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非谷

1、第 1 章 这个夏天，

　　肆意流动的风吹不走夏天的燥热，可一到秋天，所有，所有，都变得恍然如世，消失在迷雾之间。

　　莫离，意为不要离开，死生不离。可终其一生，也没真的给自己留下些什么。

　　2008年7月，夏蝉对人类的耳蜗展开进攻，一声声蝉鸣似乎快要震翻了天。人们睡意无穷，燥热无处不在，不经意间，瞟到了隔壁阿婆家的狗狗，也正耷拉着那对顺风耳。舌头一吞一吐间，便写满了闷热。

　　莫离右手拿着一根老冰棒，上面白气腾腾，仿佛正驱散着整个世界的炙热。她左手拿着一张白纸，上面正密密麻麻的爬满了黑体字。定睛一看，还盖了个红色的戳，啧啧啧，看来有点意思。

　　莫离看见了正在家门口洗衣服的我，狮吼功便开始得以爆发：“丫头！我他娘的考上了！我能到县里去上高中了！！！”

　　我特烦这个女神经病，因为她说话的时候，不仅动嘴，还喜欢上手。此刻，我已经被她摇得头晕眼花。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脱身。揉揉被她捏得酸痛的肩膀，然后才开口：“大姐，不就一高中吗？高兴成这样？笑得像个路边的烂柿子，至于？”

　　“烂柿子”不乐意了，她作势紧捏了下拳头，有些咬牙切齿：“一直没告诉你，我喜欢做好人好事，我见你印堂发黑，要不我送你一程？”

　　闻言，我就不禁眉心一跳。

　　毕竟，去年被她打骨折的小腿，还是会产生点应激反应，咱也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转念一想，倒也难怪。一个全年级万年倒数第一的学渣，勒紧了裤腰带埋头苦干一整年，缩得就像一只王八似的，能被高级院校录取，也真的值得高兴。

　　我才准备开口祝福她，她就特有气势地把录取通知书拍到了我的洗衣机上，说道:“知道吗？我可以离他更近一步了。”

　　呵呵。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丢了脑髓装浆糊。

　　高一那年，莫离在理科班混得不错。任谁也没想到，曾经连个圆的面积公式都记不住的人，如今竟在理科道路上行走得风生水起。

　　某天，她兴高采烈地同我说：“姐们儿，我发现，我同桌可能喜欢我耶。”

　　“怎么说？”

　　“昨天我来大姨妈，他给了我一个卫生棉，他还帮我接了热水。你说说这不是爱情，还能是啥？”

　　“就是那个你进这所高中的奋斗目标？”

　　莫离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又义正言辞的说:“他不只是我的目标，更是我的理想国，还是我梦里梦外的栖息所。”

　　听了莫离的话，我表示理解。对于她对那个男孩的喜欢，我也表示支持。

　　只是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真相，我们一直以为，我们以为的，就是全世界都以为的。

　　高二下学期，节食半个月的莫离已经憔悴得吓人，脸色苍白，毫不见血色。

　　“你怕不是有病？怎么好端端的想要减肥？”

　　莫离笑着，和往常一样，耸了耸肩，只是，笑容之中透露出来的满是无奈。

　　“女为悦己者容嘛。再说了，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婀娜多姿，风姿无双？”

　　“大姐，你还追求风骚啊？”我有些迷惑。

　　莫离又笑了，她把被风撩起的鬓发往后捋了捋，说着:“什么嘛，我是为了竞选班花。”

　　“这又是啥操作？班花？”我问。

　　“对的啊，他是我们班当之无愧的班草，身为他将来的夫人，我不能给我们家族拖后腿噻。”

　　莫离又补了一句:“没事，我也不指望你这样的凡夫俗子能明白颜值天花板的重要性。”

　　我:“……”

　　突然间有种想用枕头捂死这个女人的冲动。

　　高三下学期，莫离的成绩一落千丈，从全校前三一下子跌到了一百名开外。

　　世界，总归是残酷的。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就明确的告诉了所有人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的道理。

　　你若发光，在漆黑的夜晚能引领浪子，那你便是世间最无上珍宝。可你若有一天零落成泥，那便只是尘土，连风都不屑于带给你一句晚安好眠。

　　我发现，莫离老喜欢目不转睛的望着窗外。可每次当我走近，也想目睹一下外面的风景时，她就总喜欢拉着我离开教室，离开那个窗口。

　　似逃离，似丢弃，一切不为人知。

　　又一天下午，我悄无声息的靠近了莫离。她的目光正深邃的定在外面，我有些好奇。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去——一个男孩，最耀眼的便是那张青春洋溢的帅脸，肩宽腿长，穿着一件淡蓝色校服，活脱脱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的象征。只是，他旁边跟着个女孩。

