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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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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我的成长是毫无乐趣的。
不错,我进过校园,知道什么是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但是我的世界是那个永远被白色和消毒剂包绕的病房。
每次住院都是尴尬的,熟悉的护士们不知道该是笑着欢迎我,还是惋惜的对我点头。其实每个人都是无奈的,只要活着身从来都是不由己的。
跌跌撞撞读完了高中,但已无意再继续读下去,这种身体是拖不进大学的。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就这样为校园生活打上了“Ending”,也不觉得有什么缺憾。班上的同学奔赴到全国各地,我还是在我的世界。
他们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很多人来看我。我是个老病号,没有什么专程看望的必要,他们不过是顺路罢了。这个夏天的主角是13楼的肿瘤化疗科病人,乔。
13,多么不吉利的数字呀。13表示死神,而那层楼也是死神最爱光顾的场所。
当肿瘤变为癌症,当癌症到了晚期,那就只有化疗了。乔的肿瘤就在这一时期,现在她所做的是最后的,最无力的挣扎。
一日她对我说,“我应该回去。”是的,回去,在自己所热爱的地方过完短暂的余生。
可是,她是知道的。我也知道。只有在这种环境中,在视觉与嗅觉完全相同的世界里的人才会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走廊上的人来来去去,虽说是同样的路,就是可以踩着不同的节拍,不同的音调。吵死了。
“等病好后再走吧,到时候我们一起走。”我总是爱说一些无用的谎话。其实说谎话是很好的,这样人总是活得有希望。
高中的同学陆陆续续、三三两两的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都十分小心的避开绝症和死亡的话题。然后再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似的离开。每个人都在谎言里,惶恐、仁慈的布下骗局,然后安心地离开。
没有人被骗,但是在骗局中的感觉总是好的。
有的人还是忍不住,便到我的病房向我吐心情。
“太惨了。”
“看到她时好想哭。”
“真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很想伸出手去,可是什么都帮不上。”
其实大家都是在看隔岸火,何苦作出一幅感同身受的样子。既然来了,看到了同龄人的落寞和憔悴,就赶快滚回去好好的生活。倘若一有事就如此惆怅,人还不早累死了。人各有命,各位施主请回吧。
“为什么那么年轻的人会的这种病?”
“为什么到晚期了才查出来?”
“为什么会是她?”
世上的事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只是命数到头了,在劫难逃。年轻,的确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可它从来没有保证过你可以得到什么,又得不到什么。
表面诚恳地听完别人的心情,心里明白自己并不是个老实人。这并非是我自己的麻木不仁,无奈的事太多干嘛非要一一表示惋惜?可以活下去的才是真正的主角。
在医院遇见乔,是在她入院两个星期后。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父母、医生、朋友都瞒着她。
“医生,我同学她到底……”话未说完。
“是肺癌,晚期。已经没救了。”美丽的医生,流利而无情的说着。她面对过的东西太多了,早已麻木了。就像在医院里生活了太久的我一样,面对别人的病痛和生死,那永远都是另一个世界的灾难。
“知道原因吗?”我穷追不舍。只是,原因太多了,很难查明。况且已到如此地步,原因是什么早不重要了,反正结果是改变不了的。
后来,打完点滴就去看她,反正没事可做。以前我们也不算是什么朋友,现在却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于是逐渐友好了。
“医生说了什么吗?”乔问我。不能如实回答的,是吧?
记得刚看见她的时候,她的母亲比她还要惊讶,甚至是仓惶。“她什么都不知道。”乔的母亲在我耳畔低语,呼出的气流热热的,但因微弱而显得颤抖。若我这个不速之客口无遮拦,那事情就麻烦了。
其实那时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但仍然表示会意。仅怀着对“13”这个数字的理解,我也若无其事的与乔闲聊着。一个一天到晚都在医院里的人,会有什么好的话题?决定还是早早告别离开的好。
而之后的日子又必定会与她相伴。问过了医生,一切明了,便什么都有了对策。
“刚才班长打电话来,问我是否的了肺癌。”那日,她这样对我说。
我语塞,在这个世界上“傻瓜”这类人是真正存在的。但是,有时只有当他们犯傻时,你才可以真正发现。班长,那个体贴、成熟,待人犹如大哥的班长。怎么会这样问?
