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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此时"流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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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之回房喝了半碗儿小米粥,这日的晚饭便算是勉强用过了。本想将昨日大哥送来的盆景修剪修剪,眼见着要长歪了。可下人怕他劳神,几番催促,他便不得不上床睡了。他原想着这一夜怕是又要辗转难眠,不想一个翻身间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第二日醒来时更是一扫先前的疲乏。未及洗漱,便来到书房,寻了一只檀木匣子,将昨夜写下的诗细细折叠好,放进了檀木匣子中。又转回卧室,将其安置在枕边。这才急匆匆地洗漱,去见了冷老爷冷夫人。
冷家二老对于子女并不过多约束。每月逢三六九日,会在主院用餐。其他时日,便看各自的安排。像冷家大少爷,早饭的时辰过了也未必起身呢。所以今日在主院用早饭的除了冷姥爷冷夫人,便多了冷清之。冷清之的祖父原是个粗人,当年仍在世时,最喜在饭桌上盘查孙辈课业。兴许是这因由,冷家并无食不言寝不语这样的令令儿。一家三口围桌而做,时不时闲谈几句。冷夫人是个爽朗性子,说起话来也快得跟剁馅儿的刀似的,不过总是脱不了小儿女的婚事。
"哥性子是好的。"
冷清之喝了口小米粥,抽空替自家哥哥辩驳了句。
"你哥那性子是好。可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听了他这一月倒有大半月宿在烟柳巷的能欢喜得来。唉,不争气的东西,也不知道像了谁。"
这话不过一句抱怨,冷老爷身正心正,自也不会像他生意场上的老友们心虚气短。说来也怪,这冷老爷虽不算情种,却对女色一事不很上心。
这冷家富庶仍不过三代。冷老爷的娘亲去得早,冷家太爷续娶的姨娘连个子嗣也不曾留下,短短半年,也去了,连个没名分的大丫鬟一年内也死了,因此,冷家太爷于女色一事也就淡了。若只看这冷老爷,反倒是个男人中的异数。
"娘亲,你也不必过分忧心,许是机缘未到。若是到了,哥他跑也跑不脱。你且耐下性子等等,哥他要是犯了犟,反倒不利于您抱孙子。"
冷老爷轻咳一声,掩不住的笑意。
"我就是想抱孙子吗?你们一个二个的也不争气。哼!你那几个姨母,每次小聚,一口一个孙子会翻身了,孙子会爬了,孙子会这会那了。小二儿,你是没瞧见,哎呀呀,你那几个姨母的脸哟,红光满面的,哼,一准儿故意气我呢。不行,明儿个我就去观音庙烧香,让菩萨帮我催一催这机缘。"
父子俩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可奈何。
"夫人呐,明儿个烧香,今儿个的早饭还是要吃好的。一会儿桌上的吃食凉了,又要闹嗳气不舒服了。"
冷夫人横了冷老爷一眼,倒是不再说话了。
临走前,冷老爷问了问关于昨日施粥的事。冷清之只说一切都好,没有提起了迟之事。冷家二老对这个二儿子自是放心的,只除了身体总是令人忧心,行事作为最是稳重。对方既这般说了,那便没什么好疑虑的。若是那不肖的长子,哼,自然是要盘根究底,看他敢藏一句瞎话。
冷清之辞了二老,回偏院的路上不由得有些走神。其实他那个哥哥并非好色不堪之徒。前些年,他还勉力同些颇投契的世家公子结交。有那推脱不过的,也不勉做足了样子。那烟花柳地旁的先不说,只这吵闹一项便累得他心神具疲。原听闻那"流觞曲水"的当家花魁不仅姿容秀美,那一手琴艺更是少有人及。他会来此一遭,这因由怕是占了八分。然一曲终了,他连朝那花魁多瞥上一眼也没有了。他虽良善,也知这楼中女子多是苦命,且一命还比一命苦。只是救得了一个还有一双,救得了一双还有两双,无可奈何,便也弃了这念头。这也是他不喜烟花柳地的因由,何苦糟践人呢。他亦知晓,只要这世上还有男子,还有贫富阶级,那这等地界便不会消失。就在冷清之越发煎熬之时,冷家大哥从"流觞曲水"的二楼缓缓走到大堂,身边并无柳绿桃红相伴。于是这兄弟二人便在某一刻四目相对,均怔愣住了。
王家三少原是怕冷落了冷清之。想也可知,众人身旁,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只有那人,偏是推了个干净。只如今这一瞧,一口酒入喉,便不那么顺畅地咳了起来。
"冷家大哥?"
因着他这一声,不只冷清之回了神,便是周围众人也都齐齐望了过去。
七嘴八舌地道:"还真是冷家大哥。"
王家三少本欲起身,却被冷清之按下。自己却起了身,朝众人一拱手,道了句"失陪",便朝着自己大哥走了过去。
冷家大哥摇了摇扇子,颇有些无奈。看着眼前自家兄弟,指了指楼上。想来这大厅也不是个说话的地儿。
到了二楼,甫一推开"枫桥夜泊"的门,一股脂粉香气如同染坊借了风势的布,朝着人的面门扑将过来,浓烈且杂乱。房内一众女子先是茫然,片刻后便已有人起身,欲拉过冷清之的衣袖腰带,带往近前的酒桌。
"大爷真是好生俊俏,过来坐嘛!"
"来嘛,来嘛!"
