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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谢五殿下 女主与五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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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怀混杂心事的人无法欣赏到周遭美景,易知晨沉默的跟在亦同她无话可说的易夫人身后,几人眼见行至前厅。
此刻已近戌时。
厅内为了见客,摆放的缠柳银印烛台显然比平时多上了数盏,肆意伸摇的烛火恍然将易知晨的思绪瞬间撕扯回被击晕前的山洞中。
她的目光绕过数月未得见的父亲易载行,稳落向素未谋面的五殿下。
这般距离虽是看不清五官,可与身材魁梧的行伍父亲易载行相比,五殿下形立秀颀,一眼望去已觉清新俊逸,怪不得在郸城已享数年美名。却不知,他是否为洞中的那名男子?
在被击晕前,那句温柔缱绻的叮嘱,为真实还是臆想?
最重要的是,自己已然识破那人的秘密,却又为何会安然无恙的由五殿下送回府中?
心内思绪已成一团乱麻的易知晨不动声色的收回打量着五殿下的目光,又做成了一幅乖巧姿态,缓步随着易夫人的脚步走入正厅。
绘金松木牌匾上工整的篆印着四个大字–声震扬镳,正屹然不动的悬于门屏下,彰显着镇国将军的威严,似是永远无法被撼动的存在。
易夫人的目光在看向自家夫君时瞬间柔和,与恭顺的易知晨一同微垂臻首向五殿下与易载行请安。
而易载行原本正不卑不亢的与五殿下对坐谈笑,却在看见易夫人身后的易知晨后,舒展的眉头骤然缩紧,像是看到了极其厌恶的存在。
这般变化自然未逃脱五殿下南荣江皋的视线,他颇觉好奇的随意一瞟,视线落在了重新梳妆后比方才更加精致秀丽精致的易知晨
未等他多加打量,只闻易载行郑重的与他说道。
“殿下,虽说您偶遇迷路的小女并将她送回只是顺手之事,但臣全府上下仍不胜感激,还请殿下受臣等一拜。”
宽敞肃穆的前厅中,只见易载行领着妻女,极恭敬的向南荣江皋拱手行了礼后再次开口。
“女儿家的名声最是重要,还望殿下不要将今日之事道出,臣将不胜感激。”
话音刚落,板着张坚毅面庞的易载行朝一旁俾子行了下眼色,俾子迅速朝厅外退去,再进厅时双手一稳稳的抱着一蒙着红布的托盘。
那红布极鼓,看俾子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像是极有分量。
不过南荣江皋是自金玉堆砌的宫中长起的,显然对谢礼提不起什么兴趣。
只见他气定神闲的坐回主位下,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含笑看着将军夫妇身后的易知晨。
易载行在沙场与朝堂间游刃十数年,虽说头脑比不上在常年波云诡谲的朝堂上混迹的人精,亦能明白南荣江皋眼下是什么意思,他虽不愿让自己的大女儿出头,却也不得不圆下眼前这个场子。
“知晨,若不是你贪玩怎会在山野间迷路,还不快将谢礼送予殿下道谢。”
贪玩?
在山野间迷路?
易知晨几不可查的挑了挑小巧的唇角,指尖在袖中已被攥的通红。
明明是车夫突然说车轴断裂,让自己先下轿许他修缮,而后那“断裂”的车轴便载着轿上的车夫与菱花疾行离去,没有半分犹豫停留。
若不是她自知不为将军府所容,警觉性极强的隐匿进山间,恐怕父亲此刻就算想当着外人面教训她,也是不成的。
可父亲从来就不愿意听自她说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固执的将信任托付他人。
从前是,现下亦未有改变。
知晓辩解为徒劳的易知晨敛起讥讽笑意,走向俾子,仪态大方的接过了盛着谢礼的托盘,慢步行至五殿下的身前。
只是她未料到载物托盘十分沉重,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手臂竟已微微发麻。
紧张之余,易知晨忽觉眼下情景倒是有几分可笑。
若是手中托盘“突然”翻落,那父亲的颜面定然受损,当着外客的面他虽然不会说什么,可外客一别,恐怕自己免不了又要跪祠堂了罢。
一想起祠堂内父亲多年前买来的,几尊不知是谁家祖先的牌位,易知晨突然很想问问父亲,他当时花了几两银子?现下郸城物价飞涨,不知换算下来,究竟是否划算的来?
“易姑娘?”
