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奇迹》司南乱转

40、对不起对不起（8） 棉花糖

　　房间静悄悄的，依敲门无果，轻声打开门，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伸手打开了节能灯，灯光轻柔地照映出房间物什的轮廓，脚板被地板弄得冰冰的。

　　啊……如果迹哥哥看见了，准要唠叨不穿鞋子容易受冻了，依后知后觉地心虚，往门口缩了一下，慢吞吞跑出去穿好鞋。

　　她在仍在亮着的电脑前找到了祁迹，他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着了，就算在梦里眉毛依旧不安地收紧，乱蓬蓬的头发投下一层阴霾。

　　电脑上的密密麻麻的东西她一窍不通，依隐隐觉得迹最近的心情很不好，总是在走神，她很担心他，可是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帮不了，迹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

　　依垂下眼帘，紧紧攥住校服下摆，放缓呼吸声生怕会吵醒他，左顾右盼，捻起床上的一张薄被盖在他身上。

　　虽然现在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帮，但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哥哥……
　　平常依都会被祁迹送去上学，她不想吵醒祁迹，于是自己就背着书包出发了。

　　“哪条路呢？”家里离初中不远，依不能弄丢自己，稚嫩的目光环顾四周，跌跌撞撞地认着路。

　　很多知识虽然祁迹教过她，但是依毕竟基础太差了，她曾经没有上学的机会，一直被囚禁在家里，所以很多课程难以跟上。

　　刚听完几节课的依有点困倦地开始晃脑袋了，不行，依用力地摇头，试图清醒一点。不能睡着……要变得厉害帮哥哥……

　　“唔……好难啊。”
　　依本来下笔想多写几个字，头皮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感，是爸爸经常扯的地方，依受不了刻在骨髓的恐惧。

　　她一下子惊叫出声，手脚无力地摔在地上，椅子发出刺耳声带翻在地，整个人没控制地发抖，瞬间老师停止了讲课，身后有人大笑出声，其他人也纷纷偷笑。

　　“哈哈哈哈哈……”
　　依在他们的笑声中低下了头，默默地扶起椅子试图起身，试了几次才成功从发软到站起。

　　“吵什么！都给我安静下来，”老师脸上显现出了不耐烦，“都继续听课！”

　　察觉到视线交错地落在她身上，依紧紧地在座位上埋下了头，拿笔的手有点颤抖，黑色的长发蒙盖住她的面庞。

　　“这个怪胎，又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了……”
　　“呵呵，她看起来好阴沉啊，可怕。”
　　“真不想坐在她旁边。”

　　烦躁地点点笔尖的声音，连握笔她也是刚刚学会的……不能哭……不能给哥哥丢脸，依一定要学会坚强。

　　等到下课，依只想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本来只是这么想着，“砰——”一阵力道直接冲到她的椅子上，惯性差点让她向前磕到桌面。

　　——有人踹她的椅子。

　　依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后面的男生见状嬉皮笑脸道：“这么不经吓的？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女生！”

　　“……”依很生气。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从来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交流，怎么才能不让他不欺负自己。
　　哥哥说那些无缘无故欺负她的人都有错，爸爸也是，叔叔也是。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
　　就像她可能无论向叔叔询问，为什么爸爸这么对她那样。
　　叔叔只是看着她笑道。
　　“谁让你是他的孩子呢？”

　　她的嘴唇开合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了一句细弱如蚊的：
　　“对不起……”

　　那就像从前那样承受就好了，不要再给哥哥添麻烦，来到这里只需要好好地努力就好了。
　　这样，就能再次笑出来了吧。

　　*
　　刚按完冲水的按钮，依打开了厕所门，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女孩子，气势汹汹地围住她的门框。

　　“你，你们……”依愣愣地看着她们，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们看起来好可怕……依下意识想把门关上，一个女孩子扒拉住了门，另一个女孩子硬生生地把她从厕所里拖出来。

　　依踉跄不稳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揉揉发痛的手臂，面露胆怯地看着她们。

　　“啧，你看又是这种样子，装什么装？”
　　抓她出来的女生一看见她害怕，马上流露出了嫌恶的眼神，其他女生也开始为此而愤怒，过分稚嫩的脸沾染上扭曲的色彩，显得很滑稽。

　　头领的女孩子趾高气昂地仰头：“习同学怎么可能会看上你，你还是省省心吧。”

　　“习……同学，”依听不懂她们任何一句话，她只是呢喃般地重复一遍，“是谁？”

　　依无意识地歪了歪脑袋，苍白漂亮的脸蛋像洋娃娃般，唯有眼里惊疑的光才衬得她如同人类般，纤细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