“你疯了吗?即便是玩笑也不可以这样说的!”对着电话我已要气绝。听着他的歉意和悔恨,所有的人都把他恨得牙痒痒。
“别太紧张了,只要假装若无其事就好。”我靠在走廊尽头,看着外面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那里的人是不会了解的,因为不了解,所以在接触我们这个冷白而刺鼻的世界时就会分外紧张。
班长不是傻瓜,他仅是因为过分紧张而犯下了难以弥补的错误。就像在睽睽众目下,走出同手同脚的护旗手一样,所犯的错可以理解,但不可原谅。
“别理他们,他们不过是韩剧看多了而已。”那时我故作镇定。
而生命的流失是可以感觉到的,当时间的沙砾越来越少时,人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就会越发的明了,越发的敏感。
“是吗?那你知道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吗?”乔不明白为什么都入院快一个月了,医生仍说不知道自己的得是什么病。现在唯一的线索是肺癌,人总是会疑惑的,然后怀疑,然后相信,然后绝望。
乔会定时作化疗,其余时间就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入针的部位先是内踝前方的大隐静脉,当那里无法入针时又转向大腿根部的股三角下方的股静脉。当脚上的淤清好后,又继续从内踝入针。
刚开始时乔对化疗的反应很严重,使用的药物使她不停的呕吐。看她的样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尽才罢休似的。即便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是在不停的干呕着。呕到脸红了,眼泪不停的往下掉还是停不下来。乔的母亲总是温柔的拍打着她的背,强忍的泪水只有在心底打转。
这是场骗局,再痛苦也要若无其事。
乔不喜欢我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于是当她进行化疗和用药的前后几天我都不会出现在13楼的。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乔的头发也几乎掉光了。多日未与阳光接触,她变得很黄,很憔悴。还有她已不再过问自己的病,所有人都欺瞒她,问只是无用的功。大家不想让她绝望,于是她就顺大家的意,不去关心。这样所有的人都会轻松一点。
只是,谁在憔悴,谁在痛苦,谁心知肚明。
那日我还躺在病床上,无神的望着高高在上的500毫升的透明药物一点一点的减少。等,何时才是个头呀?不等,谁又有这个权利呢?
“颐。”又有人顺路来看我。是流,她倒是一个人。
“你也来看乔?”
“是的,没事干,于是来看看。”真是冷漠。
“本不打算来吧?”我最了解她,就像我最了解医院的冷白的颜色和消毒剂的气味。
她笑。对我,她可没有理由的推心置腹,“是的,她本与我无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灾难。
“见过她了?”又来找我吐心情?
“是的,护士不查名册就可以准确地报出她的房间和床号了,这个假期很多人来吧?”她饶有兴致回想着一个个细节,“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吗?”
“大家不说,她也不问。”无知,也许是种幸福。虽然我从来不认同。
流若有所思的环视了我的病房,“谁说,人是生来平等的呢?那么多年来,我们健健康康,你却把这里当家。我们四处摸爬滚打,你却连冰棍都吃不了。这哪里平等了?”
“流,上帝本就有所偏爱。人真正的平等之处在于,每个人拥有平等的权力去追求他的幸福。”这是我的一个家教讲的,我也深信其中。
“那你说乔的权力在哪里?那些一出世就夭折的婴儿们的权利又在哪里?颐,你也有自欺欺人的时候。”流无情的抨击着我的信仰,然而我无力还击。上帝并不是热爱众人的,第一个犯罪的人类正是因为嫉妒上帝偏爱他的兄弟。所有人,拥有的权利亦不相等。
之后坐在乔面前,便不由自主地去向乔所失去的,和她正在失去的。她在渐渐的变得一无所有。
开学了,便不再有人探望这里了。那日她母亲去卖水果,她问我,“颐,我会死在这里,是吧?”
“你说呢?”我静静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看着属于她的500毫升。“你想死在这里吗?”
“不,我想我应该回去。可是……谁做得了主呢?”是的,已经回不去了。“那你呢?颐。你会死在这里吗?”
这倒是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从小到大病痛不断,但从没有到生命垂危的地步。“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所以我不会在这里死去。”我是那么的坚决,死在这里,才不要呢。
我起码要去一个视觉和嗅觉完全异于这里的地方。
乔只是点点头。沉默许久之后我离开了,她会在这里过完余生,她别无选择。可是,或许,我还有。那日是我出院的日子。
后来我小心翼翼的过着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生病,不要再回到那个被白色和消毒剂包绕的世界。由于下定决心与那个世界决裂,我也几乎不去医院探视乔。
只是,三个星期后接到流的电话,说,乔走了。
三日内,我因内分泌严重失调而又住进了医院。
“人的生死是天命,你别太在意了。”流硬是挤上了这张小小的病床,望着单调的天花板,她淡然地说。我认为,对于乔的死我应该和她是同样淡然的。可是,仿佛我错了。
流在附近的城市里读大学,来回六个多小时的车程。
“你是专程回来看我的吗?”病床上多一个人,还真的好挤。
“算是吧,本就对你放心不下。又知道你住院了,所以赶回来看看。”其实流很温柔,尽管语气永远都是不变的冷淡。
“为什么?为什么会放不下呢?”总是穷追不舍,明白有人在关心自己,那实在是太好了。
也许真的如流所说,我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冷漠。她牵着我的手来到13楼,我便看到真正的自己。一个胆怯、懦弱的颐。那个颐在乔的病房前瑟瑟发抖,那个颐在化疗室外恶心得干呕,那个颐因走廊上的脚步声不停的受到惊吓。
“颐,人已经走了。你可以放开了。”流背起我站在13楼的窗边,她的背并不宽大,但是很安全。
“嗯。”我答应着,声音小的只有自己听得见,但是这就够了。只要自己听见了,这颗心就安下了。
死人如何牵绊住活人的脚步?
白色的病房和消毒剂的气味又如何构成全部的人生?
从楼上望去,人类原来是如此至小的生物,宛若侏儒、蝼蚁。那自己一定就如尘埃。然而作为尘埃,我活着,于是我成为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