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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玩伴 百年老屋里 ...

  •   客家最有名的民居建筑物,叫做围龙屋。
      屋前面平川,屋后背靠山,门外一口塘,门内上下堂。
      房屋依山而建,祖辈选址建太祖屋,中心的大堂就是祠堂,子孙后辈从两翼对称起屋,半圆形的瓦房,一辈又一辈,一圈又一圈,把祖屋围在中间,状似盘龙。同一氏族的客家人就这样聚居在一起,越是有钱的家族,那条围龙越是漂亮完整。
      这个叫“高坎村”的古老的村子,大多数人是姚姓,也有近代才搬迁来的少数姓林的。
      姚姓人分成两屋,一个在叫“雷公坑”的地方,一个叫“高坎下”的地方。“高坎下”那屋比较兴旺,但他们的围龙屋都不算十分宏伟,特别是土改和□□后,很多年轻人遗弃了这种世代聚居的古旧生活方式,到改革开放后更是多数各自另觅佳处造屋起房。于是,年久失修的老屋逐渐荒废,虽然那正中央的姚氏祠堂依然燃着香火,逢年过节及祖宗生日时仍聚集了族人回来烧香祭祖,但终究日见落败,甚至还发生过因看管人轻忽而遭到洗劫的事件,连族谱被人偷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以往哪会发生?总之,高坎村古建筑已渐渐消去。
      但是,高坎村另有一处雄伟的建筑。
      那座宏伟壮观的豪宅坐落在高坎下老屋的右上侧。从那条长长的斜坡上去,经过一道山门,高坎上广阔的平地上就是那座大屋。
      屋前照例是一口碧波荡漾的池塘,门口是宽敞的禾坪,大门前石阶两旁是形状优美的石饰,正门上方碑匾的图案已经辨识不清,石彻的高高门槛,厚重的木门上冰凉的门环,门的两旁抽象的彩绘图案,处处透着讲究。
      跨进门,走过两个天井之间的通道,上面是一个大堂,推开右前方的那道门便是内堂,而左前方的木质阶梯可通向深锁的二楼。
      大堂左右是对称的左右两房,再过去是更大的两间正房,正房后面是暗房,暗房后面是小小的隔间……大堂下面又是对称的两个房门,房门进去再分开两个房间,内侧那个房间再往里走通过一道门,又是一间睡房。
      大堂两侧,沿着天井旁的走道进去,穿过高高的拱门,豁然开朗是一个大天井,外侧一溜一排整齐的厢房,这里另有偏门出入屋外。如果在走道尽头拐个弯再向后面走,在踏上几个台阶后推开木门,又是天井对着三个呈品字型的房门,而从侧边穿过小道,又出现房间……如此繁复的设计,连住在这里几十载的老婆婆,都说不出到底有多少个房间。
      而这么庞大的建筑群,却不论采光、进出、排水,均设计得十分合理。比如它里头的大大小小数十个天井,都是相互贯通的,生活用水和雨水可以从就近的天井往下流,一直排到门前的大池塘里。
      屋内的格局装饰也极之考究,整体上褐瓦灰墙,高高的屋檐边沿是青色的圆形陶饰,下面托着弧形的光滑瓦片,下雨天滴下的水声特别好听;墙面上雕刻了雅致的图案,厅堂上还有美丽的彩绘;地板呈棕红色,一格一格,每个房间都是不同的图案,大堂里的地板更是整一幅中心对称的完美图纹;门窗都是木制的,细细地雕刻着花格子;此外还有各类门窗支架壁橱等许许多多说不出名堂的东西;屋子是用传统方式建造的,非常厚实,墙壁坚固得连钢钉也打不进去……
      如果一一细数起来,光是描述这座屋子就可以写本书了,总之姚瑶觉得,只要在这里边居过,再看现代的所谓的豪华别墅,再复式的都会变成太过一目了然。
      这座大屋的来历,与姚氏宗族一个传奇式人物的发迹联系在一起,他叫姚德胜。