七八只手转瞬已至眼前。冷清之鲜有这样狼狈的时刻。冷家大少虽看得有趣,可也怕自家弟弟真得恼了。
"你们切莫再闹了,他可不是我这等的浑人,你们这些妖精莫要吓坏了他。"挥了挥手,又接着道:"先去吧!"
群芳神色虽有嗔怪之意,却都听话地离开了。自然,这嗔怪也是一种风情,更是一种情趣。彼此间都熟络的把戏,且乐此不疲。
兄弟二人对面而坐。撤了酒具,换了清茶。冷家大少看着自家二弟的眼神耐人寻味。他素知自己这个弟弟是个什么脾性,遂在楼下见面时才怔住了,更寻思着别是自己花了眼,毕竟已厮混了大半日,眼昏不济也是有的。却不想这还真真是自己那亲弟弟。
"说吧,你怎么来了?"
"拗不过,便来了。"
“得,我就说嘛,还寻思有那一二的可能你是转了性呢。这果然还是我那亲亲爱爱的傻弟弟。”说着,屈起手,弹了冷清之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嘣儿。
"嘶!"
这原本是他这个哥哥从小玩到大的把戏,只是一年大似一年,他原没想到这人竟这般幼稚,一时大意,被弹了个正着,半是无奈半是委屈地揉着脑门。
"真弹疼啦?"
冷家大哥欲拉下冷清之的手看一看,却被冷清之躲过了。
"没那么疼。"
"真疼了?那要不大哥让你弹回来?"
说着脑门儿凑到冷清之眼前,诚意恳恳。
冷清之忙推开自己大哥那张脸。哎,没正没经的,他总错觉眼前这个大哥不过还是个孩子。
"哥,今日回家吗?"
"不了,我就宿在这了。"
冷家大哥打开折扇,习习凉风自扇底而生。
"哥,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你好好端详端详自己,眼周暗黑,这样身子受不住的。"
冷清之这话说得自是肺腑之言,却不想冷家大哥笑意渐浓。
"清之啊,如果大哥同你说大哥并不是好色之辈,你信吗?"
冷清之点点头。
"那如果不是这个缘故,便是说大哥你身体本也不好?"
语气恳切,似有忧虑,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冷家大哥颇无奈地叹了口气,不住地用扇子敲打着手心儿。
"清之啊,我只是失眠。我只有在这儿才能安然入梦。"
冷清之想起,昨日和前日,他这大哥是宿在家中的,莫不是这黢黑的眼周皆因睡眠不足?他自是信了自家大哥的。可如今这般,显然是有什么心结未解。
"我也不迫你。只是……"他逡巡四周,最后落在近前的桌面儿上,叮嘱道: "只是这酒也要少喝些才是。小酌怡情,贪杯害病。"
冷家大哥本以为自家弟弟会追根究底,却不想适可而止,倒教他自己有些疑惑。手中的扇子摇来摇去,只嘴上应付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且放心吧!你哥我也不是孩童,行事还是有张度得很。"
冷清之摇摇头,心知自家哥哥不过是敷衍了事。他虽好奇对方的心结,却也不想迫使对方应承些什么。来日方长,他且多留心便是了。
"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了。"
冷清之皱眉喝下杯中冷掉的茶水,起身微微整了整衣衫,便欲跨出房门。冷家大哥自不会留他,便随着起身,送到了门口。
"哥,你不必送了,我自行下去便可。布谷就在外面候着呢,马车也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心些,让车夫赶得慢些,别急慌慌的,着急睡那一刻半刻的,颠的人五脏六腑都磋磨着难受。"
"好,老陈还是知分寸的。"
冷清之跨出半步,游移片刻,最后又转回身,朝着冷家大哥道:"哥,我那儿前不久得了新茶,市面儿上买不到的,是从一个红脸膛樵夫那儿得来的。那茶树在山林险处,只有这樵夫是个练家子,遂来去自如。这茶初时品不出什么味道来,得沏个两回,把那股子山林树木特别的涩味儿冲泡尽了,之后甘味才出。"
冷家大哥听了这许久,不免打断道:"所以我的傻弟弟,你原是想说什么啊?"
确实,不管人前如何,人后这冷清之就是他要护着的傻弟弟。
冷清之面儿上一热,红着脸道:"就是请你去我那儿喝茶,你我兄弟二人说说话儿。"
这话冷家大哥便懂了。他就说他这个傻弟弟怎地会对他的事没有深究呢。
"成,哪天我去你那儿尝尝这好茶。"
兄弟二人站在"枫桥夜波"门外良久,冷清之才转身下楼。该说得说了,他也该离开了。至于那不该说的,自然也不适宜眼下询问,且再等等吧,毕竟那好茶还没喝呢。
冷家大哥听了这么久,不免打断道:"所以我的傻弟弟,你原是想说什么啊?"确实,不管人前如何,人后这冷清之就是他要护着的傻弟弟。
冷清之面儿上一热,红着脸道:"就是请你去我那儿喝茶,你我兄弟二人说说话儿。"
这话冷家大哥便懂了。他就说他这个傻弟弟怎地会对他的事没有深究呢。
"成,哪天我去你那儿尝尝这好茶。"
兄弟二人站在"枫桥夜波"门外良久,冷清之才转身下楼。该说的说了,他也该离开了。至于那不该说的,自然也不适宜眼下询问,且再等等吧,毕竟那好茶还没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