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天宫楼阁 冥司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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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久攸目瞪口呆，丝毫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不懂水陆法会，也无法想象佛像可以震撼至此。她若是不抬头，便只能看到那辉煌的天宫楼阁和虚无青烟。
她拖着步子走近，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蜿蜒而上登上天宫的扶手。两层阶梯，一层大概有十六步台阶有余。扶手上是玉色龙首，吐着云气。
宋久攸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比这龙首竟比自己的脑袋还要大出几倍。
她指着龙首，朝齐千屹问道：“可是因为用于皇家典礼，这才......？”说到一半，宋久攸忽然觉着用手指着很是失礼，这才讪讪放下手，低着头尴尬地摸了摸手背。
齐千屹朝宋久攸微微笑了笑，不论何时何地，他待她总是这般如沐春风。也只有在他面前，宋久攸什么都敢问，也不会觉得自己问的是蠢问题。
他微微摇了摇头道：“非也，不过你大概是有听说过画龙求雨这个说法。江南一带，多有画龙仪式，若长日干旱，便将那带有龙的画卷扔进水里，以求甘霖。而水陆法会自然少不了邀请下界神祇，四渎四海龙王，统水府之众，自然也应邀在列。而在水陆法会中，水是极为重要的存在——”
他说着慢慢走近那龙首，颇为深情地抚了上去：“佛僧入殿第一仪，便是净身。净身过后，他才能脱离肉身，进入太虚，为万灵祈福。”
齐千屹转过身，目光幽幽，宋久攸忽然觉得他看起来似乎不是很高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许悲哀。
“这龙首吐的不仅是水，更是气，是万物起源之根本。”
暗室空旷，齐千屹的声音混着地下的湍湍流水，一直在她耳边慢慢回荡。宋久攸像是着了魔似的鬼使神差般地站上了一阶瓷阶，颇有先斩后奏的意味问道：“我可以上去吗？”
“上去吧，这里，就是天宫楼阁。”
宋久攸见他微微颔首，手紧了紧龙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向上走去。
龙王禀金文而永护家庭，受真诠而常随佛会，唯愿恶人见生杀之冤，厌水府漂沉之苦。
他在下界守护万物，困于水府。如今到了水陆法会上，他依旧守着太虚，困于楼阁。
大概是眼前此景太过震撼，宋久攸只觉得心沉沉的，一路走的极慢。
越于楼阁之上，是那恢弘的重檐歇山顶屋顶。她抬头一看，只见云气飘飘，以及威风凛凛的四大天王。
她还记得小时候和久安一同去拜佛，久安见到四大天王那红的绿的脸时都吓得直往宋瑾年身后躲。而她呢，她看四大天王看的出神，只觉得他们厉害极了。
而现在呢，宋久攸低头一看，见到了龙王，冥王十殿，往古人伦，诸灵孤魂，那些曾困于黑暗的人，如今都和高高在上的四大天王一同登入了天宫楼阁。
冥司面前，人人平等，这是佛家的浪漫。
有一瞬间，宋久攸觉得眼睛一酸，很是感动。
在登入楼阁之前，宋久攸停下了脚步，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天宫楼阁大门敞开，宋久攸瞧见了四圣六凡皆按金刚曼陀罗坛场依次入座，围在中间的自然是那十方三世一切佛。
佛界四圣六凡，终究是尊卑有序。四大天王虽悬于下界神祇之上，到底也只是天仙罢了，也有寿数，也会泯灭。虽说众家平等，可又哪能与佛祖相提并论。
她立定在门墙，仰望着天高之处俯视着她的大日如来，嚅了嚅唇道：“京中的燕山寺年年都办水陆法会，可我从未听说过有这般精美——不——是这般震慑人心的瓷佛。”
她听见了流水的声音，听见了工人敲打瓷器丁零当啷的声音，却唯独没有齐千屹的声音。
宋久攸侧过身，见他如自己一般正仰视着大日如来，嘴巴微张。
齐千屹幽幽叹了口气：“这世上自然还没一人能见到瓷佛。”
他缓缓低下头，却依旧微微仰视着站于天宫之上的宋久攸：“水陆法会用的从来都是水陆画而已。”
“什么？”宋久攸没听清齐千屹说了些什么，又或者是她听清了，却又不敢相信。
“你看——”齐千屹抬手指向高处，宋久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自己当真是井底之蛙了。佛祖太高太大，渺小如她，只看清了眼前天宫楼阁的繁复精细，却错过了佛祖的样貌。
也是，小小一个莲花座都包含了这么多的故事人物，更何况是莲花座上托着的佛呢？
宋久攸这才看清，这哪仅仅是毗卢遮那，这是由正位神祇、天仙、下界神祇、冥王十殿、往古人伦、诸灵、孤魂等众共同构成的瓷佛。
恍惚间，她已然分不清眼前的究竟只是毗卢遮那，又或是水陆法会佛家众生。
这瓷佛，竟是将原本平铺的坛场给整个竖立起来。东南西北中五坛场依次相叠，组成了眼前这耀眼的瓷佛。
她抬着头，目光久久不能离开瓷佛半分，又下意识的退着步子，好离远些将瓷佛看的更为真切，却忘了自己站于天宫之上，后方便是台阶。
幸亏齐千屹在身后托住了她，要不然她宋久攸可就要成了从天宫上摔下去的第一人了。
齐千屹托着她的肩，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没来得及看清他眼中那股奇怪的情绪，就听得一阵兵荒马乱鸡飞蛋打。
宋久攸站稳后，都来不及和齐千屹道一声谢谢，就急急忙忙地跑下阶梯，想将上面的打斗给看的真切。
她这一跑，自然是看不见身后齐千屹眸中剪不断的愁丝。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宋久攸只觉得脑子都转不过来。
