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白芷苻蓠

1、山远成云

　　细雨携雾涌，烟波笼行人。
　　天高不得见，山远尽成云。

　　烟雾弥漫的清江之上，一艘小船载着几人逆流而上，转瞬便又陷入浓重的朦胧之中。天色阴暗，几人聚在船舱里，围着一盏略显幽暗的油灯。人人皆是愁容满面，沉默地看着坐在中间的青年。

　　“诸位，路途已过半，再往北穿过丛林便能看到天山了，大家振作起来！”说话的青年举着手中的地图，笑着给大家看。他着一身素衣，腰间一把匕首，除了有些疲惫，眉目间还是透着一股俊朗之气。

　　一旁，站在黑暗中的女子开了口，她执剑束发，颇有几分侠客风范，话音中是说不清的疏冷：“奚然，我记得出发至今，至少走了上千里，你说穿过丛林便能看到天山，莫不是这丛林也有千里？”

　　那名为奚然的青年丝毫不因被拆穿而难堪，随意地笑笑：“魏姑娘，别这么说，咱们辛苦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见到天山吗？既然天山常在你我心中，相距千里岂非也同抬首可见无异？”

　　魏姑娘冷哼一声：“呵……无异？那你去和不去也无异了？”

　　“那怎么能行，‘从清江渡口出发，北抵天山之巅，便可得到其毕生所求之事物。’这样的美事，我可不想错过。”奚然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地图。

　　那魏姑娘冷着脸偏开头，没再回话，船舱中又陷入了压抑的寂静。奚然本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几声沉闷的敲击声，他抬起头来，把手伸向腰间的匕首。

　　“拦路的又来了。”

　　其他人还没回过神来，奚然已经推开舱门，扑向了那迷蒙雾气之中。
　　有人惊叫一声：“那究竟是什么？”
　　奚然掷出匕首，银色的光闪出一条弧线，回头答道：“哈，大概是……不甘的亡魂吧！”

　　传言说，抵达天山之巅，便能得到其毕生所求之事物。有些人笑着摇摇头，他们不愿相信此事，把它当笑话；有些人贪心不足，以为前路顺畅，妄想满足一己私欲，最终折在了中途；有些人穷途末路，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可惜还是把希望落在了半路……

　　后来，那座从没去过且遥不可及的山成了信仰，却是那么难以到达，好像隔着层层迷雾，又或者……它真的只是虚无缥缈的云，光怪陆离的梦，从没有获得过真实。

　　可是一代过去，又有一代，不甘的亡魂阻挡着后来人，善意的力量又守候着后来人，或许终有一天，那座山真的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几个月前，奚然把身上唯一一株灵药送给了一位重病的老人，劝他下了船。老人攥着他的手，流着泪问：“恩人……我看你一定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吧，为什么非要去跑那么远受苦啊？”

　　奚然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他用剩下那只手拍拍老人的肩：“家里太无聊了，我就……跑出来随便玩玩，您别担心，早点回家吧，说不定还能赶上和孩子们一起过年呢！”

　　老人颤抖着点点头：“好……好，你也记得早点回家啊……”

　　奚然笑着应了声，却转头回了船舱，没再和众人一起送别。一缕浅淡的霞光顺着木板照进来，映上了他通红的眼眶。

　　回家……早就回不去了，不然谁会寄希望于这或许只是片云的远山呢？

　　三个月后，他们摆脱亡魂，穿过丛林，来到一片广阔的雪原，白云映着白雪，竟分不清哪里是天。

　　“山呢？天山呢？果然……果然是假的，我们输了，我们不该相信……”

　　忽然，好像是梦境破裂，他们眼前的画面不断变幻、分割，恍惚中，薄云间能看到淡淡的远山，随即又消失不见……地面陡然上升，白雪变为绿茵，一座高山突兀地出现，山间，青松遮蔽着绿苔，一座石亭立在山腰，隐约，仙人飘扬的衣袖伴着琴音……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扬起笑脸，原来希望仍在。
　　层云终消散，山远仍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