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蔓延 病了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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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一场，胃口打不开，什么都懒懒的。已经立春很久，春天却还没有来。窗外的树木花草凋零着身姿，在寒风中淡淡浅摆着。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微雪初霁，云彩拖一条绚烂的尾巴，独一条，极美艳。很久没有出门望天，一瞬间，素素竟有些痴了。
这一病，好些时日，工作自然落下不少，人也更没有什么追求。每天读半日书，饮一壶茶，翻出了经年的老电影，兀自看了好几场。说老其实也未必年代多久远，多是自己从大学时开始收集的心头爱。
这一天，素素看的是《东京日和》，大二时候宿舍的姐妹曾一起围着一台旧电脑看的碟。电脑是碧玺从同乡的计算机系的师兄那儿继承过来的老货，388，dos系统。碟是秋丽从三食堂旁的小卖部里租借来的。两个饱经摧残的物件放到一起，都显得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磕磕碰碰好几回，终于断断续续地看完了。
那日，跟今天也很像，只是个晚上，是初冬。她从外面回来时，七个女孩正围在公用的书桌前，看着岛津和阳子时而牵手时而又因误会分开，吵架时激烈，过后又淡然，在小路上晨跑互相追赶，在大街小巷中互相寻找，找到后却为一个易拉罐的不自由命运互相唏嘘。其实，讲的都是一些琐碎的生活片断，没有激烈的人物冲突和曲折离奇的情节，对白很少。素素记不清当时的场景，那天自己从里到外人很虚空，边看电影边微笑着流泪，惹得慧如一直笑话自己是不是在想着找一个岛津一样体贴又英俊的人。素素记得那天下着北京最大的一场雪，昏黄的路灯下飞舞的雪花被晕染得朦朦胧胧，看得人心里期期艾艾。
那天，素素很难过。他在雪刚下的时候站在窗外等她，头上落满了雪花，温柔的眸光缱绻，肩上的背包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点心。雪下了半天的时候，她送走了他，在人山人海的北京站，他去买站台票，一转身的功夫，便寻不着她，急得上窜下跳，仿佛贴身衣物似的从不离身的沉稳消失得一干二净，素素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他围着进站口前前后后不停绕圈，火急火燎地寻找，留着眼泪看着他。低头擦泪的时候，梅子涵一把抓住他，责怪她乱走乱动，语气却是长舒一口气的放松。素素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他的身侧。火车临开的时候，他站在车厢车门的地方凝望着她，目光深深浅浅，轻轻地说，“花素素，你到底在想什么？”“对不起，子涵，你以后要幸福。我还是没有力气去勇敢。”她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酝酿了一天的话。子涵震惊得脸没有了颜色，几秒钟后回过神来，正欲抓起包跳下来，火车却已经关门开车了。素素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得越来越快，无力地蹲在地上。
怎么又想起这些往事呢？素素无力地摁了摁额角，起身去泡茶。以为自己都已忘却了呢！素素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些年过去了，自己不是一直希望他好的嘛，怎么等到人家真的幸福了，自己却又纠结放不开了。花素素啊花素素，你还真是小家子气呢！过了好几分钟，突然感觉到脚底湿湿的，猛然低头，才发现，茶水早已漫了出来，地板湿了一大块，溋透了布棉鞋的千层底。素素失笑，放下杯子，快步走进厨房拿拖把。还未走回，突然传来尖锐的一阵铃声，素素惊讶地环顾了家的各个角落，才发现是茶几低下的电话在响。难怪呢！这个电话都快沉默小半年了，突然这么一响，找不到出处也是对的。素素走过去，拿起话筒，清清淡淡地说了句“你好”，电话那头却是一群人的喧闹，“素素，素素”笑叫声一波波传过来，素素听得有些失神，“别吵别吵，我来说”，一个干练的女声传过来，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声讨，“花素素，你干什么呢！手机怎么打都不接，办公室电话也没有人接，留言留了好几通，你也不回，玩儿失踪啊！这还是我翻了好久翻出来的座机电话！以前打过1000回你也没接过一次，我还以为是个摆设呢！喂，喂，素素，说话！”，素素稳了稳神，清了清嗓子，压着肿痛，轻轻地说，“小云，我这几天休息，不在公司。”那头却已经是咆哮如雷，“你怎么了？嗓子这么难听！出什么事了？生病啦？”“没事，小毛病，别担心。大家都好吗？”“好得不得了！你别打岔！我打你办公室电话七八天了你都不在，你是不是一直在生病！以前感冒什么的你都不设得请假，这次怎么休了这么久！你到底怎么了？”素素眼眶突然有点红，小云还是这么关心自己，这些年都没有变过，“呵呵，被资本家剥削剩余劳动力久了，突然想反抗一下，碰巧感冒了，就休息了几天。没事的，小云！”那头，小云似乎已经打发走了一众同学，背景音很安静，声音也柔和了下来，不再那么风风火火，“素素，你是不是难受了？”素素心里愕然，原来有这么明显，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别人也依然能感觉出来，便也不想隐瞒，老老实实地说，“嗯，有那么一点。我原本没有想象得大度的。我竟一直不知道。不过，也没事的，我还是挺为他高兴的。”沉默了很久，小云恶狠狠地吼了一句，“你就是这样！胆小鬼！当初你就是这么胆小，现在也是！”，素素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分辨，只是讷讷地说了句，“我只是没有爱和被爱的能力。”“那就忘了他吧，或许你本没有那么爱他，要不然，以你的个性，你也不会这么任命！”素素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早已被挂断了，嘟嘟声急促地呼响着。
