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到此不分明（晚清）》何以见相思

6、初入宫闱初涉险 如果他没有

　　寿恩公主向静贵妃求了一个恩典——让我长期住在宫里，成为公主的侍读。静贵妃温和一笑，“真是小女孩的异想天开。自古以来只有男人要读书认字，女子哪里要读书？侍读也只有皇子才有，公主要什么侍读？”小公主张着嘴巴，疑惑地皱紧了眉头，“女人不用读书，不用认字吗？可是哥哥说，北宋不是有个叫李清照的大才女么？还有那个说雪花像柳絮在天上飞的那个谢道韫。”

　　静贵妃也被难住了，“不用知道那么多，以后啊，寿恩只要找一个好额驸，就是一辈子的福气咯！”

　　寿恩还不懂得害羞，只是拽着静贵妃的手前后摇晃，“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安晴进宫来陪我！”

　　君命难违，我从此成为了寿恩公主名义上的侍读，实际上的侍女兼玩伴。

　　“寿恩，寿恩，你在哪里？”

　　转眼，已经一年多过去了，宫里什么都没有变。这时候，正是正月里，小公主穿的锦绣绸缎衣服，在花园里欢欣雀跃，转眼间，她居然不见了。

　　我四处找寻，阿姣、春璨两个宫女也东张西望，急得满头是汗。

　　“嘘——”小公主鲜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我们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小声点嘛，安晴，好不容易就要逮到了，你看，又被你吓跑了！”小公主望着飞走的蝴蝶遗憾地嘟起了嘴巴。

　　“我赔给你，还不行？”轻提裙裾，我从寿恩手里接过网兜，就在御花园肆无忌惮轻快地飞奔起来，追赶着越飞越快的蝴蝶。差一点就要捉住了——它又飞走了；差一点就要捉住了——噢，我差点摔一大跤；就要逮着了——我满身大汗……

　　身后，是寿恩公主清脆的笑声，“你们看，你们看，看安晴捉蝴蝶比捉到了蝴蝶还好玩！”我转身，假装生气，“公主是在捉弄我吧？”

　　“我怎么敢，未来的嫂嫂。”她刚一说完，阿姣和春璨便心照不宣地咕咕笑了起来，寿恩总是拿这件事来凑趣，渐渐的，我脸皮也变厚了似的，也跟着讪讪一笑就算完了。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让我也听一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和阿姣、春璨赶快行礼，寿恩只福一福，白着眼睛看天。奕詝也浑不在意，“晴妹，你在玩什么？”

　　“这不是咱们公主突发奇想说要捕蝴蝶，喏，我捉了好长时间还是两手空空。”我做了一个摊出两手的动作。“四阿哥今天不去上书房？”“杜师父闹肚子，来不了了。晴妹，你站在边上，看我的吧。”

　　虽然寿恩向来不喜欢奕詝，但是在玩心的驱使下还是暂时放下了个人恩怨，很快就被那只花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拍手叫好。我微笑了一下，顺着小径，一个人往前走。

　　可是，这是哪里？

　　我迷了路，这是荒僻的庭院。虽然还是在春节里，四处张灯结彩，我莫名地感觉到了寒冷。

　　“姐姐，我和皇后娘娘来看你了。”有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想走，却被不经意的一窥留住了脚步。虚掩的门缝里，背对着我跪着的，分明是静贵妃和皇后娘娘。怎么会……我捂住了嘴巴，动弹不得。

　　“青玉，青玉……”皇后娘娘喃喃念着，哽咽地说不下去了，“已经十二年了，我并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还记不记得当年一起踏进宫门，我们三个人约定好，以后‘苟富贵毋相忘’？青玉啊，当年，祥贵人说你逃出宫门和别人私通，面对祥贵人的污蔑，我和阿静不能站出来替你作证真的实在是迫不得已……已经十二年了，已经十二年了，我坐在皇后的位子上战战兢兢，仿佛是你在我身后牢牢看住我的眼睛；我躺在床上，每闭眼，都是你的质问。青玉，下辈子，下辈子，我来偿还，这辈子，你放过我吧！”

