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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溺毙 /Bry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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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yce Loski视角
地板上有几滴水,是从妈妈的下颌滴下来的,我发现她正在哭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纸上贴着心电图报告还有我看不懂的CT单。
我隐隐约约看见那张纸上写着外公的名字,后面的诊断结果用粗粗的黑体字印刷着:“Cancer”
我的心一颤。
谁都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布莱斯,吃鱼。”爸爸皱着眉头说。
如今我们正在吃晚饭,桌上摆着一盘烤鱼,鱼的尾巴翘在盘子外面,好像依旧保持着它濒死前绝望挣扎的样子,我不喜欢吃鱼,但爸爸总是强迫我吃,就像他常常让我穿我不爱穿的衣服一样,我低着头,但我的内心却凝视着端坐在我对面的爸爸。
突然觉得爸爸就像那条濒死挣扎的鱼。
主观是一种琢磨不透的虚无的东西,我很难给爸爸的主观下一个定义,但我也曾努力重新认识爸爸,试着给他贴上不同的标签,但后来才发现,我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轨道上。
孩提时总幻想爸爸是一位无所不能的超人,但我长大后才发现这个超人在岁月中迷失了动力与方向。
“佩西,”爸爸不耐烦地说:“别哭了,这不是已经把查特接回来住了吗……快点吃饭。”
妈妈的神情有些恍惚,混沌的音节有些沙哑,她的情绪很失控:“不,我吃不下去......我简直不敢想象.....”
“不要这样,佩西,要不是因为查特......”
他们现在吵架的焦点永远都是外公,这是我最无法释怀的噩梦。
“可他是我爸爸!”妈妈撕心裂肺地朝爸爸喊。
我对眼前的气氛束手无策,利奈特好像也被吓住了,这是她在父母吵架时第一次没有公然跳起来反击挑畔,而是和我一样呆呆地望着他们。这时外公的房门突然打开,父母的吵架声戛然而止,脸上不约而同地挂着尴尬。
“布莱斯,进来。”外公朝我招手。
“你在奥斯维辛!保重!”我一边尽量风趣地对利奈特说,一边朝外公房间走去。
利奈特冲我做着鬼脸,我心里暗自庆幸,终于能摆脱这魔鬼战场了。
头顶上的风扇在 “吱呀” 地旋转着,床边的仪器发出“嘀嘀”的声音,在我对面的外公开口:“布莱斯,你知道如果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水中,他会怎么做呢?”
外公丝毫没有提父母吵架的事,但我敢保证他绝对听见他们吵了,我不知道外公这么问我是有何意图,但我还是认真回答道:“求生的欲望会让他开始挣扎,四肢不断地划动。最后渐渐无力,开始下沉,因为呼吸的本能,会被水呛到,最后导致呼吸困难,视线渐渐模糊,意识逐渐消失。”
“也不完全这样,”外公说:“但是在挣扎的过程中,都会有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欲望,这个东西我们叫做救命稻草。但因为它只是稻草,在一定意义上,可以减轻人的感觉——绝望的感觉。”
“掉到水里不会淹死,呆在水里才会淹死。只有游,不停地往前游。要去努力抓住绳子,也就是救命稻草,不过抓到绳子以后却不想向岸边游,只是想保持那个状态。绳子也是容易断的,这个人也依旧活不成,所以说要必须努力地游才能获救。”
“您的意思是您就是那个在水里的人?”我问外公。
外公没有答话:“这时候有两种可能,要么你下水,在那个人挣扎到没有力气、失去意识的时候把他捆好带上来,或者他自己抓住绳子游上来。“
“后者最好,也是最难。”
外公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俩,其实都是在水里的那个人。
外公说的没错,在慌乱中自救确实是一种本事。
“死亡让我看见时间,看见有和无的关系。理性上已经能够直面死亡,但理性与感性很多时候并不对立。”
外公在我眼里曾经高大地不可一世,曾把我护在身后,可如今他如同一块被大火烧过的木头,脸色苍白,没有一丁点生气和力量,皮肤上全是冰冷的灰烬。
“就像我现在,人在遭遇顽疾之后,价值观是在不断改变的,努力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答案也会接踵而至。死亡也许只是一生一次的短暂时刻,但是坚持生的希望,与绝症共存,确实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外公今晚跟我讲了许多,是外公的勇气让死亡的阴影模糊了所有行动的意义,曾压倒一切的不安终于开始消散。
他一遍遍的跟随重复那个声音:
坚持生的希望,与绝症共存。
等我走出外公的房间,心情好了许多,但在门廊的转角看见妈妈披头散发,一脸狼狈地在门口跟贝克太太聊天,我隐隐约约只听见了贝克太太说了一句:
“我们都很关心查特,这周末来我们家进行一次庭院烧烤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