素素走过去，重新接了水，想了想，又去厨房倒掉，从储物箱里翻出罗汉果，给你自沏了浓浓的一杯，抱在手里。从病了到现在，一直没想这么照料自己，被小云一阵喝骂，反而不像这么半死不活着了。是的。梅子涵结婚了，新娘是共同的高中同学姜君。说不难受怎么可能呢！过往的八年，从高二到现在，自己的身边也只有他。起初是懵懵懂懂的吸引，欲语还休的腼腆。高中毕业了，子涵硬是在离校的那天堵在门口，面红耳赤地说喜欢，自己却早早地填志愿逃到了北京。然后是子涵每月一次的北上，通宵的火车，很多时候都是站着，第二天早上自己还在睡觉的时候，他已经地铁公交从北京站辗转来到学校，买好早饭，在宿舍楼下安静地等待。素素相信，那段时间，子涵真的是心无旁骛地对自己好，好到让自己心慌。奈何，花素素！花素素真的是个胆小鬼。在下雪的那天晚上，送走子涵，第二天一早七点零五分，宿舍的电话已经开始尖叫。碧玺结果电话，递给她，嘟哝着，“素素，你家梅子涵不带这么如隔三秋的吧！刚下火车，又打电话！”素素从上铺旁下来，险些没有摔倒，一夜饮泣加失眠，人很虚浮，结果电话，才刚说一句“喂”，那边的声音已经急急传来，“素素，我哪里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一定改！若是嫌我离你太远，不能天天照顾你，我可以转学去北京，你不用担心手续，我会请人处理。你告诉我你要什么好不好！不要跟我说这种狠话！”素素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能吐说，只弱弱应了一句，“子涵，你什么都好，是我的问题。你快回学校好好休息！别耽误了比赛。”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子涵有说了许久，挂了电话，素素没能听进一句，光是起始的这一句，素素便已是揪心揪肺，不能自已了。此后，子涵去美国参加计算机大赛，拿了奖回来，又忙着很多宣讲、学校活动，中间电话时常有，可能介怀素素的沉默，却不曾再来北京。再后来，子涵似乎越加的忙，电话变得很少，很多她的消息多是小云和其他几个同学的电话中稍带出来的。素素几乎忘去了子涵曾经的那些誓言，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仿佛是南柯一梦。
最后一次，接到子涵的电话，是在大四临毕业的晚上，天气闷热，刚刚被非典肆虐过的北京人烟稀少，仿若上古时代。宿舍里的姐妹都去大礼堂看水木年华的演出，素素在澡堂排队洗完澡，独坐在宿舍桌前，摇着蒲扇，看《艺术的哲学》。电话突然响起来，素素惊得掉了扇子，没顾上捡，想起秋丽的嘱咐，拿起电话便说，“姐夫，秋丽说请你晚上10点以后再打来。”那头沉默了三秒，“素素”，声音熟悉得不像真的，“论文答辩得顺利吗？”“子涵？”素素几乎不确定地问。有一个当下，她几乎呼叫出来，“子涵！”“嗯，我明天的飞机去美国。”素素的心暗淡了下去，“哦。那祝你旅途愉快”还是要礼貌地道别的吧。素素有点悲哀，非典还没有大规模曝光的时候，她感冒发烧，宿舍里很多姐妹都在准备研究生复试，她便悄悄自己取了人民医院，回来后刚到学校门口，便听说学校已经有了非典案例，是在人民医院就诊时被传染的，一切有接触的人都要隔离。于是，便开始了漫长的隔离时光，那个时候面临生死，人抻得紧，日日懵懵，夜夜失眠，一旦入睡，梦便不请自来，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如同鬼魅，逃脱不得，她总是梦到父母为不同的事情大打出手，梦到小小的她无措又焦急地劝阻，却总是被一次次推开，梦到妈妈抱着她，愤恨地说，男人有多么可耻，当初怎么追求怎么对你好，都抵不过岁月的刀，到头来，一切皆是苦果，空剩怨尤。梦里有子涵，他会突然过来拉她一把，说，素素，你别怕，我带你走。然后却又突然扭头不见。有时候，梦里的子涵忽明朗忽模糊，素素转身找寻的时候，总是寻他不到。一切都不真切。醒来后，素素总是头痛。给子涵打去电话，宿舍里的人总说他不在。他是没有手机的，他不喜欢身上有东西会叫。那段时间，素素总是遐想，如果子涵突然出现，她是不是能有勇气试着去爱一回。
奈何回忆如剑！
素素握了握手中的杯子，水已经凉了。换了水，走到沙发上，自嘲地笑了笑，打开电脑，接着看《东京日和》。单纯的温暖的电影总是让人舒畅的吧，素素歪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枯藤老树昏鸦，自己也不算断肠人吧！毕竟当初是自己退却的。总也没有道理，要求旁个他能看穿自己的恐惧，用加倍的耐心和细心来帮自己建立信心的吧。
原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子涵给她的第一个礼物是一个手工自制的贺卡，虽然出身建筑师家，手工基础很好，但他也不曾为谁如此费心过，那日，他把贺卡如珍宝般放在素素的课桌上，素素一直不敢看，等到熄灯回到宿舍后才偷摸摸地打开，看到这行字，便受到了惊吓。都是青葱的年纪，这样的承诺那么迅猛，素素突然很心慌，那么不确定这是个承诺，还是点缀画面的句子。子涵身边总有许多如花的影子，他也总是礼貌谦和应付自如，看不出对谁不恭对谁亲厚。甚至，在别人看来，花素素也只是一个子涵比较顺眼的女子罢了。只有风风火火的小云不小心看到了贺卡……
素素站起来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到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水煮蔬菜，青菜、金针菇、豆芽、西红柿、水豆腐，她有条不紊地一样样慢慢放进去，放盐，出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