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歌》霍临烟

2、重启 2

　　不知不觉中，山南到了。
　　在一家酒吧中，岑依寻再次见到了三年前的朋友，也就是酒吧的老板。老板叫次仁，藏语中意为长寿。他是岑依寻在藏区的第一个朋友。
　　酒吧是那种有地域特色的正经酒吧，灯光昏暗，很有格调。
　　一杯热茶被推到了岑依寻的面前，次仁打趣道：“这茶就这么好喝？我这里可是酒吧诶。”
　　岑依寻细细品了品，还是原来的味道：“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说罢，便举杯邀他共饮。
　　“你这次回来干什么？寻，你不会还是为了他吧？”
　　岑依寻知道他说的是谁，看着他好奇的目光，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次仁……我上个月……收到了他寄来的信……”
　　对面的男人一下子呆住了，许久未开口。
　　他知道她们的故事。
　　思考了很久，次仁还是开了口：“他不是已经……怎么可能……”他直摇头，表示不信。
　　不信？是，换作谁都不信。出事的那一天，那么多人在现场，一枚子弹，一颗炸弹，足以证明他死了。事后，也有那么多人清理现场，都没有什么发现，尸骨无存。
　　这一年来，杳无音讯。
　　这封信，打破了这一切。
　　岑依寻定了一下神，语言比刚才急促：“次仁！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找到他！”殷切的目光像是要把周围的一切嚼碎。
　　“行，我就最后再帮你一次，你知道的，我们涉及的领域有多危险。”
　　岑依寻当然知道。
　　“现在你把他的一部分信息告诉我，方便查找。
　　程宋歌，男，29岁，云南人，毕业于云南警官学院，就业于……
　　次仁知道接下来的内容，实在怕隔墙有耳，便及时打住了她。他递给岑依寻一张名片，告诉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岑依寻垂眸，名片上面是一个生的清秀的男人，眉眼间竟还有点像程宋歌。
　　不过她也没有多虑，可能思念久了，看谁都像同一个人吧。
　　岑依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举杯，这一次她的脸上挂了一种说不出的笑容。
　　杯子在碰撞中发出了悦耳的声音，唱出了所有的热爱与自由。
　　……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半夜了。
　　晚上不好开车，山路崎岖，怕出什么危险。
　　岑依寻便将车停靠在比较安静的巷子里，打开天窗，抬头仰望。
　　西藏的星空很完整，整个苍穹都星光点点。不过，就像罗伯特·瓦尔泽说的那样：月亮是夜晚的伤口，每颗星星都像在滴血。
　　岑依寻不敢睡，怕再做那个梦，如洪水猛兽般地将她撕裂。梦里面，就连痛感都那么真实。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她也从来没和任何人提及过。
　　岑依寻突然想起来那封信，它现在正躺在她的包里，还没拆过。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来，慢慢地撕开了它。
　　是他的字。
　　小寻：
　　见字如面。
　　原谅我不能一直陪着你。这次的任务实在是艰巨，我不想让你卷进来，所以一直瞒着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说了。你也不要哭，要笑，就像我第一次见你的那样。我的小孩儿，笑着的样子是最好看的。所以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吗？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然后向你求婚了呢。
　　小孩儿，我爱你……
　　———程宋歌
　　字迹干净又有力，不知道为什么就湿了眼眶。见字如面，确实仿佛就回到了那个时候。
　　男人坚实的后背映入眼帘，可是为什么就突然记不清楚他的样子了呢？
　　岑依寻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可是怎么能控制的了，一种负罪感和遗憾瞬间涌上心头。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流言蜚语就如同黑石一般扑面而来，任凭它们撞击自己，划伤脸颊，这次她没能逃脱。
　　“诶？你听说了吗？就是她亲手杀的他？”
　　“谁？”
　　“岑依寻啊！他杀了程宋歌！我亲眼看到的！”
　　“怎么杀的？她们两个不是在一起了吗？”
　　“枪！用的枪！直往脑袋上射的！”
　　世人总爱在背后讨论他人，但她真的有罪吗？
　　岑依寻只记得，那天程宋歌匆匆接到任务，然后又是匆匆的离开，走的时候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通电话劈头盖脸的打了过来，说程宋歌受伤了，需要医生。
　　岑依寻赶到的时候，看到了她这一生中最害怕的画面，头戴面罩的男人从背后卡住程宋歌，用手枪抵住了他，男人凶恶的几乎要滴血的眼神吓得她不敢轻举妄动。
　　程宋歌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他依旧声音沙哑的说：“小寻，别怕，快走！”
　　到最后一刻，他还是在安慰她。
　　岑依寻没有听他的，僵持了很久，趁男人松懈的时候，迅速捡起了散落在一旁的枪，然后颤抖着瞄准男人……
　　后面的事，岑依寻越想，她的头就炸裂般的疼。
　　只记得她开了枪，倒下的却是程宋歌。
　　真的是她吗？一开始她是不信的，可当外界的声音越来越多，就连她自己都迷失在了大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了，她甚至觉得，就是她的错。
　　那那些人呢？他们就没有错吗？贩卖毒品本就是无可饶恕的事情。
　　为什么矛头偏偏指向了她……
　　泪眼模糊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手捧鲜花，单膝下跪，完成当初的承诺。岑依寻笑了，笑的很好看，只不过带了泪，正在滑落，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
　　他和程宋歌的见面就是在次仁的酒吧里。
　　那个时候她刚到西藏不久，因为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所以毫不例外的高反了，不过她自己没感觉。
　　岑依寻生的很好看，单眼皮但眼睛很大，青涩的脸搭配高马尾，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虽说不是标准的大美女，但是气质很好，小的时候是跳舞的。
　　酒吧的驻唱歌手唱着藏语歌，她听不懂，只是觉得好听，那种深入灵魂的好听。
　　相比之下，次仁那个时候就多多少少有点老练，他坐到她旁边，硬要请她喝酒，见她拒绝也不罢休。
　　岑依寻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我刚吃完高反药。”次仁还不死心。
　　一阵欢声笑语从旁边传来，不禁让岑依寻扭头去看，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男人。他的身高不是最高的，但是是里面最有气质的。
　　他们一行人就坐在岑依寻后面的卡座。
　　“队里面连酒都没有？早知道就不来了？”
　　“呵呵！这是你能拒绝的啊？”
　　“程队！你上去唱一个呗！”
　　岑依寻听得正出神，次仁敲了敲她的桌子，示意她喝一口酒。岑依寻面露难色，她有些不舒服。
　　为难之际，杯壁还未碰到嘴唇，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夺走了她的杯子。
　　一个低沉清冽的男声传了过来：“老板，她不能喝酒，麻烦给她来一杯热茶。”
　　这话似乎得是两个相识很久，并知道对方习惯的人才能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扣人心弦。
　　岑依寻抬头撞上一双清澈的眼睛，他带了一顶黑色的帽子，属实斩女。
　　次仁识趣地走开了。他坐下来，端详了她许久：“姑娘，你都高反了，还跑来喝酒？”
　　岑依寻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啊？你怎么会知道？”
　　男人笑了：“你脸红了，”他抬了抬手：“那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话音刚落，岑依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害羞，后面的一群大老爷们儿就开始起哄，男人看了过去，他们马上就安静了。
　　岑依寻已经感觉到了她的脸在发烫，应该比刚才更红了，她闷头喝水，再也不说话了。
　　这样一次邂逅，便是缘分的开始，挡都挡不住的那种。
　　春天的西藏如同人间天堂，将要融化的冰川，化作汩汩流水，流向将要去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