      姚德胜自幼家贫,少年时做了学徒,后来借款跟朋友一起下了南洋,改名姚德和,在矿山打工。他在那里奇迹式地发了财,拥有了好几座矿山,接着经商贸易、插手政坛……当他衣锦还乡时,买地置屋,花费巨资造了这座大屋,他还热心乡里,据说县里那所羊子甸中学的校址便是他捐赠的……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了,总之物事人非之后,这座德和大屋经历了长久岁月洗礼留了下来。

      作为德和的旁系子孙,姚瑶从小在这个大屋里长大。
      解放后,这座大屋的右翼被打穿了,砌了一堵墙分成两部分。那头做了夜校,后来又变成了卫生院,再后来修成了县人民医院的单身医生宿舍。这一边,倒大部分保持了原貌。
      土改时姚瑶的爷爷一家人分到了大堂和内堂还有左翼两间房,后来在又攒钱买下了后边紧邻的两间房,住着祖父母和父母还有三个姑姑一个叔叔;大堂下方两边的房间被分给了她的叔公一家,有叔公叔婆和三个堂姑两个堂叔;左方拱门后的那排厢房住着她的另一个叔公和堂叔一家,再后面住着的也是她的堂叔和已经分家的堂叔公一家,再外围住着的两户人家是旁系,辈份比她们这屋小,所以那两个六十多岁的婆婆姚瑶也冲她们叫“阿嫂”,这两户人家的儿女都出门在外,屋里只剩下老人。
      姚瑶是这一辈中的第一个孩子。
      她爷爷是十几个兄弟姐妹中的次子,但是他头上的哥哥年轻时便不知所终,因此便成了十几个姐弟姐妹中最年长的。爸爸是爷爷六个儿女中的长子,她是爸爸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这个大屋里头一个出生的孙辈。
      姚瑶小的时候,这个屋子非常的大,等同于整个世界那么大。
      这里有祖父祖母叔公叔婆爸爸妈妈,还有十几个叔叔姑姑围着她转。
      姚瑶生就一副乖巧模样,谁都能抱。那时候,叔叔们未娶姑姑未嫁,全部拿她当手心里的宝。
      但是她没有同辈的兄弟姐妹,几乎没有同等级的玩伴。
      在她两三岁会自己走的时候,已经厌倦了当叔叔姑姑们逗乐的玩具,变得很难靠近;在她刚刚进幼儿园的时候,最小的姑姑也上了小学四学级,在她眼里都是大人,这时的姚瑶更加羞涩而寡言,只爱一个人玩。
      幸好她是个很能自得其乐的小孩。在这个迷宫般的大屋里,她从这个屋的门穿进那个屋去再从后门穿到另一个屋到处探险,她还可以绕着粗大的柱子转圈、坐在石制的门槛上玩沙包、在地板上的图纹上跳格子、或者辨认墙上的彩画……这大屋里有数不清的古旧东西,都能让她找出乐趣。

      勉强来说的话,在这个屋里能跟姚瑶玩耍的同辈,就只有偶尔会从上屋穿过暗暗的走道下来的阿华姐,还有会从高坎下老屋后面爬上裁着龙眼树的小陡坡之后从偏门进来的阿三姐。
      她们是姚瑶的堂姐,因为她们的爷爷的父亲,就是公太,都是同父异的兄弟。
      比姚瑶大三两岁的她们胆子很大,带着姚瑶玩了好多危险的游戏,比如到池塘里捞鱼、爬上楼上摘番石榴,到别人家果园里偷洋桃,甚至带着姚瑶跑进深山里去摘野果,结果当然被大人训得好凶。
      阿三姐总是嘻嘻哈哈地笑声不断,喜欢自吹自擂,而阿华姐则是文静地微笑,但惊险的鬼点子总是她出的。
      姚瑶对这两个姐姐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
      因为她们很霸道,从不给她反对的机会,而且总是来去飘忽,说定了会来又久等不至,过几天不期然又笑嘻嘻地蹦到她面前,最常说话不算数!
      还有,她们常常骗她,例如告诉她把抓到的青蜓关到天井下的洞窟里,然后对着它许愿就会变成真的;又说在下着毛毛雨的时候跑到禾坪里转一圈,落到发丝上的细细水珠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白砂糖……等等等等。
      姚瑶常常被骗。尽管很小心很戒备,这个老实乖巧的小孩还是十之八九会上当!
