”
　　“你骗人！”王祥努力克制住自己，生怕自己掉进了陷阱里。
　　“章成鉴恨陆瑶，杀了就杀了，为什么要去恨一个不知道她和谁的孩子呢？就算他以为孩子是你的，剖尸也就剖了，又为什么非得带走？他不会想留这种东西做纪念吧？你想过这些吗？”
　　看着王祥陷入迷茫，姜闻杰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必须带走，不得不带走，因为那孩子身上有属于他的DNA。”
　　王祥大口喘着气，消化着这些信息。
　　姜闻杰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继续逼问道：“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结婚之前还是之后？他杀人的计划，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不知道你们自以为的爱情，害死了两条人命！”
　　王祥咬咬牙，说话的声音不住颤抖着：“结婚没几个月，陆瑶发现自己被骗后，我和她达成了协议，我不会干涉她的任何交往。如果她遇到了另外可以托付的人，我就和她离婚。那之后她一直都有新的交往对象，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成鉴从北部培训结束回来后，开了公司，他知道我们婚姻不和，但不知道我和陆瑶之间的协议。他以为是陆瑶单方面的出轨之后，我每个月都会收到他寄过来的花。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花是他寄的，陆瑶比我还先知道，然后她气急了，觉得是我们两个在耍她……”
　　“然后呢？”杨欣问。
　　“后来我就知道了花是他送的，我们两家公司有合作，那是隔了很久之后我再次见到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和陆瑶重新有联系的，再见到他，他成熟了很多，事业有成，还一如即往的喜欢我。我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只能在家人朋友面前维持婚姻的表象，然后和陆瑶各自生活……”
　　王祥想了想又道：“他虽然一直脾气不好，可是我知道他，他不是会杀人的人，我只以为是我的懦弱害了他们两个。”
　　“你当然懦弱，如果你一开始就和他在一起，哪儿来这么多事情。陆瑶好歹是你的初恋吧？没有爱情也有亲情吧？凭什么让人一姑娘为你们的错误买单。”杨欣越说越气。
　　王祥沉默了半天。
　　姜闻杰道：“章成鉴逃离了我们的监控，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儿吧，带我们去找他。事到如今就算你赖在这里，他也逃不了，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是如果你带我们去找他的话，你们还有谈话的机会，可以说清误会。”
　　杨欣附和道：“你也不想你爱的人一辈子活在恨里吧？”
　　……
　　出审讯室的时候，王家夫妇正好也到了，几个人在大厅里碰了面。
　　王妈妈上来就要打王祥，被陈长风拦了下来：“您冷静，这里是重案局。”
　　“你小子干什么呢，啊？瞎认什么罪呢？你要气死我啊你……”
　　王爸爸扶着她，其实这些年，他们看得出来自己儿子不喜欢陆瑶，心里一直怕他还喜欢男人，想着两个人还能过下去他们就不管了，结果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王祥苦笑：“不算瞎认，我到底也算是害了她，逃不了关系。”
　　王爸爸吼道：“老子这些年没管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是吧？哪个男狐狸精让你又丢了魂？！”
　　王祥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在审讯室里说了这么多年心里憋着的那句话，王祥突然有了底气。
　　“你们管我什么了？把自己儿子扔进精神科吃一大堆药吗？我在学校被打的流血的时候，你们都在想什么？在想这个儿子多有病吧？”
　　王祥语气里全是讥讽：“我没错！我根本都没错！你们看看现在，外面同性恋到处都是，大家都能接受，为什么你们就是一直不肯，以前就算了，到现在也还是……那生我干什么啊？是谁规定的我必须喜欢女人，不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做，我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了吗？”