两青年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那已经是瓷佛面部的位置，他们丝毫不顾一旁还拿着瓷器的工人，就这样不顾一切的拳脚相加。
宋久攸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其中一人是楚斯年。按理来说，这么远的距离她该是看不清的，可今日楚斯年偏生穿了身姐姐新年赠他的新衣，那是件青墨色的长衫，很是别致，她断不会看错。
原来在坊口的时候她并不是眼花，她是真的看见了楚斯年在追着什么人。
站于高架上的两人毫不相让，拳拳到肉，一旁正准备安装零碎瓷饰的工人吓得抱紧瓷器跌坐在一旁，待反应过来，都是磕磕绊绊爬着逃走的。
楚斯年死死盯着眼前人，瞄准对方的脖子就是一拳，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明白自己一人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可是阿年，你不是我的对手。”对方就算迎着他的攻击，依旧能如此冷静地说出这样一番挑拨的话。
楚斯年承认他说的的确没错，从小到大，在这一方面他从来不是王鹰的对手。
昨日和今日，楚斯年都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来这土垚坊内晃荡。可这儿的都是比猴还精的商人，没得熟人引荐，他自是寻路无门。
当看到王鹰的那一刻，他惊讶，却也不算太过意外。
楚斯年在人群中望见王鹰的那一刹那，楚斯年只觉得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鱼儿上钩，他拉起‘绳子’，拖上楚斯年这条大肥鱼拔腿就跑。
楚斯年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坑，却还是心甘情愿的往里头跳了，正如当初在杭州他主动上了高太守的钩一般。
“阿年，别光顾着打我啊，都到了瓷佛面前了，还不仔细看看？”王鹰歪头躲过了楚斯年的勾拳。
楚斯年怎么会不想看瓷佛呢？可他前有王鹰，后有追兵，自顾不暇，又何来时间去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他没躲掉王鹰的勾腿，被撂倒在了地上。
脚手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那本就是用竹子搭的临时架子，宋久攸在下面看的吓得都了一抖，还好有齐千屹将她搂在怀中。
王鹰将楚斯年压在地上，守护着工坊的士兵也都纷纷赶到，他们持着刀，看见跪在地上的王鹰，纷纷下跪。
“属下护卫来迟，还请王先生降罪。”
王鹰擦了擦嘴角边被楚斯年打出的血。侍卫们都持着火把，火光耀进了王鹰的眸子，他抬起头颇为邪魅的眯眼看了他们一眼。
楚斯年被他压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瞪了王鹰一眼，要不是为了乘此机会都看瓷佛几眼，他真是恨不得一脚将他给踹走。
谁知王鹰非但没走，反而俯下身旁若无人的在楚斯年耳边窃窃私语了一句。
“你再好好看看眼睛，有那空洞的白点吗？嗯？”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当真叫楚斯年听的一阵发愣。
他仔细看了看王鹰的眼睛，黑黑的，那是没有火光照到的地方，深不见底，又如石头一般死气沉沉。
王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松散地坐到了一旁的木箱上。
在被侍卫拖走前的最后一刻前，楚斯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瓷佛。
佛首太大太过复杂，短短几刻，他又怎能看的分明。
“楚斯年！”
他忽然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叫，往下看去，竟是宋久攸。
齐千屹见状连忙将宋久攸拉到身后，抬头对上了王鹰的目光。
宋久攸站在齐千屹身后颇为不愤，可当见着了站在高架上双手撑在围栏上的男人时，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对于强者天生的畏惧感。
王鹰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定睛看向齐千屹，手指在围栏上轻轻敲了一敲：“差不多点得了。”
他的声音随着暗室一层一层地向下传来，大概是他站在佛首前的原因，宋久攸望着他身后的毗卢遮，那低垂的目光，竟恍惚觉得是大日如来说了话。
见宋久攸居然也在场，楚斯年顿时慌了神，他挣扎了起来，妄想揪起王鹰的衣领向他问个清楚：“宋二姑娘为何在此？你们想怎样？久安呢！”
“若目光能刺人的话，你的杀意，我已经收到了。”王鹰站在那，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朝楚斯年笑了笑。
楚斯年实在不懂，他都被抓了，王鹰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言挑衅自己。他望着靠在围栏上泰然自若的王鹰，从很小的时候，楚斯年就觉得他有种超乎年龄的深沉。而现在他觉得那是跨越时间的松弛。
在被拉出暗室的最后一刻，楚斯年的目光从王鹰移到了佛首上。
他忽然想到了小时候那幅他赠与王鹰却不料被拒的《雄鹰图》。
留给王鹰的是楚斯年满脸的难以置信，以及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疯了！你们都疯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天宫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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