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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红尘(二)   ...


  •   正德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是蛮人二十万大军包围河谷城第四天。

      也是景宏阔第一次见到景宏昌。

      那时的景宏昌还不是后来的太平帝,景宏阔也还不是现在的景朝相王爷,还只是蒯家镖局的少镖头蒯高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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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岁的蒯高阔跪在床边的脚踏上,雕刻着云纹的紫檀木大床上躺着的正是他父亲,蒯家镖局的总镖头蒯和昶。

      漆成大红的紫檀木大床,因着年月久了,初时的艳红色逐渐暗沉,屋里窗帘门户一应闭着,光线昏黯下,几处被血浸染过得暗红与床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叫人难以分辨。

      蒯和昶双目紧闭,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声音太轻微,最终也只是飘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少爷,大夫来了。”一身青衣的小厮殷切的提着药箱,领着大夫走进来。

      蒯高阔默默站起身,回身向大夫微微颔首,道:“辛苦柳大夫了。”

      蒯高阔将柳大夫让至榻前,快速说道:“今日辰时父亲醒来,按您昨日的方子熬了药汁,父亲用了后交代了几句,精力不济就复又睡了。结果一直未曾醒来,这才又劳动您再诊治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柳大夫听了蒯高阔的话,皱了皱眉头,却只是上前观详蒯和昶的脸色,见蒯和昶脸色惨白,发间额上都密密的渗出一层汗水。身旁的小厮赶紧搬过来一只矮凳,又将药箱提来侯在柳大夫旁边。

      柳大夫道了声谢,便开始诊脉,房里一时极为安静,只听见院子里小厮婢女匆匆往返的声音。

      这安静约莫持续了小一刻钟功夫,柳大夫收回手,一一查看了蒯和昶的眼白与舌苔,又解开蒯和昶裹着细布的前胸处,仔细看过伤口,见那处长约八寸的伤口虽狰狞可怖,肉皮颜色却是干净的鲜红色,一直紧绷的面色放缓了些许。

      蒯高阔一直静立在旁边,只在柳大夫拆解细布时上前帮衬,见柳大夫松缓了神色,心知想必父亲并无太大不妥,便开口问道:“柳大夫,我父亲这是……”

      “蒯总镖头并无大碍,”柳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两个长短不一的青白色的小瓷瓶,“只是那蛮子狠毒,所用的刀枪箭矢都涂了毒。前日在下便将蒯总镖头伤口处腐肉都清除干净了,又给总镖头开了一副清毒的方子。”

      柳大夫将其中一个略长的瓷瓶打开,从里面抖出一些药粉轻轻敷在蒯和昶伤口处,对蒯高阔道:“不知蒯总镖头所用的药渣是否还留着?”

      蒯高阔点点头,身边小厮就出去了。他只盯着榻上沉沉睡着的蒯和昶,沉声道:“大夫是觉得那药出了什么问题么。”

      柳大夫正拿了软布小心给蒯和昶的伤口涂匀药粉,听着身后虽蒯高阔声音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隐隐有肃杀之意,连忙回首,冲着那少年安抚的笑了笑,道:“少镖头莫要担忧,总镖头的伤势并无大碍。”

      “总镖头的伤口处也没有毒素残余,只是这伤口痊愈的速度有些超出我的预期,但还需要验过药渣后才能确定。”柳大夫上好了药,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细布,又将蒯和昶的伤口仔细包扎好,方才将那短些的瓷瓶递给蒯高阔。

      “这是?”蒯高阔接过瓷瓶,有些疑惑地看向眼前的大夫。

      “总镖头这伤口在用之前的药有些不合适……”屋门吱呀一声,打断了柳大夫的话。刚才出去的小厮端着一只灰色的药罐走了进来,道:“少爷,老爷用的药的药渣取来了。”

      蒯高阔点点头,小厮就将药罐呈至柳大夫面前,柳大夫打开盖子,先是闻了闻药罐里的味道,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长约三寸的银色小药夹和几块白布。

      蒯高阔眼看着柳大夫从药罐里取出一些乌黑的药渣,铺在细布上,用那银色小夹挑开仔细端详了一会,间或夹取一些放在嘴里咀嚼,足有一刻钟功夫,才见柳大夫脸上严肃的神情和缓了几分。

      “敢问少镖头,这药,您是去哪里抓的?”

      蒯高阔皱了皱眉,指了指那小厮,道:“谁去抓的药?去唤来回话。”

      那小厮听了柳大夫问话后有些惊慌,蒯高阔这么一问,他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道:“少,少爷,是小的亲去抓的药。还是去的咱们家最常去的仁心堂。”他复又看向柳大夫道,“小的发誓,绝对是按照大夫您留的方子去抓的药。”

      柳大夫捻着几点黑色的药渣,道:“你再仔细想一想,确定是按着我的方子,去那仁心堂抓的?”