　　王祥奋力的怒吼，表情扭曲着，所有的情绪一泻而出，恨不能说尽所有的委屈。
　　王爸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儿子，眼眶含泪，空着的手一挥，就听见□□冲撞后留下的一声巨响。
　　他的手颤抖着，连带着扶着妻子的手也一并颤抖，整张脸色若死灰：“我竟然不知道，你对我们有这样大的怨恨。”
　　王祥的脸只一瞬就红了，上面有清晰的指印。
　　周围的人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去拦。
　　这一巴掌狠狠打在了王祥的心上，也让他从愤怒中清醒。
　　他当然知道，万事没有绝对。他有一辈子忘不了的那些伤痛，也记得父母几十年如一日的养育。
　　他能做的只有脱口而出几句泄愤的话，却没有资格去指责任何一个人。
　　他恨这世俗的眼光如针如芒，恨人心不向善只向别人口腹之言。但他最狠的还是自己，软弱数年如一日。
　　王祥捂着火辣的脸，心里的怨恨如鞭在喉。一如从前被同学堵在厕所的那天，他跪在地上仰望那些垃圾，他怨恨的眼神几乎要同火一样烧起来，可他始终保持沉默。
　　良久，王祥开口道：“爸，妈，我不在你们身边的日子，你们就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看向抓着他手臂的姜闻杰，语气颓然：“走吧。”
　　在看到王祥发火的时候，王妈就已经开始哭了。
　　她印象里的儿子，一直都很乖巧懂事，以前她总能看见儿子一身是伤的回来，愤怒和悲伤在看见那本色情杂志的时候就明白了原因。
　　她以为儿子就是生了一场病，治好了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了。
　　可现在她的儿子用行动告诉她，他们不过也是施暴者的帮凶，是她把自己的儿子逼成了这样压抑的模样。
　　身旁的女人泣不成声，全靠王爸扶着，才勉强能站稳脚跟。
　　……
　　章成鉴站在巨大的礁石上，任凭海风吹乱他的头发，头发有些微长，会扫进他的眼睛里，让他觉得不舒服。
　　可他也不愿意伸手去理一理随风乱舞的头发，就忍着眼睛的刺痛，模糊的看着海看不见的尽头。
　　甩掉了那些警察，其实他也没想好自己要怎么做。
　　那天在灵堂休息室里，他向王祥和盘托出自己的手段。章成鉴预想过，王祥会露出的种种表情。
　　但他确实没想到一向温柔的王祥那一拳打过来，会这么痛。更多的是不能理解，王祥因为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向他投来那样憎恶的眼神，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遇到王祥之前，章成鉴也没有想到，自己未来有一天会爱上一个男人。
　　在那之前，章成鉴谈过很多女人，但都尽数令他心烦。王祥拒绝他后，他逃到北部，在那以后也尝试去认识了很多新的男人，却都不如王祥。
　　王祥有女人的温柔，却无处不是男人的一切，这让他无时不刻不让章成鉴牵肠挂肚。
　　章成鉴也曾经怀疑过自己也许只是一时新鲜，才隔了这么多年开始猛烈的追求王祥。
　　那些看着王祥和别人在一起的日子里，那样痛苦煎熬，仿佛绝症般折磨他，叫他难以承受。
　　他望着无尽的海水，慢慢坐下去，双腿悬在空中，仿佛下一秒就会坠进海里。
　　他想起了王祥的话，他说他偏执，他何尝不是呢？
　　这辈子，鲜少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和人。
　　让他牵挂了这么久的人重新站在面前，他怎么可能容忍那个□□阻止他们的爱情。
　　章成鉴埋着头，想的有些发笑，又有些委屈。
　　他从来讨厌这样多不完的顾虑。
　　他想，如果王祥此刻在他身边就好了，他拉着他，和他相拥，一同坠入海里，他们可以在海里接吻缠绵，然后死在一起。
　　“成鉴！”
　　听见王祥声音的声音，章成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直到王祥又连着叫了两声。
　　他转过头就看见一群人和双手被铐住的王祥，王祥的表情十分惊慌，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失足掉下去。
　　章成鉴站在礁石上，居高临下的扫视过所有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王祥身上，冲他笑：“哥，你怎么来了？”