　　也不知道女孩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只见男孩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二人在远处的操场上追逐着，嬉笑着。

　　窗子没有关上，轻轻吹起了一阵微风，青葱岁月里，这股风却是苦涩的。

　　彼时阳光明媚，莫离无声的收回了视线，转头看着我，缓缓才说:“什么鬼天气，阳光居然这么刺眼？把本姑娘眼睛都给晒疼了。”

　　莫离伸手胡乱的抹了一把脸，隐隐约约间，我总能看到她眼底的那片湿润。只是，有些话，不必说明，也不能过分直白。

　　高考前夕，莫离拖着我一起去了一条小巷子。听大伙儿说，那里有一面留言墙，说成是许愿墙也行。据可靠消息报道，那玩意儿好像有点儿用。

　　到了那里，莫离二话不说拿起了一根粉笔，小心翼翼的写下了一段话：

　　高考在即，我有些心慌意乱，直率的我，不喜欢用什么不紧张的话来糊弄所有人，因为那都是瞎扯淡，但我不会选择退缩。

　　我要亲手开启属于我的盛夏，我要迎接属于我的美好明天。

　　还有……普吉岛的夏天永不停歇，我喜欢的少年永远热烈。

　　感谢你的出现，激励着我不停奋斗，讨厌你的出现，让我尝尽苦辣酸未甜。等秋天吧，一场秋雨过后，洗涤了世界的灰暗，也把我对你的执念冲刷干净。

　　时光流转，已是经年。莫离还是时不时地把我当成树洞，肆意倾诉着心事。

　　我也曾问过她为什么不选择表白？也许会有机会呢？她的答案是这样的：“得了吧，我可不想我的年少轻狂，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不也还没有放下吗？为什么不选择往前走一步呢？”

　　莫离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潇洒的说着:“就这样吧，那年阳光粗鲁无情，蛮横无理，灼伤了我的青春，也击溃了我那颗不值一提的暗恋的心。告诉你个秘密，我现在最讨厌一件事。”

　　“什么？”

　　“我最讨厌有事没事就往外面看，透过窗子看外面的风景，真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晚上我送莫离回家以后，在她床头照例看到了那张写了名字的信笺纸。

　　上面的名字——顾西辞。

　　或许莫离十年一如既往的赤诚与热烈，足以诠释出世上的长情与执着。不论她遍体鳞伤还是满目疮痍，提到那个人时，她的眼睛总会闪得胜似满天繁星。

　　好像那一刻，她才是真正的活着。

　　之后，莫离再次找到了我，我们和往常一样高谈阔论，无可无不可。在某一瞬间，她眼眶通红，一本正经的同我讲:“这辈子迟了，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上他，更要努力赶上他的脚步。”

　　“他要像太阳一样普照四方，那我便化作月亮于他同挂于苍穹之上，哪怕是昼夜相隔，也算是足以与之相配。”

　　当天，莫离决定和我再去一次那条小巷子，她决定抹除所有和那人有关的记忆。有些事情，早就该忘，苦苦挣扎只会让自己狼狈不堪。

　　到了那里，莫离擦除着墙上已经花了的文字，字迹虽已模糊不清，却真的是写满了时光。

　　在一切快要彻底烟消云散之时，莫离突然停了动作。她死死的盯着墙角看，那是她留言处的下方，我缓缓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也是一段模糊不清的文字：

　　临近高考，希望我喜欢的女孩能够好好发挥，傻瓜，原谅我对你的不理不睬，原谅我对你的拒之千里，也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陪你一起参加高考，只是……先天性心脏病太疼了，弥留之际，只能厚着脸皮让老妹推着我来这里写下这几句话。希望你能看到，又希望你永远不会看到。

　　晴空朗朗，你要向着无限风光勇敢走去。

　　To 莫离

　　—— 顾西辞留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莫离。直到三年后，听邻居说，莫离去世了。

　　三年前就走了，自杀 。

　　听到消息后，我翻了很久的朋友圈，终于在最底端，发现了莫离三年前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内容：

　　在这个时空里，错的不是时间，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你与我的缘分尚浅。我本不信命，但现在，我信了，有些人，是要用命才能换的。这么多年了，顾西辞，我想你了……你好好的等着我，我来把亏欠你的这么多年，补偿给你。

　　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再扔下我一个人不管，咱俩一起喝孟婆汤，一起过奈何桥，下辈子，还在一起。

　　不过，你可千万记得，来世你要无病无灾，你要敢爱敢恨，你要勇敢果断，你要向我表白。这辈子一个人单恋了你这么多年，真的很辛苦。

　　我有气无力的关闭了手机页面，有股湿热的液体从脸庞滚落。

　　这不是对莫离的同情，而是对他们这段坎坷的感情的最好的理解。

　　只可惜，当年毕业季的晚风不解风情，没把那句喜欢吹到合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