      隐约中她觉得,自己在她们面前也是个有趣的玩具的。
      所以姚瑶并不会期盼两个姐姐来找她玩,但是她们来玩的时候又总是有新奇的事发生,所以她也不讨厌她们来。更何况,来去自如的她们根本不理会姚瑶的意愿。
      就是这样,姚瑶从小就没学会如何拒绝别人。
      但是她们有时也教姚瑶认字,然后在大人面前表演出来吓他们一跳,这让姚瑶很得意。
      此外她们还教她其他的很多很多怪异的知识,当姚瑶用认真的神情转告那些大人的时候,他们都会用一种惊讶而不知所措的神色看着她。
      ——这些具体的内容,姚瑶并不记得了,大人们也没有清楚地记住。
      对这两个玩伴的记忆,因为当时年幼,大多数已经没有了记忆。

      只有几件事姚瑶记得比较清楚。
      有一次次,工作总是很忙的爸爸难得地回家了,在房里睡午觉。
      爸妈的房间有一个两扇开的正门对着走道和栽种着昙花的天井,内侧还有一个小门通向内间,内间的最里头有一道不常开的木门,里面是不透气的储藏室。
      奶奶酿的糯米酒、爷爷的蜂蜜桶、还有花生啊茶叶啊等等都收藏在里头,室外的门口还有一个里面用毯子包裹着芭蕉的大瓦缸,碧绿的串串芭蕉从树上砍下来放在里面,算好时间拿出来,就变成漂亮的金黄色了。
      一般来说,未经允许是不可以私自进入那里面的。
      姚瑶很听话地从未去过那里探险。
      但是,这一天中午,两个姐姐来了,她们从金兰姑姑的房里偷偷搬出一张小茶几,放在大天井的葡萄架下,然后摆上一个壶和三只小杯子,邀请姚瑶来喝酒。
      从来没这样子像大人一样正经地喝过酒,姚瑶也起了兴趣,但是她怀疑她们的壶里装的根本不是酒,是白水。
      因为小孩子是不可能拿到酒的,而且她看过的奶奶酿的米酒都是浅黄色的,但她们拿到的是白色的!
      “真的是酒啊!酒有黄色的、也有白色的,还有红色的、黑色的酒哦!我们拿的这种酒就是白色的!不骗你!不信你喝喝看。”姐姐们尽力说服她。
      姚瑶想起曾看见爷爷曾喝过的装在瓶子里的那种味道刺刺的酒,确实是白色的,于是有点信了。
      她尝了尝,真的不是水!甜甜的,不会像爷爷和叔公喝的酒那样刺鼻,又有点醺醺的,喝下去脸蛋会热起来。
      没有受骗的姚瑶开心起来。
      三个小孩子就那样坐在葡萄架下,有模有样地干起杯来。
      姚瑶学着姐姐们的样子,皱眉砸嘴,做出不胜酒力的表情,然后相视哈哈大笑。
      她们喝得很高兴,但是不一会儿之后,姐姐们说应该要有下酒的东西,否则就不算喝酒。
      姚瑶想了想,说她没有什么好下酒的东西。
      姐姐提醒她,前两天爸爸不是带回来很多好吃的饼干吗?去拿一点来下酒。
      姚瑶也想起来了,那种叫做曲奇的饼干,真的很好吃!那天爸爸给了她几块,真的好好吃!“可是,我不知道放在哪里。”
      “在那个屋子里面小房间的铁皮罐子里。”姐姐们指着爸爸睡觉那个房间。“你去拿一点过来!”