      那小厮白了脸色,连连俯身磕头道:“小的不识字,自然是只能拿着药方去抓药。”又冲着蒯高阔哭求,“少爷,少爷,那仁心堂与咱们蒯家镖局素来交好,咱们镖局里有人受伤生病大多都是去那仁心堂抓药,从未,从未出过岔子啊!”

      蒯高阔沉了脸色,低斥一声:“闭嘴。”上前几步冲柳大夫拱手道:“大夫,可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柳大夫也急忙回了个礼,道:“在下仔细分辨了,这药材确是按照在下的方子抓的,只是若是这配比没错的话……那就有些奇怪了。”

      那小厮被蒯高阔斥责的只团着身子跪伏在地上,听了后忍不住直起身道:“柳,柳大夫,那仁心堂是咱们河谷城最大的药堂,他们也常请了咱们家镖局押送货物,他们老板更是与我家老爷交好,怎会,怎会在这救命的药材上出了岔子……”

      柳大夫摇摇头,道:“这些药材俱是没问题,药性纯正清和,当是良药。但是这药……”他似乎也有些犹豫,又取出那银夹,去分辨那些药渣。

      蒯高阔有些不耐,他沉声吩咐道:“去把所有经手过父亲药的人一并提来。”

      自蛮子军队侵略景朝,进了边关,城内就一直人心惶惶,家里的气氛也甚是沉闷,他即使素来冷心冷情,也架不住一家从上到下整日在他面前丧着一张脸,心中不免有了几分火气。

      前几日蒯和昶压着一趟镖出河谷城,结果正巧碰上蛮子军队围了河谷城,所幸只是遇见蛮子的先行军,蒯和昶带的一队人马又都是老手,舍了命好不容易将他送回家里。

      蒯高阔对蒯和昶感情并不深厚,但蒯和昶生养他一场,蒯家镖局也早已被他当成己任,压了一趟镖出去,父亲受伤,镖局里的叔叔伯伯们死伤大半,若不是父亲昏迷,家中无人照应,他早欲带着镖局护卫把头去河谷城守军处参军了。

      这种时刻,家里还不得安宁,甚至还妨碍了父亲修养,他心中难得怒火大盛,只是尚且记得现下时局动荡,实在不适合大动作,只得压抑着自己。

      家里护卫动作迅速,很快屋里就跪了三个小厮和两个婢女,俱是瑟瑟发抖,俯伏在地上等待问话。

      “谁负责给父亲熬药?”蒯高阔仔细打量着身前跪着的几人。

      “少爷,是,是婢子。”一个细弱的声音小声回禀。是一个身着深红色袄子的婢女,似是太过害怕,回话时耳边一串细碎的珠子和着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蒯高阔平时甚少关心家中侍从,他生来冷情,唯爱武道,连父母都只是每旬见上一次,其余时间俱是泡在演武场和镖行里的护卫把头们练武,因此并不识得这婢女。

      旁边的小厮见状连忙道:“少爷,这几个专门管着药房的都是咱们蒯家世代家仆,俱是忠心的。”

      这几个侍从见状也赶忙纷纷表忠心,直言蒯家和善,自己都是一心向着老爷,绝无二心云云。

      蒯高阔听的心烦,却不行动,只一双眼紧紧打量着众仆,在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中,这几人渐渐没了声息,抖着身子又伏在地上。

      “嗯——”就在房里重归安静之时,柳大夫终于放下一直研究的药渣,对蒯高阔道:“少镖头,在下再三确认,这药渣确是按照在下的药方抓的,九味药材俱在。”

      那将众仆领来的小厮本来一直跪在蒯高阔脚下,此时忍不住道:“柳大夫,我家老爷到底如何了呀,这药到底有什么门道?”

      蒯高阔冷冷横了他一眼,那小厮就又噤了声,柳大夫连忙道:“少镖头,总镖头这药,方子是对症的,这药材也未抓错。只是总镖头现在昏迷不醒,乃是恢复的太快。”

      柳大夫初时只是疑心蒯和昶的毒未清理干净,这蒯总镖头虽是受了带毒的剑伤,但经过检查发现,蒯和昶前胸处创口干净,并无异味异色。蒯和昶的眼白与舌苔也都是正常,除了透出一股子失血过多的苍白。

      既然外毒清理干净,想必就是体内余毒未清,可这蒯总镖头只是中了些常见的毒,别说是他,但凡是个正经大夫都能配的出一副清毒的方子,无非是见效快慢罢了。

      既然创口无恙,药方又对症,那想必就是有人在药材里动手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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