流水润泽般轻沁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倏然打断了易知晨的遐想。抬眼间,她的心绪又瞬间撞入了南荣江皋的双眸中。
易知晨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眼睛,不仅是简单的黑白分明,而是透着黑玉般炯亮的光泽,虽是如女子般标致的杏仁眼,却不显女相,俨然一幅知些世故而全不世故的少年模样。
她这才想起,负有盛名的郸国五殿下,方不过十八岁罢了。
此刻,看上去这般清亮干净的少年也正直直的看向自己,易知晨忽觉粉面微微发烫,忙垂首说道。
“殿下,这是家父代表将军府赠与您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您笑纳。”
似是看出了易知晨端着托盘有些不易,南荣江皋未揭开托盘上的红布,而是起身贴近易知晨,以极亲昵姿势接过了托盘。
一瞬间周遭气凝都似停滞住,易知晨亦僵住,紧盯着眼前少年不明所以的神色。
正厅众人齐齐倒吸冷气。
易载行与易夫人皆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看着两人贴住极近的姿势,未敢出声提醒。
不过须臾,重新站直身姿的南荣江皋忽略易氏夫妇的震惊神色,如置身一切事外的谪仙般轻然开口。
“易将军的好意江皋不敢推辞,今日之事亦不会从本王这里流露。已近宫门下钥之时,就先不叨扰了,留步。”
南荣江皋含笑再次看了眼易知晨,又受了正厅内几人的拜礼后略着急的转身离去,涧石蓝色襜褕微摆,在烛光中身影逐渐拉长走远。
易知晨神色恍然的跟着几人行完礼,还未等她理解完方才五殿下的行为,怒容雄起的易载行已疾行至她面前高扬手臂,眼看一巴掌就要狠狠落下。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易知晨毫不胆怯的扬首看向自己的父亲,水眸中一片冷然,双肩正纤腰直,是毫不畏惧的姿态。
易夫人急忙拉住易载行,愤愤的小声提醒着:“夫君莫急,五殿下可还没走远呢,要是知晨突然闹起来,将军府的颜面可就不好看了。”
“夫人还知晓保住将军府的颜面呢?”易知晨原本直望向父亲的目光转而落在易夫人身上,如泠然珠线般的声线接着道出。
“女儿还以为夫人素日除了父亲便只惦念着大哥的婚事与四弟的功课,却没想到夫人还知晓将军府的颜面同样重要。既如此,您也该好好照顾我才是,毕竟我可是镇国将军府嫡出的二小姐!”
易知晨刻意将“嫡出”二字咬的极重,挑衅的直视着易夫人渐渐难堪的脸色。
她平日虽与易夫人也有些口角,但如此光明正大的戳破“母女情深”的行径,还是头一遭。
易载行闻言重重的哼了一声,爱护的揽住易夫人的肩膀,粗暴的指着易知晨大声斥骂道。
“你还好意思说你娘亲?她怎么没照顾好你了,是本将军怕她惯坏了你才命你所需一切从简,可哪顿也没饿到你!别家村妇之女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你看看你被娇惯的成何体统?”
“真是……”易载行本就坚毅的面庞更添怒色,极狠的又添了一句:“不知廉耻!”
周遭一切瞬间沉寂,一旁的俾子们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易夫人也紧抿着唇,未敢在此时火上浇油。
“呵。”
易知晨清呵出声,转念眼角已有泪痕浮现。
未曾饿到自己?
这倒是的,因为她一日三餐皆由膳夫单独送到空翠阁,每餐也不过是些简单的粗茶淡饭。
换言之。
她,易知晨,镇国将军府事实上唯一的嫡出,竟然与家人一同用膳的资格都没有。
就连尽庭园的万姨娘与其所生庶女–易知景偶尔都能与易载行一同用膳谈笑,而易知晨却数月未能见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一切,都因为她是村妇所生之女,可她如今已位列二品的父亲好像忘了,他明媒正娶的唯一妻子正是他最想摒弃的那个村妇!
就因为眼前自己的父亲逐渐发迹,就因为自己的娘亲“恰好去世”,他就抹去了所有娘亲的痕迹,昭告天下他的正妻是名门之后–林蕣华,也就是如今的易夫人……
易知晨心中憋闷到了极点,反而轻展笑颜,虽说水眸中毫无笑意,可胜在容色含春。
“父亲说的都对,不知今日是要停了女儿的晚膳,还是罚跪祠堂三日?莫怪女儿没有提醒父亲,祠堂的蒲团已经陈旧稀薄,女儿若跪成了瘸子,那将军府才算是彻底丢了颜面。”
暗自有些懊悔未在私下便提起了“村妇”二字的易载行在听到此番话后,彻底将懊悔抛之脑后,怒指着易知晨,嘴角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看着父亲这般气急着怒视着自己,易知晨委屈至极的同时竟也生出鼓莫名的爽快来。
这般辱骂也好,总比素日的不闻不问强些……
“若是父亲没有其他安排,那女儿不惹您生气,先行告退。”
易知晨经历了一整天的风波已然累极,眼下情景显然僵住,她却不想再与父亲斡旋什么了,索性又摆出平时一派淡然的模样来,轻拈起长裙就要离开前厅。
不过在路过易夫人身旁时,她还是停了一停,令人不辨喜怒的说道:“菱花虽然伺候我多年,但今日她未尽到为奴本分,还请夫人罚她做三个月的苦活。还有无需安排新的俾子,正好也能更好锻炼女儿,这不也是您希翼的吗?”
话落,易知晨不再多做停留,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前厅。
易载行挣开易夫人的搀扶,用力抚着自己胸口,转身再此指着易知晨的背影痛心疾首的开口。
“夫人你看,这就是从你手下长起的姑娘,我们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却这般冷心冷情。菱花伺候她多年,犯了小错就要被她赶去做苦力。真是不堪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