      “我拿不到的。”
      “拿得到!就在那个最外面的很新的铁皮罐里,你把盖子打开就拿到了。”
      姚瑶不是太愿意,但是姐姐一再怂恿,而且她自己想起那饼干的滋味也很想吃,所以她起身去了,姐姐们送她到爸爸的房门前,在门外探头探脑为她加油。
      姚瑶推开房门进去了,木门吚哑的响动吵醒了爸爸。姚瑶心跳地停住,看向爸爸,但爸爸只是睁眼看了看她便又闭上眼睛了,所以姚瑶继续往里间走,储藏室的门一推就开了,她打开那个崭新的铁皮罐,从里面抓了一把饼,迅速跑出外门。
      姐姐们围着她欢呼,又干起杯来,一下子饼就吃完了。
      她们又磨着她去拿一点过来,姚瑶犹豫好久终于又去了,这次也惊醒了爸爸,但他翻个身,面朝墙壁又睡了。姚瑶从他身边走过去,熟练地从黑暗中的罐子里拿出饼来。
      接着,这次吃完饼的时候,酒也快没了,阿三姐笑嘻嘻地拿着壶到厨房去,将凉水壶里的水灌进去,又变成满满一壶了。
      她们继续喝,当然又去拿了更多的饼来下酒。
      酒快没了阿三姐就去灌,饼吃完了姚瑶就去拿,阿华姐则看守着桌子微笑着等她们回来。
      她们兴高采烈地喝了好久好久,最后阿三姐说酒已经没味道了,于是决定不喝了。
      两个姐姐把头晕晕的姚瑶扶到房门前,替她推开门然后关上门。姚瑶进了屋子后,爬上床,躺到爸爸的腿边,很快就睡了。
      被吵醒的爸爸支起身来,皱着眉看了看趴在脚边的她,又躺回去睡了。
      这一觉姚瑶睡到好晚,直到被拉起来吃晚饭仍然睡眼惺松。
      工作要加夜班的爸爸在餐桌上埋怨她进进出出吵个没完,害他睡不好觉。
      姚瑶边听边打瞌睡,下午吃饼吃得很饱,根本吃不下晚饭。
      晚饭后奶奶见她没吃到什么东西,冲了杯蜂蜜给她喝。
      这时,姚瑶告诉奶奶,她今天下午跟两个姐姐一起喝酒了。
      奶奶说,你们喝的一定是水。
      晚上,金兰姑姑过来问,怎么她的桌被搬到葡萄架下,上面还摆着不知哪来的茶壶。大四姑姑认出那是她的茶壶和杯子,将它们拿回房去了。已经睡熟的姚瑶不知道这些事。
      三个小鬼喝酒留下的烂摊子就这样收拾干净了,但真正出麻烦是几天后——
      妈妈去取曲奇饼用来送人的时候,发现里面空了大半罐!问爸爸和奶奶,都说没碰过。
      在大堂里,爸爸和妈妈严厉谴责不问自取的行为,这些曲奇饼干是爸爸在单位托人好不容易买到的,早已说定了要作为礼物送给哪个哪个亲戚。奶奶也很生气,说如果随便进出储藏室可能会害她的酒变酸。
      储藏室门上是有铁锁的,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钥匙就放在门边的小壁橱最上格,所以谁都有可能。
      小辈们默然。
      尽量有点害怕,但是姚瑶很老实地站了出来,承认是自己拿了,就在吵爸爸睡午睡的那天。
      但是她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把储藏室沉重的木门打开呢?谁都没告诉过她,又是怎么从那么多个罐子中找出曲奇的呢?再说,取钥匙去开铁锁对小孩子来说太高难度了!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况且,姚瑶一向素行良好!
      而且,奶奶也补充说,那天晚上当她去取蜂蜜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储藏的门有什么异样。
      所以姚瑶的发言很快被搁在一边。
      然后,情况变得复杂,惯犯小四姑姑首当其冲,几回合后她承认自己曾经偷偷拿过五六块,但绝对没有半罐!随后五叔被揭发也偷吃过饼干,但他矢口否认,接着又指出金花姑姑也进过储藏室。而金花姑姑辩解道她只拿过花生吃,而且是征得奶奶同意的,根本没有碰饼干罐子……
      谁都不认,唯一认罪的姚瑶被判定不可能犯罪,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其间,一定是有人记错了,或许是奶奶那天忘了上锁,或许是别人进出后没关门,更可能是或许是小姚瑶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总之,这是一桩让姚瑶摸不着头脑的无头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童年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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