　　随后他又注意到王祥的手，愤怒道：“怎么回事？你怎么被抓了？”
　　王祥伸出被禁锢的手：“你先下来好不好？我有话想要告诉你。”
　　章成鉴神情动容，但始终还是没有挪动脚步，他内心挣扎了片刻：“你是来帮他们抓我的？”
　　章成鉴自以为冷静，殊不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几乎扭曲的。
　　姜闻杰抓着王祥的手臂，小心的挪动步伐，往礁石靠近：“章成鉴，胎盘我们已经找到了，上面验出了你的DNA，陆瑶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他们是你杀的。你的罪已经逃不掉了，你不妨下来听一听王祥想对你说的话，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对你的心意到底是真是假吗？”
　　一旁的杨欣眉头一挑，没有开口，静静的看着自己队长，睁眼说着一口流利的瞎话。
　　胎盘到目前为止，都是不知所踪的，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定章成鉴的罪。
　　杨欣心里明白，从接到章成鉴逃了的电话开始，姜闻杰就有了赌一把的打算。
　　利用王祥去诈章成鉴。
　　章成鉴笑着，根本不在意前面半句话，手扶着额头，从指缝里看着王祥，重复着姜闻杰的话：“哥，你说，是真是假？”
　　王祥跟着姜闻杰一步步往前挪着，他看着章成鉴的眼神不曾挪动半分，他说：“是真，比你想的真，也比你想的久。是我的懦弱害的你走到这一步，是我，你下来听听我的真心话好不好？”
　　这样的话，章成鉴盼了好久，但在这样的场景下听见，始终有几分不真实，他信了，却不敢开口。
　　王祥又道：“陆瑶她不是我的初恋，初中开始因为我中性的长相，就有人不断的欺负我来表现他们的强大，以至于上了高中的我一度变得沉默安静。那时候有一个男生，他长着天使一样的脸庞像我靠近，他的如影随形，让我欣喜若狂。”
　　姜闻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是王祥在审讯室里没有说完的故事。
　　一旁的杨欣等人也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一眼就看出来我喜欢男生，却还是对我好，于是我们交往了，那段时间我活得像在虚无的美梦里。可事实告诉我真的只是场梦，他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我是同性恋，我自以为是的雀跃不过是痴心妄想，他成为了高中第一个站在我对立面把指尖伸向我的人，我噩梦的开始……”
　　这是王祥谁也没有说过的缠绕他多年的噩梦，这么多年，他改变自己的外形，和女人交往，做梦都害怕遇见当初的那些人。
　　那时章成鉴的出现一如那个人，带着光，伸出手仿佛可以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可他怎么敢？他不敢，他太害怕了，甚至连理由都不敢说，就弃了这份感情，逃之夭夭了。
　　王祥没有再像在重案局那样失控，但眼角的泪还是在不断的落下：“成鉴，对不起，是我妄自菲薄，低估了你的爱，是我错了。”
　　王祥的每一个字章成鉴都听的清清楚楚，可那些字拼凑起来的故事，他却从来不知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连王祥受过的这些苦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根本都不了解他。
　　字字句句犹如针扎，章成鉴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你啊！！！”
　　王祥摇着头，人已经悄无声息走到了礁石上：“没关系，都过去了，你回来好不好？回到我身边，我们一起，错的对的都一起，我陪着你……”
　　章成鉴当然不是完全没察觉到两个人的小动作，但他本来就不是想死才来的这里，所以不在意他们的靠近。
　　在听到王祥的话后，他的神经也彻底的松软了，迈步向前，看着距离一点点靠近着王祥。
　　走到两个人跟前的时候，他看向姜闻杰，似是询问，语气却是通知：“我要抱抱他。”
　　“姜队！”下面的人个个都提心吊胆，生怕这个杀人凶手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姜闻杰听着，却真的松开了手，让他去抱王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