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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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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从梯子上下来,她妈一眼就看见了她指间那抹血色。
谢岫玉把手伸过去,食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一小颗,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上面有针!”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香灰盆里,插着好几根针,竖着的,尖朝上——”
她妈皱眉,一脸讶异,正要开口问什么,身后却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见血之兆。”
陈阿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谢岫玉指尖的血迹,面色凝重得像压着千钧的石头。
她妈一下子慌了:“这有什么讲究吗?”
陈阿婆没有立即回答。她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谢岫玉的手指,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良久,才缓缓开口:
“烧纸前,见血兆,契不解。烧纸后,未见玉,先见红,将破未破。”
谢岫玉心里咯噔一下。
她大概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如果是在烧黄纸之前见血,那就意味着契解不掉;如果是在烧黄纸之后见血,意味着解契成功。可现在是烧纸之后,玉却没有到。也就是说——
她现在算是解契解了一半?
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可让她愣神的不是这个。
是陈阿婆说话的方式。
那句“烧纸前,见血兆,契不解”……这语调,这用词,这文绉绉的味道,跟她梦里那些话简直一模一样。不是说陈阿婆没读过书吗?不是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吗?
那这些话,是从哪里来的?
她妈好歹也听懂了一点,试探着问:“那……没什么要紧的吧?”
陈阿婆仍然注视着那抹血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隐有深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沉默像水一样漫开,漫了整整几息的时间。
“没什么,”她终于说,声音又恢复成平日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反正都是要解契……就这样罢。”
说完,她转身,往火盆那边走去。
脊背弯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妈顿时松了口气,推了推谢岫玉:“赶紧谢谢陈阿婆!”
“谢谢陈阿婆。”她顺着喊了一声。
陈阿婆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门口那个来报信的人还在等着。卷着裤脚,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见她们还在说话,急得直跺脚:
“你们还在聊什么啊!还不赶紧去医院!”
陈阿婆也开口了:“眼下这解契也进行不下去了,改天挑个日子再继续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可她听见了。那叹息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坠坠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什么东西上面。
陈阿婆走到火盆边,蹲下身,继续烧剩下的黄纸。火舌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黑,变成灰。她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皱纹显得更深了。
她妈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案台上的供品,又看了看陈阿婆。
“没事,”陈阿婆头也不抬,“你去吧。我帮你收拾好就行了。等会儿找个小伙子帮你把东西搬到你家门口去。”
她妈大喜,一连声地谢谢陈阿婆,说麻烦她了改天一定上门谢谢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谢岫玉往门口跑。
门口那人已经撑开了伞,三个人冲进雨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
上车后,她妈终于想起她的手。
“你手没事吧?要不先包一下?”
谢岫玉低头看。纸巾按在伤口上按了一路,血已经止住了。她把染了血迹的纸巾揭开,食指上一个小小的伤口,边缘微微泛白,血痂薄薄地覆在上面。
“不用了,不出血了。”
“那就行。”她妈语气放松下来,“要不然等会儿到了医院再让医生给你看看也行。”
说完,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她爸。她爸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妈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皱得紧紧的。挂了电话,又拨下一个——打给在外地的叔叔。再下一个——打给婶婶。
谢岫玉听着她妈逐个通知,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她妈显然无暇顾及她的手是怎么被扎伤的,现在最紧急的是奶奶。
或者说,她妈下意识地不相信她说的“香灰盆里有针”这回事。
也是。谁会信呢?好好的祠堂,好好的香灰盆,怎么会有人往里面埋针?埋给谁?为什么?
谢岫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雨水飞溅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沟壑,把外面葱绿的青山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她的指尖还隐约抽痛着,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丝丝缕缕的,像有一根极细的线,正从那个伤口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抽向哪里?