　　看到她这幅模样，头领的女孩更动怒了，“你还在装什么可怜！”她直接冲上去维护着什么般，学着电视剧那样去教训恶毒的白莲花，给了依一耳光，打得她身子一歪。

　　依的肤色苍白，现在有个红印烙印在那，格外显眼。瞬间，她们每个人仿佛出了口恶气般，整个人洋溢着恶意的喜悦，正打算下一步动作。

　　“老师来了！”忽然一道尖细的声音乍响，女孩们一下子忘了胜利者的姿态，抛下还在原地的依，慌不择路地冲出厕所。

　　“……”依捂着还在泛痛的脸。
　　先洗手吧。

　　等她走出女厕所时，外边果然空无一人了，她经过男厕所，听见水龙头冲刷的声音，忍不住看了一眼，一个男生不停地在洗手。

　　——他洗得好认真啊。
　　依看向自己的双手想道。

　　等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有团小纸条，依有点纠结地打开，不是谩骂，纸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她先是一愣然后揉了揉有点肿的眼睛，慢慢地笑了。

　　依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其他小孩子们欢声笑语地结伴而行，她走到自己平常等祁迹的树下，树影落在她脸上，很快就能见到祁迹，胸口郁结的闷气渐渐化开。

　　依探出脑袋左顾右盼，在来来往往的人海里寻找祁迹的身影，一个和她差不多矮小的人从路人中穿行而过，然后往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刚才的画面涌上心头，依脑袋一缩，悄悄地往树后靠。
　　对方是个男孩子，他一见依，本来坚定的步伐慢了下来，微蹙的眉略显踌躇，脸颊两侧染上了点红晕。

　　——戴着眼镜，有点呆的样子，今天怎么多了一个。
　　更呆的依悄悄瞟了一眼，又怯怯地收回视线。

　　“额……你好。”稚嫩的男声响起。

　　啊……他是在叫我吗？
　　依一惊看看周围，这棵树下就他们两个人。
　　不想和陌生人说话……可是不回话哥哥说是很没有礼貌的，唔。

　　“你，你好。”依的声音很细很小，几乎是气音般，她的手紧紧抓住了校服的下摆。

　　“你认识我吗？”男孩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坐在你左下边……”

　　依摇摇头：“我不认识你的妈妈。”

　　男孩有点被逗笑了，一瞬间也没那么紧张了：“不是啦，是认识我，嗯……我叫名。”

　　“哦……”奇怪的人。
　　依挪开目光，足尖朝外，一副随时就想离开的样子。

　　“依，依你等一下。”名慌张了起来，脸急促得更红了，“我是想来问你，那些女孩子没对你做什么吧？”

　　依逃离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名睁大的眼睛流露出歉意：“对不起……明明我看见习欺负你，可我却只是袖手旁观。”

　　“我真是糟透了……”

　　“啊……我想起来了，”依恍然大悟地指着他，眼睛发亮，“你洗手很干净！”她特地转到他身后再确认一遍。
　　背影的确一模一样，她复而认真地点点头。

　　名发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想起了什么忽然就笑了：“哈哈哈……刚刚我帮了你哦！”带点小孩子气的骄傲般，充满着善事被无意发现的自豪。

　　依不知道他笑什么，但这是她认出来的第一个同学，她也笑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聪明。

　　名一不小心就盯着她看呆了，小男孩甩甩头不在意地道：“我请你吃棉花糖吧！”

　　依虽然很好奇棉花糖是什么，但她想到迹，有点坚决地摇摇头：“我要等哥哥。”

　　“那你等我一下。”名留下这句话就奔了出去，很快他就回来了，两只手各拿了一个比他的脸还大的棉花糖，名在棉花糖中间对依笑笑：“送你啦。”

　　雪白的，软绵绵的，轻柔得像天上的云。依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可思议地接住签子，细细的目光探究着这捧云。

　　“这是摘下来的云吗？”
　　“不是啦，”名想要和她解释，透过她的眼底，不谙世事的懵懂止住了他的话头。

　　“唉，算了，快尝尝吧。”

　　她见名咬了一口，也学着扯下了一片，丝绒含在嘴里时化成甜甜的水，依喜欢甜甜的东西，一下子就眯起双眼。

　　朝阳透过白云，照亮了大半的天空，驱散了一些郁气，依半阖眼，眼前一层模糊的光，身子暖洋洋。

　　名向她挥挥手回去了。
　　“哥哥！”已经吃完的依瞥见了祁迹。

　　祁迹从口袋掏出了纸巾，弯腰轻擦她的嘴，笑道：“吃了什么，黏糊糊的，成小花猫了。”

　　“棉花糖。”依抱住祁迹的腿，依赖地蹭蹭。

　　祁迹轻拍依的发顶，语气变得柔和：“朋友送的吗？”
　　“朋友？”依抬头问道。
　　“就是愿意和你一起玩，互相帮助，互相关爱的人。”
　　依扯扯祁迹的衣服：“那我们也是朋友吗？”
　　“嗯。”祁迹本来笑着想戳她软软的脸，突然他嘴角的笑容就凝固了。

　　“依……你的脸……”

　　“啊。”依耷拉在颊侧的长发被祁迹轻轻拉开了，依心里一惊，支支吾吾地想开口，但视线接触到祁迹的眼神时，声音就卡住了。

　　祁迹的眸色此时黯得像洒了一层灰，黑如点漆的深色之中，满是冰冷。

　　连迟钝的依都反应过来，他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