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文》MEJJDM

1、第 1 章

　　一个夜晚，乔安娜·科勒从深夜的炎热中醒来，发现窗边洒下一抹月光。她站起来，不由自主地向窗边跑去。银辉从手指缝隙中撒下来，迎着苍白手指的舞动在地面上变幻。她抬头，月色朦胧，不是圆满的满月，它是一个凹陷的半弧状亮片。一会儿，它却又明亮起来，她那双年轻却布满老茧的手不由自主地挥舞起来，月光洒在手上，她感觉凉凉的。

　　“我这是怎么啦？”她想。这可不是梦啊。她的房间仍是安安静静的，她平常熟悉的，那是一间简陋但布置温馨的小房子，伫立在一片宁静中，除去孩子睡梦中安稳的呼吸声。桌子上摆放着孩子还没有打好补丁的衣服，她缝纫的工具，几段短短的蜡烛——她不得不在每个傍晚为她的孩子做衣服，因为很显然，她并没有富裕到能够支付得起昂贵新衣服——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小石子儿，那是她从洗衣服的河边捡来的。那是一些磨砂的、看不出有任何特殊的石子儿，静静的躺在桌面上，享受着流淌的月光。

　　于是她把目光转向窗外，夜已深了，其他人家早早歇息了，但还有些居民没睡——她听见青蛙的叫声呢。缠绵的月色勾起她心里清爽的凉意，仿佛久逢甘霖的旱地，新的生机抑制不住的想要生长出来。“要是我今晚没有在这个时候醒来，那该多好啊。”她想。这样她还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为之感到悲伤。她顽固地用大脑发出指令，指使自己的身体重新躺回床上。不论她如何使劲，她总是不由得想起那美妙的月色，让她心生向往。直到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一种悲伤和不甘，这才罢休。

　　“天啊，”她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我宝贵的时间！明早上还要起来为我的孩子们准备早餐。我操的心可不比在外工作的男人们少。我不得不为家里所有人时时担忧，当他们还没从睡梦中清醒的时候，我已经考虑了一整晚今天的早餐，当孩子们粗鲁地套上自己的衣服，我已经想到怎样为他们缝制新衣、怎样改大一点，为在外头漂泊的孩子他爹担忧这个月的薪水是不是能拿到，工作该有多辛苦，这些钱怎样供我们一家生活下一月，但从没有人感激过我。我仿佛就是一个不必支付薪水的老妈子。让这一切在今天晚上见鬼去吧！”她此时就像那些天真活泼的少女，像小鸟儿一般飞出这小小的房间。

　　她短暂地逃离出来，在这个夜晚追寻她的童话。她追随月光的指引，在乡间的小路上忍不住转了几个圈，她欣赏自己映在地面上、湖泊中的影子——那是另一个她，世间的一切束缚不住的那个她——比贵族少女，不只是贵族少女，更是所有人，男人、女人、平民、贵族更自由的她。所有极致华美的语言都不能诉说出她现在心中释放的快乐之万一。她欣赏着自己的舞姿——尽管并不标准，更算不上优美。周围没有人，连青蛙们都因为疲惫不再发出声音。

　　整个世界都沉睡了。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狂欢。一草一叶中的世界她都想了解，每颗石子儿都值得珍藏，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她可以想象石子儿王国里的爱恨情仇，可以对每颗石子儿的遭遇感慨猜测。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她闯入了他们的世界，还是他们不经意间掉入她的世界。她已经忘记了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高兴，但她知道自己宁愿在这里舞蹈直至死去。她想要成为一只荆棘鸟，然而世上太多她割舍不下的柔软和挣脱不得的束缚阻挡着她同荆棘刺的距离。

　　湖水微微荡漾，月亮逐渐落下去了。湖中的她暗淡下来，逐渐在微风吹起的涟漪中沦为泡影。她回忆起年幼时候，年幼的她听有见识的车夫说过的灰姑娘的童话，灰姑娘在十二点之后变回原形，而她的魔法，也在这个世界醒来时消失。又或许，世界本没有沉睡，而是她短暂地陷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

　　已有人家传来窸窣的声音，世界又迎来新的一天，一个新的原点。回到家中轻轻叫醒孩子们，着手准备今天的早餐。她还是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