她不知道。
几个小时后,县医院。
走廊里挤满了人。堂叔、堂婶、表姑、表姑父——乌央乌央的一大群,把监护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说话声、脚步声、叹息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
奶奶还在监护室里抢救。红色的灯亮着,刺眼得很。
医生出来过一次,把能话事的爸爸妈妈叫过去谈话。她本想跟着去,却被她爸挥手拦下了。
“行了你别跟来了,”他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好像天塌下来也能顶住,“大人的事我们来商量就行了。你在外面等着吧。”
她妈也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还是那样“嫌弃”:“是啊,你的手赶紧去挂个号看看去。别来了,反正你也帮不上忙。”
谢岫玉没争辩。
她确实帮不上忙。
在父母眼里,无论孩子多大都只是孩子。一遇到事情,他们永远是自己先扛着,把儿女挡在身后。这是他们的本能,也是他们的固执。
她转身,挤过人群,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医院的气味不好受。消毒水、药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混在一起,黏腻腻地贴在鼻腔里。她觉得闷,喉咙干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护士站旁边有饮水机。她走过去,拿了只纸杯,弯腰装水。一口气喝了几杯,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堵着的感觉才淡了些。
她直起身,把纸杯丢进垃圾桶。
抬眼——
愣住了。
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人。
即使在屋檐下见过一面,她也绝不可能忘记那张脸。
李聆风。
今天他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外套,颜色很浅,像雨后天边那一抹将散未散的云。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似乎也是来装水的。他看见她,眼梢微微弯起,露出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束光,瞬间把这灰扑扑的走廊照亮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
窃窃私语声,若有若无的,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谢岫玉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打招呼。可抬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她妈说的话——
“我们村都是姓谢的,哪来姓李的。”
动作凝滞在半空。
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窃窃私语声也更清晰了些。她僵在那儿,手举着,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挥。
这该不会——
“砰。”
一个孩子跑过去,撞到李聆风身上。
李聆风反应极快,一把拉住那孩子的胳膊,把他扶正。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既没让孩子摔倒,也没弄疼他。
旁边的家长追过来,连声道谢。李聆风摇摇头,只说了句“没关系”。
然后,他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稳稳的,不急不缓。淡青色的衣摆在走动间轻轻晃动,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
他看见她脸上的不自然,漆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那疑惑就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温和。
“你好。”他说。
声音沉沉的,像雨滴落在深井里。
谢岫玉连忙放下手,回了一句:“你好,又见面了。”
差点出个大乌龙。
她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对方是人。要是刚才她真以为他不是人,那才叫尴尬。
只是周围的人还在看。目光一道道,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落在李聆风身上,再落到她身上。那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淋过雨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一缕一缕的,乱糟糟地贴在脸侧。她妈出门前千挑万选,说紫色吉利,非要她穿这件——现在这件紫色上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了,袖子也湿了一截。脸上的妆早就被雨水冲花了,粉底一块一块的,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而面前这个人,淡青色外套干干净净,头发整整齐齐,眉眼清隽得像画里的人。
大帅哥跟一根蔫了吧唧的茄子说话。
确实值得围观。
李聆风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眼光,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擦一下吧。”
她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手帕。
不是纸巾,是手帕。到手触感丝滑柔软,颜色是舒服的草青色,一角绣着浅浅的花纹,素雅得很。
“哦,好,谢谢。”她接过来,这才反应过来——这年头还有人随身带手帕?
质地真的很好。软软的,滑滑的,贴在脸上舒服极了。比她买的那些洗脸巾触感好了几百倍。鼻尖隐隐有一股香味飘进来,说不清是什么香,淡淡的,清冽的,像是雨后山林里的气息。
那股香味一飘进来,她烦闷的心情忽然就散了。像有只手轻轻拂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拂走了。
她擦着头发,余光里感觉到李聆风在看她。
定定地看着。
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她的右手食指。
那个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痂薄薄地覆在上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
她以为他是注意到了那个伤口,便说:“不小心扎到了,已经止血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太多嘴。
人家才跟她见了几面,她这么巴巴地解释什么?
李聆风的眼神闪过一丝什么。很复杂,很难辨,像是什么东西从他眼底深处掠过,快得抓不住。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收回视线,语气还是那样温和:“还是包扎上药比较好。”
“这么点伤口不用那么麻烦啦……”她呵呵笑着。
说完又觉得他说话文质彬彬得有些过分。“包扎”这个词,现在很少有人用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一点都不违和,像是本该如此。
她把手帕展开看了看——上面已经沾了她的粉底,黄黄的一块,脏兮兮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
“谢谢你的手帕。我拿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你吧。”
李聆风展唇一笑。
那笑容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开,又轻又淡,却让整个走廊都亮了一瞬。
“好,”他说,“那就麻烦你了。”
“是我麻烦你了才对。”
她把手帕叠好,收进口袋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怎么在村里从来没见过他?
正要开口问,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伙子!”
