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江》有水无鱼

4、第 4 章

　　我一笔带过关于我妈检测良性恶性肿瘤的事情。实则在第一次约会的那天晚上，我曾带着那朵玫瑰花去医院看她。因此我虽保存了华江送我的每朵花，却没有保存得了第一朵。
　　我爱妈妈。不过我对表达自己的感情通常是避之不及。这是遗传，我家没人能直白地说些爱你想你的话，即使说了，也是别别扭扭的。
　　实际行动在我们心里大于一些虚言。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去人民医院的路上我心情尚可，时则抚着那朵玫瑰。
　　但坐上电梯，等在看病门口的时候心情便是大有不同了。坐在我妈跟前，看着她痛苦地躺在没有枕头的病床闭眼，我不及握上她的手，眼前已经模糊了。
　　眼看到至亲受磨难也是于我的磨难，但我很擅矫饰。口罩湿润闷热，不影响我讲话流利自如。
　　我爸看了我一两眼，继续做他的服务工作。他做事还算细心，至少我看得算过去。我妈并不许我多留，但她也只是能微弱地发出些声音。
　　我确也不能多留。有时讲话声音已经喑哑。
　　刚得知她生病那会儿，我并没有哭。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还小，阅历还少，疾病在我眼里只能算是名称，我无法把它对等到什么。
　　唯有眼见到真切的痛苦发生在人身上，我的苦痛才落到实处。
　　回到家，我什么也没和华江说过。就是有一种无形的衡量标准，让我把她排除在分享痛苦的人选之外。
　　我几乎从不和华江分享痛苦。她也是如此。

　　十月底，我妈在家休养。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学校，家。但是多了一个和我有联系的人。
　　晚自习之前，华江开始来学校找我。每天都如此。我知道我不能让她在落叶哗啦哗啦的深秋一个人无聊地坐在车上。
　　而陈壹对于我想到的办法嗤之以鼻：“每天晚上喝粥？饿不死你吧。”
　　“那怎么办呢，我吃饭有点慢。”我的表情皱巴巴一团，想不出其他方法的时候真的很痛苦。
　　我虽然吃粥，但是我不允许华江吃什么乱七八糟的。每天我都在华江“你怎么那么快？你真的吃饭了？”的质疑声中诱骗她去向她晚饭的路。她很喜欢吃我们学校前门一家小馆子里面24的腊肉饭，有时候我也会骗她骑到罗森买一份饭给她带回校吃。
　　除此之外，我们游荡，在有目的性的车流里享受短暂的流光，在路灯下反复相似的马路。我会靠在华江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抱住她的背，有时候闭闭眼睛。在紧绷的弦下寻找自由散漫，没有辉煌的青春，但是我喜欢微不足道的幸福。
　　你知道，我很喜欢张开手臂，华江会紧紧地搂住我的每一寸，再细的风也只能擦过我们的边。
　　我喜欢华江把我抱得很紧，好像要揉进身体。她埋进我的颈窝，有时候吸一口。但是绝不承认。我喜欢她需要我，舍不得我，喜欢我。否则我的喜欢就没有意义。我喜欢华江的拥抱大过亲吻，虽然我们那时候不怎么亲。
　　但我们更多的是聊天。华江和我聊得想把整个生活里最有意思的地方回放一遍。偶尔写一写小纸条。我从来没有亲口说过我喜欢华江，但是我写了很多。我满脑子都是华江，以及许多课本的角落。
　　我完全不能记住她那时候的样子。发型。眼镜。但是我记得她冬季校服后背破了一个洞。绿色羊羔绒内胆很舒服。冬天的时候，头发长得可以扎一个小辫子了。以及我好像给她手腕上戴了一个小皮筋。
　　插一句题外话。她的手长得真的很漂亮，漂亮得让人羡慕。手指和手腕都很纤细而不无力，以至于我很久以后见到的时候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