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飞 ...
-
飞烟楼
碧落潭前,两生花开得正艳,带着浓稠如血的红,卧在潭中闭眼沉睡。
阮蹊捂住受伤的手臂,鲜血滴落,一路蜿蜒。她跪倒在一个正坐于炊烟袅袅间喝茶的白衣男子面前:“东西没有拿到”
男子眉毛微动,回过身来,身音平静,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先让我看看伤势如何。”女子将白皙的手臂从卷起的黑色纱衣里拿出来,鲜血从伤口里渗出,雁南渡从袖口拿出两根短针,插入阮蹊伤口里。
顷刻,碧落潭中,平静如镜的泉水冒出间断的气泡,雁南渡拿着刀缓缓割向手腕,血液随着两生花滴落在泉水里,周怀扬垂眸盯着泉水中间那朵开得最艳的两生花,“你多久来……”恍惚间,无数小水滴从两岸的石壁上飞泻而下,天空裂开了洞,星光从缝中挤落下来,变成火星砸入池中,一柱香的时间,一切归于平静。
雁南渡摘下发簪上的一颗珠子,投入水中,泉水就和普通的无异,恢复了浮光跃金,几只锦鲤闻声而来,他闭上眼睛,随后猛地睁开,池中倒影里狰狞一片,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照到他脸上。
他看向泉水两生花,嗤笑一声:“出来。”
语毕,花中间出现了模糊的身影,雁南渡用手点了下水面,便踏着轻云般踩了上去,走到中间,他伸手扳开花瓣,看着里面的人,那人静悄悄地立在花中央,双目紧闭,雁南渡闭上眼睛,用手探了过去,抚摸在他的心脏上,随即把头放在手上,听着苍劲的心跳,终于勾起了嘴角。
如果此时有第二个人在场,一定会惊诧地看着飞烟楼楼主脸上罕见的神情,同时也会发现,他与花中之人毫无差别,仿佛双生。
碧落潭的池水瞬间染红,雁南渡双目在血红色的泉水下通红恐怖。他紧紧盯着怀里的人,目光在那人身上凿开了一个又一个血红的深渊,他突然放生大笑,铃铛挂在竹林里被微风吹得发出惊悚的叫声,男子好似突然反应过来,停止了大笑,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凑到他耳边耳语,“你终于来了。”他贪婪的把头埋在那人的脖颈,抚摸着那人的泪痣,闻着他身上两生花的鲜血味,又和疯了一样,抓着手上的短刀,刺入那人的心脏里,疯狗般吮吸着狂流不止的血,在血即将流干的时候,把发簪上最大的那颗珠子塞入那人的心脏。
他雪白如玉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染红,两生花慢慢收紧,他略有不舍地松开怀里的人,马上又狠狠地把那人推入两生花里,脸上出现了狰狞厌恶的神情,嫌弃地看着身上的血,边撕扯边走出碧落潭,脚刚碰到岸上,雁南渡便恢复往日的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疯子不是他。他仔细拍打着衣衫上的血水,把头发散下,又用珠光发簪绕了一圈,重新别了上去。
他走出碧落潭,门外的小书童赶紧上来奉承,雁南渡对着他淡淡一笑,“拿套衣物”他温润如玉的脸上又露出了假惺惺的笑容,显然小书童没有发现,看着他俊朗的脸愣住了,屁颠屁颠地跑去拿衣物。小书童一转身,他脸上绅士的神情荡然无存,冷脸勾起一个笑容又机械似的压了下去,他心跳狂烈不止,仿佛另一个生灵喷薄而出,随即他又分裂似的撇了撇嘴角。
阮蹊蹒跚地绕到琴室背后,扶着墙坐下,猛地呼吸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好看的眸子里滴落,她刚刚没有离去,她爱慕楼主多时,雁南渡方才帮她治疗伤口就心跳不止,脸上爬满了红晕,她回房间拿着亲手做的桂花味香囊打算送给雁南渡,好巧不巧从楼上看到雁南渡走到碧落潭中央,她以为他正在沐浴,害羞地打算背过身去,就在那一刹那,她看见巨大两生花罕见地张开了花瓣,她记得楼主每日都要到碧落潭待上半天,想必这两生花对他很重要。
花开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张让魂牵梦索的脸,透过花中人眼角边血红色的泪痣,她仿佛看到十几年前在小渔村的往事。
十年前,小港村。
阮蹊那时才十岁。
一天夜里,她和小书童下学后分道扬镳,天有些晚了,为了赶快回家,她选择走村子后面的一条小道,刚踏入巷子,她就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风铃在安静的夜晚中诡异的晃着,竹林里有木头被折断的咔擦声,她加快脚步赶路,走到家门口小河边时,她放松了警惕,刚想着叫她娘出来接应她,嘴巴就被身后的人捂住。
“哎呦,这不是阮家那个小姑娘吗?”
她闻到一股强烈的酒味,身后的男人滚烫的呼吸夹杂这酒气似乎要把她熏晕,她双手抓着男人的臂膀,试图挣脱,男人却搂得更紧,她看着不远处点着灯的家,眼泪从眼眶里涌出,男人使劲拖着她往池边走,她双脚脱离地面,不停地踢打那人的腿,“小丫头片子,别动了”那人朝她不大不小地吼了一句。
阮蹊泪眼朦胧地望着慢慢变远的灯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只能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河水声,和风铃摇动的声音。在马上靠近水流时,拖着她的力气忽然松了,她惊诧地转过身,看见一个发髻绑的很高的少年,狠狠地抓着男人的手,两人很快打在了一起,阮蹊慌乱之间看见了少年近在咫尺的眼睛,和旁边的痣,原来这就是鲜衣怒马少年时,男人抓住空隙恼羞成怒地又想扑过来,少年把她往外一推,她心里极其害怕,叫喊着就往灯火处跑,快到家门口时,她往回一看,少年和男人都不见了。
在那之后,阮蹊挨家挨户打听那位少年,都无果。
她开始害怕那位少年是否已经命丧黄泉,接连好几个晚上都梦到少年眼角的那颗血红色的泪痣。他看到少年和男人沉入河底,看到他们满脸是血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听见河边竹林里风铃咔呲咔呲的叫声。
村里的人都说阮家的姑娘受了刺激疯了,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她跪坐在河边,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朱砂帐后面传来脚步声,阮蹊心里一惊,额头上的汗珠和着酸胀的泪水一起流下,她艰难地转过头。
刚才那位小书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来人不是雁南渡,她很快恢复镇静。最可怕之事不是花中人拥有和十年前救命恩人一样的血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花中人和飞烟楼楼主完全形同一人。
小书童迟疑地看着她和她满脸泪水,也没多问,清了清嗓子:“阮姑娘,我来拿新鲜衣物。”小书童叫秋潼,刚来飞烟楼不过数十日,对这里还有些许陌生。阮蹊暂时放下心事,把挂在屏风后面的衣物拿出来给他。
三伏天太阳很烈,几束阳光洒在院子里,阮蹊朝窗外看去,这才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两生花,有的呈血红色,有些则稍暗淡。她记得小时候在古籍里有过记载,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两生花自古以来寓意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起初她觉得院子里的两生花只不过是摆设,现在想来,并非如此简单。
两种不同的人生,指的是雁南渡和花中人吗,那花中人为什么和那位少年有一模一样的血痣,当年她转头走后,河边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