她回头,看见她爸正朝这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雨水还没擦干,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
她以为她爸是来找她的,正要转身迎上去——
却见她爸直奔李聆风而去。
“小伙子你还在这呢!”她爸一把抓住李聆风的胳膊,语气里全是惊喜,“警察来了,想找你做个口供呢!”
谢岫玉愣住了。
看看她爸,再看看李聆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号。
电话里说的那个——送她奶奶来医院的热心小伙——那个垫付了医药费的人——
是李聆风?
她猜得没错。
李聆风就是那个见义勇为送她奶奶来医院的人。因为这次涉及交通事故和赔偿问题,警察需要调查,他作为现场目击者,要参与做口供。
撞倒奶奶的人叫谢阿贵,是村里干泥水工的。当时下着雨,他骑着摩托车,车速太快。奶奶过马路时看见车,躲闪不及——谢阿贵紧急刹车,还是撞上了。他自己也从摩托车上滚落,受了点轻伤。
此刻谢阿贵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低着头,身上全是泥土混着雨水,灰扑扑的一团。他也不辩解,也不抬头,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听说他老婆和亲戚正往这儿赶。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警察了。
她爸让他们别担心,他在电话里已经跟几个叔叔说清楚了情况。她妈一旦遇到大事就六神无主,一切都听她爸的。
谢岫玉站在一旁,看着李聆风跟警察说话。他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像被描了一层淡白色的边。
她看着看着,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回头,是她妈。
“那小伙子叫什么来着?”她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眼睛却还黏在李聆风身上。
“李聆风。”
“真好听!”她妈眼睛一亮,“真是谢谢他了。要不是他送来医院,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呢。”
说着,她已经朝李聆风走过去。
谢岫玉想拉她,没拉住。
“小伙子,”她妈走到李聆风面前,笑成了一朵花,“你叫李聆风是吧?这名字真好听,一听就是有文化的人起的——”
她在一侧扶额。
她妈连“聆”和“风”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就开始夸人。
李聆风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好好好,我挺好的。”她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看起来不像是我们村里的人呢?是过来玩的吗?还是跟女朋友一起过来的呀?”
谢岫玉在一侧拼命扯她妈的袖子。
她妈压根不理她,一把拍开她的手,继续笑嘻嘻地看着李聆风。
李聆风的目光似乎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的确不是,”他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什么人呀?”她妈立即追问,“我在这村住了几十年,谁家我都认识。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多谢阿姨。”李聆风的教养真是好得没话说,面对初次见面的她妈,语气依旧温和有礼,“暂时没有女朋友。”
她妈的眼睛更亮了。
“那你做什么工作的呀?”
“玉器生意。”
“玉器生意好啊!现在玉可值钱了!”
“很快就会走。”李聆风又补了一句。
“这么快?”她妈有些失望,“那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李聆风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谢岫玉站在旁边,不知怎的,就是感觉到了。
“找到了。”他说。
她妈还要再问时,她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及时打断了这场盘问。
“你过来一下!”
她妈只好作罢,临走还不忘回头对李聆风说:“小伙子,改天到家里坐坐啊!”
谢岫玉:“……”
李聆风含笑点头。
她妈终于走了。
谢岫玉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她妈一步三回头,眼睛还黏在李聆风身上。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拽了几步。
“多好的小伙子,长得又高又帅,我们村那个六婆不是叫我给她孙女找个合适的男孩子看看吗?我看这李聆风不错啊……不过……”她妈突然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奇怪,“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谢岫玉无奈:“妈,你是看电视剧太多了,觉得人家像哪个明星吧?你怎么可能认识人家?”
她早看透她妈那颗媒婆的心了,说谁长得眼熟那根本就是口头客气说两句。
“也有可能……”她妈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哎呀刚才忘记问他什么时候走了,可以下次约个——”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她妈摆摆手,往她爸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聆风一眼。
谢岫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转头看向李聆风。
他还在跟警察说话。修长的身影立在走廊里,周围人来人往,他却像是一幅画,自成一方天地。淡青色的衣摆在穿堂风里轻轻拂动,眉眼低垂,认真听着警察的问话,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什么。
忽然,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他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继续跟警察说话。
是她看错了吧?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帕。手帕的触感软软的,滑滑的,还带着那股淡淡的香味。
可刚才那一眼——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来找人的。”
“找到了。”
他找的那个人是谁?
已经找到了吗?
走廊那头,她妈又在喊她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聆风还站在那里。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她妈那边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似乎又追了过来。
轻轻的,淡淡的,像风一样,根本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