　　皇后期期艾艾地俯身在地下，颤抖不已。

　　我分明地看见静贵妃和皇后面前是一个字迹模糊的排位，我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阿静啊，”皇后忽然害怕地转过头来问静贵妃，“我们到这里来祭拜被降为庶人的玉贵人，不会有人知道吧？”

　　“娘娘放心吧，不会有人知道您和我到这里来。”“那就好，那就好……绝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过，绝不会有人知道我和你一起来过……”皇后喃喃自语着。

　　静贵妃端起了一个托着三个杯盅的雕漆盘子，皓腕托起一只，递给皇后，“娘娘，我们敬青玉一杯吧。”

　　皇后颤抖地接过，一饮而尽。静贵妃也举起了酒杯。

　　“喵——”哪里传来了猫叫。

　　静贵妃抖索了一下，杯子清脆地落在了地上，皇后警觉地四处张望。“我去看看。”静贵妃正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我弓着背，像浑身竖起了寒毛的猫，也许我太害怕了，我的脚像在地里生了根，一步也挪不了。

　　“你怎么在这里？”静贵妃看到了我，脸色一变，说不清是忽然松了口气，还是隐隐不悦。我支吾着，眼风一瞟，有了主意，“刚才看见一只猫跑过去，我追猫来着。”

　　“那……”静贵妃修长的手指甲伸到了我的手上，抚摸着我的脸，我感到了恐惧，“安晴什么也没有看到吧？”

　　“没有。”我努力平静了气息，直视着静贵妃的目光。静贵妃顿了一顿，“好，去找寿恩玩吧，什么事也没有，记住了吗？”

　　“是，记住了。”

　　离开了那个荒凉的院子，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冰冷，尽管并不知道为什么。

　　我撞上了硬邦邦的一个东西，我尖声大叫，“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看见！”骤然抬头，原来是六阿哥。“安晴你，没事吧？脸色不好。”

　　我看到六阿哥就这样站在我面前，忽然有想哭的冲动。“六爷！”我张开嘴，没有想到眼泪没有流下来，只是嘴唇不停地颤抖。半晌，奕訢的手放在我的后背，像是拍哄小孩子，“没事，没事，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恍若催眠，我渐渐平息了抽噎。这时我声音发抖地叫住了他，“六爷，往东大概三百步的那个院子是什么地方？”

　　奕訢的脸色也突然骤变，“你到那儿去了？以后不许再去！”我没有答话，奕訢好像含着不悦似的，“你听见没有！”我愣住了，记忆中的六爷永远是和颜悦色，几时这样过？奕訢缓和着声音，“也没什么，是一个废弃的院子罢了，小时候听嬷嬷说有些晦气的东西，仅此而已。不过，信则有不信则无，也没什么特别的。”

　　六爷一番解释反而画蛇添足，那个院子一定曾经有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过。

　　薄暮，一张纸条由一个小太监递到我手上来，我展开一看，立即阖上，慌得四处张望。纸上只有一行字：皇后密谕，速至钟粹宫。

　　白天的事，还是惹出了祸端。

　　战战兢兢来到钟粹宫的门前，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只是半天没有相见，此时皇后娘娘已经躺倒在了病榻上，面色如纸，嘴唇泛紫，我不由低呼一声，皇后对我招手，“下午，是你？”

　　我点头，又摇头。

　　“不要怕……”皇后没有力气了，气喘吁吁地说着每一个字，然后使尽浑身力量抓住了我的手！

　　满面病容的皇后娘娘一夕之间变得平静而坦然，“我知道是谁做的。但是我不要追究了，人之将死，说出来的话又有谁会信？今天的事，只有你是证人，安晴！”

　　我倒退一步，抱住了头，“不不不，皇后娘娘，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孩子，我不会为难你的，你才九岁，九岁的孩子又能做得了什么？但是，”皇后娘娘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请答应我。”

　　皇后竟然对我用“请”这个字，我骇然跪在地下。皇后眼角流出一行泪水，“如果四阿哥日后得登帝位，你告诉他母后是怎样被人害死。如果他没有登上帝位的话，这个秘密，就让它和我一起深埋地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